Subject: [TANG 300] Emperor's Silk Sail (4)

From: Sanyee Tang <[email-masked]>
Date: Mon, 1 Aug 1994 23:26:59 -0700

锦　帆　应　是　到　天　涯　（四之四）

　　　　　　　　　　　　　　　・散宜生・

　　李商隐的七律《隋宫》，和晚唐之前的七律相比，句法上有相当地不同。之
前的七律，受五律的影响，虚字往往是“诗眼”，是对实字所描写的景象的一种
强调，一种程度上的规定。典型的例子，有王维《辋川别业》“雨中草色绿堪染
，水上桃花红欲燃”里的“堪”和“欲”；或是白居易《钱塘湖春行》“乱花渐
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里的“渐欲”和“才能”。老杜别开生面，在论政
和议史时，把虚字用于语意的缀接和转折。到了义山，则用的更多更熟。

　　　　　　李商隐　　隋宫

　　　　紫泉宫殿锁烟霞，欲取芜城作帝家。
　　　　玉玺不缘归日角，锦帆应是到天涯。
　　　　于今腐草无萤火，终古垂杨有暮鸦。
　　　　地下若逢陈後主，岂宜重问後庭花？

　　由于诗中用了“不缘”、“应是”、“于今”、“终古”和“岂宜”等字，
读来轻灵跳脱，通篇浑然。同时义山又巧妙地调动各类典故，再为它们套上华美
的文字，令我们目眩神迷，应接不暇。“日角”“天涯”，对得何等尖巧。“腐
草”“垂杨”，把用典和写景融为一体。义山的虚词虽多，却丝毫无损诗意，反
而令人觉得那些虚词有如运河流水，浮起片片形象的锦帆，波光绢影，飞扬生动
，直如“烟花三月下扬州①”。不过，这是运河之水，并不是长波大浪，因此气
韵平和，词藻稳敛，截然不同于某些后人的偾骄决骤、伉直叫嚣。

　　这种用虚词铺开议论的倾向，到了宋代就发展成了律诗的散文化。试看苏轼
的一首颇有名气、传下了“雪泥鸿爪”这句成语的诗：

　　　　　　苏轼　　和子由渑池怀旧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壁坏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坡公一代奇才，七律宗的宋代掌门却只能让给后起的陆游，大概就是因为这
类虚字连篇的散文诗写得多了。

　　毛泽东在给陈毅的一封论诗的信里说宋人不懂“形象思维”，因而写的诗味
同嚼蜡。这话有道理，虚词里当然没有形象。不过，老毛自己的七律，其实还是
接近宋人的风格。举一个明显的例子：

　　　　　　毛泽东　　和郭沫若同志

　　　　一从大地起风雷，便有精生白骨堆。
　　　　僧是愚氓犹可训，妖为鬼蜮必成灾。
　　　　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
　　　　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

　　“一从”、“便有”、“犹可”、“必成”，上来四句，完全靠虚词连接。
还嫌不够，尾联再要来个“只缘”。要不是颈联“金猴”“玉宇”的流水对极佳
，这诗也就味同嚼蜡了。不过，与苏诗相比，主席对虚字应用之活络，远远地超
越了前人。我们可以把虚字都去掉，而无损于这诗的基本意思，虽然平仄因此小
有不符：

　　　　大地起风雷，精生白骨堆。
　　　　僧作愚氓训，妖为鬼蜮灾。
　　　　奋起千钧棒，澄清万里埃。
　　　　又呼孙大圣，妖雾已重来。

最妙的是，由于“千钧棒”已点明了使用者，“万里埃”又隐含了广阔的空间，
我们连实字“金猴”、“玉宇”都可以活络地处理。你对义山、东坡的诗就无法
这么做。

　　去年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诞辰一百年，大陆编了好几本“毛泽东诗词大辞典”
之类的厚玩艺儿，里面还在称颂他是中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诗人。在最伟大的诗
人所写的最精练的律诗中，不少字可以像“最亲密的战友”那样最不容情地去掉
。想到这一点，也就提醒了我们，为什么擦鞋仔们不敢不那样赞美他了。

①　《唐诗三百首》卷八，李白《送孟浩然之广陵》。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