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ANG 300] Emperor's Silk Sail (1)

From: Sanyee Tang <[email-masked]>
Date: Tue, 26 Jul 1994 19:47:37 -0700

锦　帆　应　是　到　天　涯　（四之一）

　　　　　　　　　　　　　　　・散宜生・

　　《唐诗三百首》以体裁分卷，对别的诗人都无妨，就是唐突了李商隐。他的
两首《隋宫》，一首进了卷八的七绝，另一首却在卷六的七律。这两首诗其实是
应该一起读的，尽管在他的诗集里也是分开的。

　　　　　　李商隐　　隋宫

　　　　乘兴南游不戒严，九重谁省谏书函？
　　　　春风举国裁宫锦，半作障泥半作帆。

　　　　　　李商隐　　隋宫

　　　　紫泉宫殿锁烟霞，欲取芜城作帝家。
　　　　玉玺不缘归日角，锦帆应是到天涯。
　　　　于今腐草无萤火，终古垂杨有暮鸦。
　　　　地下若逢陈後主，岂宜重问後庭花？

　　如果不看第二首七律，恐怕很难明白为什么第一首七绝的题目也是《隋宫》
。这两首诗，通过一个“锦帆”的形像联系起来了。第一首说的是隋炀帝杨广制
帆南游，是在南游的起点；第二首写的是扬帆畅游，已经到了南游的终点。读过
了第二首七律，才能更好地理解第一首七绝的含蓄而又冷峻的讽刺。

　　杨广在位十七年，重修长城、开凿运河、攻打朝鲜……事迹甚多，义山为什
么要独独拈出“锦帆”两字？

　　在杀尽了嫡兄姻弟等亲密战友、全国大致安定以後①，伟大领袖隋炀帝英明
地指出：“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男同志办得到的事情，女同志也能办到。
”隋炀帝喜欢“以月夜从宫女数千骑游〔洛阳〕西苑”；他的龙舟，也是要请女
民兵（当时又称“殿脚女”）来拉的。但是隋炀帝毕竟是古人，疯狂还有个限度
，还不至于因此就认为女人必须“不爱红妆爱武装②”。以锦为帆，以锦为垫在
马鞍下遮蔽马腹的“障泥”，一则艳丽，把女民兵们烘托得如花似玉；二则轻巧
，便于女民兵们操作。可惜的是隋炀帝的“御女车”失传了。据说女人坐上去以
後，手脚都被挡开，妙处一一凸出；男的则可放下包袱，轻装上阵，发扬勇往直
前的进取精神，坚定地完成面临的各项任务。要是图样还在，怎么也得召集全国
的能工巧匠，在主席舞厅旁边的休息室里制作一架。

　　隋炀帝曾经多次下扬州。第一次是在大业元年的秋天（６０５年）。该年春
，炀帝登极未久，就下诏说要“巡历淮海，观省风俗”，以“审刑政之得失”，
于是抽发河南、淮北、淮南民工百余万，开掘从开封至扬州的运河，两岸筑路，
并栽上柳树。又派人去江南打造龙舟和各类器具。“春风举国裁宫锦”，义山诗
意地概括了这些准备工作。从这一句，我们知道《隋宫》七绝写的是第一次南游
③。当时天下太平，物阜民丰，当官的谁也没想到要劝阻一下，“九重谁省谏书
函”？连谏书的封套都没人查看。就是炀帝本人也毫不在意。按理说皇帝出巡，
所到之处是要戒严的，这一回也免了，“乘兴南游不戒严”啦。

　　隋炀帝大业十二年（６１６年）秋天的最後一次下扬州，就没有这么潇洒了
。当时全国已是盗贼蜂起，照大陆历史教科书的说法，叫做“隋末农民大起义”
。炀帝边走边布置剿匪的军事行动。他到了扬州，“见中原已乱，无心北归，乃
命治丹阳宫，将徙都之。”炀帝考虑迁都了，“欲取芜城作帝家”，京城长安的
紫渊宫（唐人避高祖李渊的讳，改为“紫泉”）则让它去空照烟霞吧。从这一联
，我们知道义山的《隋宫》七律写的是末次南游。“芜城”是扬州的别称，得名
于鲍照的大作《芜城赋》。南朝宋世祖孝建三年（４５６年），在王室内讧中，
扬州男丁被诛、女口赏军。昔日“廛□〔门内置干〕扑地，歌吹沸天”的繁华都
市，竟成了“木魅山鬼，野鼠城狐，风嗥雨啸，昏见晨趋”的无人区！鲍先生明
远痛而赋之；李先生义山则哀而用之，“芜城”两字，一语双敲，言外大有深意。

　　隋炀帝给扬州带来的也只是灾难。“锦帆过处，香飘十里”，似乎令人陶醉
；但是，为了笼络卫兵、阻止逃亡，就把当地的寡妇处女随意分配，残民以逞，
莫此为甚。所幸炀帝的横行不能长久。有人对李渊说④，“明公日角龙庭，李氏
又在图牒，天下属望。”所谓“日角龙庭”，用今天的话说就是前额饱满、两侧
鼓起，看上去像尼克松的遗照，这是帝王之相。这类话，后来被拍皇上马屁的人
写滥了。但在唐朝，应是实有其事。安史之乱时，杜甫遇到一位埋名逃难的王孙
。既是埋名，老杜是怎么认出他的？从他的高鼻粱：“高帝子孙尽隆□〔上淮下
十〕，龙种自与常人殊。⑤”（中国古籍为什么把印欧人种的特征认作大富大贵
之貌？）相貌与众不同的“日角”，将是传国玉玺所归，天运已经转到了李渊手
里；炀帝也在６１８年被亲信宇文化及缢死于扬州。只是他至死也不会醒悟，一
定还在做继续游巡的梦。从扬州至杭州的运河，已在大业六年开掘，如果不死，
炀帝尽可南下而至天涯海角。

　　一切淫奢终成过眼烟云。当日炀帝“于景华宫征求萤火，得数斛，夜出游山
放之，光遍岩谷”的奇景，而今安在哉！《礼记・月令》有“腐草化萤”的说法
，今日隋宫的所在，只见腐草不见萤火。惟有大运河两岸的古柳，在暮色中，有
栖鸦阵阵聒噪，似乎在凭吊那嫔妃云集、樯橹踵继的一代风流。在大陆时，笔者
凡去杭州，总喜欢从苏州坐夜航小轮。船在暮色中掠过运河，尚能见到“终古垂
杨有暮鸦”的景象。

　　“地下若逢陈後主，岂宜重问後庭花？”《隋遗录》里有个故事：炀帝“尝
游吴公舍鸡台，恍惚间与陈后主相遇，尚呼帝为殿下。后主舞女数十，中一人迥
美，帝屡目之。后主云，‘即〔张〕丽华也。’乃以绿文测海蠡〔酒杯名――散
宜生注〕酌红粱新□〔温换酉旁〕劝帝。帝饮之甚欢，因请丽华舞《玉树后庭花
》。……后主问帝曰：‘龙舟之游乐乎？始谓殿下致治在尧舜之上，今日复此逸
游，曩时何见罪之深耶？’帝忽寤，叱之，恍然不见。”为什么陈叔宝要为隋炀
帝从前对他的“见罪之深”而不平？陈叔宝死后，按惯例要由当今皇上给个谥，
隋炀帝就送了他一个很不好的字。此字按谥法为“好内〔指沉溺女色――散宜生
注〕怠政”。这是哪一个字？说来好笑，此字非他――居然就是“隋炀帝”的“
炀”字！（所以陈后主也是可以称为炀帝的。）

　　原来，锦帆锦帆，在穿红披绿的女民兵们的簇拥下，正是“好内怠政”的绝
妙象征。

①　本文谈到的隋炀帝的事迹，半是正史，半是小说，主要采自《资治通鉴・隋
　　纪》和唐宋传奇《隋遗录》、《开河纪》。下面不再一一注明。
②　毛泽东《为女民兵题照》，“飒爽英姿五尺枪，曙光初照演兵场。中华儿女
　　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
③　叶葱奇先生在《李商隐诗集疏注》中认为这首七绝写的也是第二次南游。
④　见《旧唐书・唐俭传》。
⑤　《唐诗三百首》卷四，杜甫《哀王孙》。那个上淮下十的字在大陆被简化成
　　“准”，但在作鼻子解时，字不对音也不对。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