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ANG 300] Emperor's Silk Sail (2)

From: Sanyee Tang <[email-masked]>
Date: Thu, 28 Jul 1994 17:32:16 -0700

锦　帆　应　是　到　天　涯　（四之二）

　　　　　　　　　　　　　　　・散宜生・

　　《唐诗三百首》选了李商隐的两首《隋宫》，一首七绝，一首七律，都是讽
刺隋炀帝的“好内怠政”。这两首诗不妨合在一起读，虽然它们的卷数不同。“
于今腐草无萤火，终古垂杨有暮鸦”的凄凉景象，与当年“乘兴南游不戒严，九
重谁省谏书函”的随心所欲的骄横，形成鲜明的对照。只有读过了第二首七律，
才能更好地理解第一首七绝的含蓄而又冷峻的讽刺。

　　　　　　李商隐　　隋宫

　　　　乘兴南游不戒严，九重谁省谏书函？
　　　　春风举国裁宫锦，半作障泥半作帆。

　　　　　　李商隐　　隋宫

　　　　紫泉宫殿锁烟霞，欲取芜城作帝家。
　　　　玉玺不缘归日角，锦帆应是到天涯。
　　　　于今腐草无萤火，终古垂杨有暮鸦。
　　　　地下若逢陈後主，岂宜重问後庭花？

　　第二首七律是明着说的：隋炀帝像陈後主一样昏庸，只知冶游之乐，不谙守
成之艰，终于废了宫殿丢了国家。但是，杨广改元“大业”初即帝位之时，却也
像是个大有为之君。先是将士用命，远征林邑（越南中部），威动南海；接着车
驾传令，面折突厥，声镇北漠；向西击破吐谷浑，开地四千里；向东讨伐朝鲜，
屡败屡战；甚至琉球都派人去杀了一圈，抓了万把俘虏回来。下扬州也是为了俯
察民情，动机似乎并不坏。传说中，连陈后主也“始谓殿下致治在尧舜之上”。
为什么短短十年之间，大有为之君却变成了懦弱无能的陈叔宝？朝政明明已到了
崩溃的边缘，炀帝却“恶闻贼盗”，总想以“形势一片大好”的鬼话自欺欺人。
当李密率百万之众围困洛阳、东都告急时，他的儿子派信使冒死历难赶到扬州，
炀帝居然问：如果贼势真有这么大，你怎么能过来？老人家不为所动，继续在扬
州过他的醉生梦死的日子。炀帝的这种令人难以相信的转变，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呢？

　　义山在第一首七绝里作了含蓄的回答：是在炀帝春风得意而肆意糟蹋宫锦的
时候。

　　要论历史观，义山并无特别之处，基本上就是儒家的传统。他在《咏史》中
说：

　　　　　　李商隐　　咏史

　　　　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破由奢。
　　　　何须琥珀方为枕，岂得真珠始是车？
　　　　运去不逢青海马，力穷难拔蜀山蛇。
　　　　几人曾预南薰曲，终古苍梧哭翠华。

　　这首诗和七律《隋宫》一样，用典很多，不容易懂，但是第一联的意思是很
清楚的：“成由勤俭破由奢”。守成的关键，是时时自律，切切不可松懈了勤俭
的要求。东都被围，城无粮草却布帛山积，以至燃布为柴、用绸作打水的井绳。
到这时候，人人痛感奢侈的祸害。但是，在歌舞升平时“春风举国裁宫锦”，又
有谁预见到了这种放纵内潜伏着的危险？宫门九重，为什么没人想到检点进谏的
封函？义山语带诙谐，却问得大业初年的高官噤若寒蝉，如果他们能听到的话。

　　我们今天或许可以给出一些不同的回答。如果西班牙的女人不愿穿绸抹粉，
哥伦布就不会去寻找通向东方的新航道，也就不会发现这片新大陆。如果英国的
女人不想穿着毛织品争奇斗艳，就不会有“羊吃人”的圈地运动，不会有破产的
农民成为出卖劳动力的无产阶级，也不会有自纺织工业开始的工业革命。中共的
历史学家发明了“中国也会自发地走向资本主义”的理论，其基本依据，就是明
朝末年主要为宫女们服务的江南丝绸工业。如果没有较好一半的爱美天性将人类
引向文明，我们现在还会像人猿一样在河里摸石头。

　　都说隋炀帝荒淫无道，但是，老杨要女人们打扮得花枝招展，并由此而爱及
她们所用所处的马具、船帆和宫室，本也是男人的（还未被女权主义者改造的）
天性。何况堂堂中华，有几艘宫锦作帆的漂亮龙舟、一个萤火照明的神奇花园，
似乎也不是什么说不过去的事。虽然历史并没有提供充分的证据让我们相信传统
的中央政府有足够的弹性来容纳因财富增加而导致的权力的重新分配，简单地颂
扬“勤俭”、抑制消费，也有它的负面作用。而且物极必反。炀帝的父亲杨坚是
历史上著名的勤俭皇帝，《资治通鉴》称他“务为俭素，乘舆御物，故弊者随宜
补用；自非享宴，所食不过一肉；后宫皆服浣濯之衣。”按弗洛依德的理论，隋
炀帝的倒行逆施，是对杨坚不让独孤皇后穿华丽衣服的一种潜意识的性报复吧？

　　如果一定要从儒家的传统立场来批判隋炀帝，愚意以为，问题不在于奢侈浪
费，而在于是否与民同乐。正如孟子对齐宣王所说①，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如果
不顾农时，役民驱兽，则“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
疾首蹙□〔安页〕而相告曰：‘吾王之好田猎，夫何使我至于此极也！父子不相
见，兄弟妻子离散。’”如果田猎有节，与民同乐，则“今王田猎于此，百姓闻
王车马之音，见羽旄之美，举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几无疾病与？何
以能田猎也！’”有这点人道作风，奢侈一些又何妨？

　　不过，说到底，隋炀帝最失败之处，不是不能与民同乐，也不是游乐无节、
扰民太甚，而是没有找一个江青为他抵罪。当年隋军打下南京，忠心为国的总指
挥高□〔颍去水换火〕，一听太子杨广来讨能跳《玉树后庭花》的张丽华，赶紧
把她一刀砍了，不让她“乱国”。如果一代丽人不是如此死于非命，这位伟大领
袖或许也能躺在皇宫广场上血食千秋吧？

①　见《孟子・梁惠王下》。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