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ANG 300] Diamond Is Forever

From: Sanyee Tang <[email-masked]>
Date: Tue, 9 Aug 1994 17:32:50 -0700

但　教　心　似　金　钿　坚

　　　　　　　　　　　　　　　・散宜生・

　　李商隐在七律上成就最高。《唐诗三百首》所选的义山的七律，比如《锦瑟
》、《隋宫》和那些没有题目的情诗，都是早已脍炙人口的名作，至今还令旷男
怨女们读了落泪。但是，其中也有一首不那么引人注意的，这就是清隽耐读的《
春雨》。

　　　　　　李商隐　　春雨

　　　　怅卧新春白袷衣，白门寥落意多违。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
　　　　远路应悲春□晚，残宵犹得梦依稀。　　〔□：日宛〕
　　　　玉□缄札何由达，万里云罗一雁飞。　　〔□：王当〕

　　可能就是因为《春雨》的不那么引人注意，喻守真编注的《唐诗三百首详析
》中的讲解，就未免粗疏了一些。

　　上小学后，大概是受教科书的影响，觉得线装书翻检不便，不想看，就弄了
一本喻守真的《唐诗三百首详析》。这本书大概可算流传最广的对《唐诗三百首
》详加疏解的书了，文革以後还被重印过，也在香港和台湾多次发行。它讲了近
体诗的平仄和用韵，对每一首诗的疏解都分注解、作意和作法三部分，确实很有
特色。但是，该书对《春雨》的诠释，却是令人失望。还好，叶葱奇先生的《李
商隐诗集疏注》，把喻老的粗疏之处都给订正了。

　　首先是诗中的“白门”指的是什么地方？喻老引用古乐府《杨叛儿》，“暂
出白门前，杨柳可藏乌①”，那就成了女子居住之处，于是《春雨》成了艳诗，
义山是在街上望着她住的“红楼”。只是如此就该“蓬莱此去无多路”才对，甚
至可以请“青鸟殷勤为探看②”，尾联为什么说相隔万里，书信难通呢？叶先生
把“白门”定为徐州的代称，诗为唐宣宗大中四年（８５０年）义山初到徐州的
思家之作，整首诗的意义立即明朗。读过《三国》的，或许还记得吕布在瞌睡中
被部将拿绳子绑起来献给曹操的故事。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美温侯是在那儿失手的
？就是徐州白门楼。白门楼由此而成著名典故。徐州据说是历代站乱最多的城市
，安史之乱和接着的讨伐蕃镇也波及于此，义山见到的是战后的“寥落”。义山
不用“徐州”（或“彭城”）而用“白门”，显然是要和上句的“白袷衣”（内
里无絮的双层衣服）连成一片单调的白色，再与下联“红楼”“珠箔”的艳色形
成强烈对照。

　　义山在大中三年冬赴徐州幕府任判官，到大中五年春返京，他的发妻王氏就
是在这一年的秋天病逝的。颔联写的是义山对王氏的思念。“珠箔”是由串着珠
子的线组成的门帘，就是诗词中常见的“珠帘”，格律上这里是仄声，“珠箔”
才符合要求。这种帘子，大陆在六十年代还能在南方的一些理发店门口见到。喻
守真说“珠箔”是指车帘，不妥。唐朝男人是骑马的，宰相上朝都是如此。风吹
珠帘，摇曳飘荡，透出门内点点灯光，但是，门帘后面，却没有妻子慰问归来的
笑靥。能看到的是对门的红楼〔中的天伦之乐〕，望在孤单的旅人的眼里，更是
使他发觉自身的清冷。这里“相望”的“望”按诗律应读阳平。

　　在这种心境中，也就难怪诗人在新春时节感到的不是赏春的愉悦，却是“远
路应悲春□〔日宛〕晚”，是春意阑珊的悲忧。喻守真只注□字：“太阳落山的
时候”。这显然不够。“□晚”与“依稀”相对，整个的是一形容词，要注就要
注这两个字。《楚辞・哀时命》说，“白日□晚其将入兮，哀吾寿之弗将。”可
见“□晚”有迟暮和由此感到的惆怅的意思。义山另有诗云：

　　　　　　李商隐　　无题

　　　　含情春□晚，暂见夜阑干。　　〔□：日宛〕
　　　　楼响将登怯，帘烘欲过难。
　　　　多羞钗上燕，真愧镜中鸾。
　　　　归去横塘晓，华星送宝鞍。

这里明确说了是夜阑时分，显然“春□晚”指的不是日暮光景。因此《春雨》中
“春□晚”当指无意赏春、心情如暮春般的萧索。睡得不安宁，“残宵犹得梦依
稀”，老是在长夜将尽、西方人戏称为男性的 Morning  Glory 的时候梦见
爱妻，心情好得起来吗？

　　而且连寄信都那么难！没有 FAX，没有 E-mail ，只有在如云巨网
上惊飞的孤雁，哪年哪月才能把信带到！“载云□〔罗去夕换干〕，□〔拚右上
换成合〕群雅”，司马相如在《上林赋》中形容皇帝的排场，表面上是要带上张
在半空的大网，去把秃鸦一网打尽∶－）；其实是在拍汉武帝马屁：云罗也可以
指天子出巡时举在前面的旌旗，这是称颂武帝爱才如渴，把天下的文人雅士都一
网打尽。武帝也就是读了这篇赋而拜相如为郎官的。义山喜欢以司马相如自比③
，这最後一句，或许也是双关语：天下英才，尽为吾皇网罗，只有我还是网外孤
雁，未得到重用；哪年哪月才能回报爱妻的期望呢？

　　义山要附在信里的玉□〔王当〕，喻守真说是玉做的耳环，不够准确。汉人
刘熙撰的《释名・释首饰》说“穿耳施珠曰□”，因此□应该是戴在耳朵上的珠
子。汉乐府《孔雀东南飞》在说到兰芝被迫离去时，描写她的美态有“耳著明月
□”之句，和《陌上桑》的“耳中明月珠”互证，可见□确是珠子，而且是古代
的一种流行首饰。对东方女子而言，这实在是很高明的。初到北美时，看美女相
片，最新奇的就是摄影师总是在模特儿背後置上强光，把那蓬蓬松松的满头金发
拍得流光溢彩、纤毫毕露。中国女子就拍不出那种效果。即使是在大峡谷那样的
天地广阔之处，请她把头遮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黑发的反光还是不理想。另
一方面，如果拿一颗钻石放上耳垂，让黑发轻轻拂过，用闪光灯拍摄（要在室外
，以去除墙壁上的环绕头部的阴影；不怕麻烦的，可以点一滴眼药水预防“红眼
病”），那黑丝绒上的一团光亮，与眸子争辉，当明月之名而无愧。淡色的金发
在此时就只能甘拜下风。

　　义山诗中的“玉□〔王当〕缄札”，就是把耳珠附在信中寄去。古人把这种
信叫作“侑缄”。“侑”的原字是“有”，“有”的象形是以手推肉，即是请人
大快朵颐；“缄”是把信封起来，引伸为信；因此“侑缄”是附有信物请人珍重
的信。古人为什么要附上这类金石信物？白居易在《长恨歌》中回答了这个问题
④。方士终于在海上仙山找到了杨贵妃，在“临别殷勤重寄词〔信〕”的同时，
她是如此回报唐明皇的痴情的：

　　　　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
　　　　唯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
　　　　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原来，这些信物，传达的是寄信人对着它们所发的誓言：此心如金，天荒不变；
此心如玉，海枯不烂。王氏去世後，义山独守终身，还推掉了上司赠送的美姬。
他确实对得住自己的信物。

　　读古书羡古人的一条是，古人只要意气相投或两情相悦，毫不犹豫地就可捋
下镯子或解下佩玉相赠。我辈今日腕上戴的电子表是订杂志时附的，腰里佩的钥
匙圈是银行开账户时奖的，怎么转送也没有此情不渝的内涵。不过，这并不是说
我辈就无法领略古人的高义。

　　于是想起朋友的故事。朋友在意中人二十三岁生日的前夕向她求婚。没钱买
金石以示此情不渝，代之以两打花卉明信片。每一张写上最老土的话：“一个女
人在今天诞生，一个男人在此时断魂。”下面的签名日期，从她的出生日写起，
年年生日直到正二十三岁的那一天。他俩经历了许多艰难困苦，但是爱情生活却
是西洋童话的结语：Since then, they have happily lived forever.

①　《杨叛儿》（八首之二），“暂出白门前，杨柳可藏乌。欢作沉水香，侬作
　　博山炉。”这女子走出家门，突然发出把情人搂在怀中焚烧的奇想。
②　《唐诗三百首》卷六，李商隐《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
③　比如《唐诗三百首》卷八的李商隐《寄令狐郎中》，“休问梁园旧宾客，茂
　　陵秋雨病相如。”叶葱奇先生对“云罗”一典另给出处，认为“万里云罗”
　　有宦途多阻、忧谗畏讥之意。相配于全诗的情调，这一说法有点牵强。
④　《唐诗三百首》卷三，白居易《长恨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