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ANG 300] Only the Literature Endures (2)

From: Sanyee Tang <[email-masked]>
Date: Thu, 25 Aug 1994 17:40:13 -0700

今　无　其　器　存　其　辞　（三之二）

　　　　　　　　　　　　　　　・散宜生・

　　《唐诗三百首》所选的二十四首李商隐的诗里，写作难度最大的，要算是七
古《韩碑》了。这不单是因为这首诗长达五十二句，更主要的因为它的风格。这
样的诗，其风格必须和碑铭的文体相应。那么什么又是碑铭的文体呢？

　　我们现在读古文，看的都是名号为“历代散文选”之类的书，好文章读了几
十篇，对古文的文体还是毫无所知。其实，古人的文集往往是按文体分卷的，韩
愈的弟子李汉为他编辑的《昌黎先生集》即是如此。拿套前辈大家的线装本集子
翻一翻，马上就可以发现：碑铭是一种特殊的文体。铭是正文，一般在前面有个
序，说明立碑的缘起；所谓的铭，实际上是诗，但是这诗必须古朴庄重，毕竟这
是为有身分的人（有时是皇帝）记功流传後世。诗要古朴庄重，总古不过《诗经
》，一般的就用《诗经》中的《大雅》、《周颂》的四言史诗的形式。要和这样
的铭配合，序的文字也要高简雄浑，往往就走上了摹仿《尚书》的路子。正如义
山在《韩碑》中所说：

　　　　公退斋戒坐小阁，濡染大笔何淋漓。
　　　　点窜尧典舜典字，涂改清庙生民诗。

　　我们读了可能要奇怪，同样是皇帝交代的事，为什么要人画马时，在杜甫的
诗中是“诏谓将军拂绢素，意匠惨淡经营中①”，立马就要赶工；而韩愈写文章
，却可以如此从容？在当时，文士的地位，确实要比画工高得多，但是主要还是
和文体有关。画马被认为是娱乐，而《尚书》却不是可以轻易学的，周武王要向
姜太公学先王之道，尚且要斋戒三日②，何况韩愈。不过，义山的笔法，也和老
杜一样，都是欲扬先抑，造成古人所说的“跌宕”的美学效应。“一洗万古凡马
空”的爆发之前，老杜让画家冥思苦想；义山则要韩愈沐浴素食静坐，浩然之气
涵养足了，方才磨得墨浓，蘸得笔饱，挥毫疾书，“濡染大笔何淋漓”――这是
韩愈的文，却也不妨看作义山的诗。

　　我们现在用键盘打字，谁要是想称赞鄙人文章写得好，千万不可说“濡染大
笔”。即使用圆珠笔写字，也不能这么说。磨了一砚好墨，写一纸螃蜞黑漓漓四
处乱爬，已经有几百年没体会到这种援笔踌躇的心情了。我们只能遥想韩吏部当
年渊停岳峙、笔力千钧的雄姿英发。记住，这里的笔是真的毛笔。“点”是一笔
下去，顿一顿，把原有的一个字点掉；“窜”是在旁边写字，加入原文之中；“
涂”是用线条删去原文，“改”是改动。这里是古文古诗在对仗时常用的“互文
”手法，其实是说点窜涂改《尧典》《舜典》和点窜涂改《清庙》《生民》。韩
愈是古文运动的旗帜，对他而言，“点窜涂改”是一种“非三代两汉之书不敢观
，非圣人之志不敢存③”的写作手法。

　　当然韩愈的“点窜涂改”并不是今日说的抄袭。他是在结构和句法上学习《
尚书》和《雅》《颂》。《尚书》的《尧典》篇和《舜典》篇④都是先交代王天
下的经过，然后以尧和舜的口吻说话，通篇都是“帝曰”“帝曰”的；《平淮西
碑》也是一上来述说唐宪宗的继承皇位，然后以宪宗的口吻下令。“曰‘度，惟
汝予同，汝遂相予，以赏罚用命不用命。’”只有裴度的看法和宪宗相同〔要讨
伐淮西藩镇〕，因此宪宗任命他为宰相，但是韩愈不说“令汝为相”，却说“汝
遂相予”，这就是《尧典》的句法。毛泽东要人到他身边工作，喜欢先征求一下
本人意见，“你来给我帮忙好不好？”但是正式的公书，却总是说：“现任命ｘ
ｘｘ为ｘｘ”（啪，盖章）。今日的汉语，已经写不出那种上面的人说话却让下
面的人处于主动语态的尊贤爱才的先王之道，也就难怪我辈腐儒要以尧舜时代为
理想境界了。

　　《清庙》是《诗经・周颂》的第一篇，是周人追念文王的诗。虽然短，却写
得雍容大度。《生民》在《诗经・大雅》里，是周人赞美农业之神后稷的祭歌，
也是周人的创世纪。义山以此比喻韩愈的铭写得有古代祭诗的庄严气派。虽然，
这些古诗在今日看来也未必只有庄严。《生民》说后稷的出生是个奇迹，虽是头
生，会阴和产道都不破不裂。我们今天就很难体会到这种先民的生殖崇拜。

　　韩愈的《平淮西碑》写得古意盎然，祖师他的桐城派大家张裕钊赞为“此文
自秦後，殆无能为之者，……殆欲度越盛汉，与周人并席矣。⑤”义山的《韩碑
》是为这样的一篇文章伸冤，如果仍然是我们所习见的声韵和谐、对偶齐整、词
藻浓丽典雅的那些无题情诗的格调，显然不太合适。义山年少时对韩愈的文章是
下过苦功的，我们不得不佩服义山的多方面的才华，《韩碑》居然能写出韩愈的
叙事简洁、笔势磅礴的文风。

　　义山是七律高手，为了强调古风味，《韩碑》却几乎没有对仗（除了一联之
外）。《韩碑》也像韩愈的咏诵周代石鼓文的《石鼓歌》一样⑥，五六十句一韵
到底。《韩碑》也学《平淮西碑》，以皇帝的口吻说话（“帝曰汝度功第一，汝
从事愈宜为辞”）。这诗的前半部分，在叙述的次序上和《平淮西碑》一样，起
首都是从元和天子即位、以平天下为己任写起；重点都是放在宪宗和裴度的君臣
相契、军政协谋；对于攻下蔡州的具体过程，碑铭只说“西师跃入，道无留者”
，一笔带过；诗里则是“入蔡缚贼献太庙”，一句收结战事，同时在“献太庙”
的庆典高潮中，自然引出立碑撰文的事。由于前面已经大力写了帝相的英武和将
士的神勇，在这种铺垫下，我们难免要担心，对于显然不如战争那般风云多变的
写作过程，义山如何下笔？义山的办法是把韩愈写得好似运筹策于帷幄的儒将，
连用“点窜涂改”四个有力的动词，决胜的气势直追“阴风惨淡天王旗”。对于
似乎难以复加的功绩，则暗示以“祖述尧舜，宪章文武〔指效法周文王、周武王
――散宜生注〕”的儒家最高礼赞。“尧舜”也和起首的黄帝、伏羲呼应（“彼
何人哉轩与羲”）；引入裴度时的一个“圣”字（“帝得圣相相曰度”），则对
得上《清庙》、《生民》的颂词；这里又为后面的“曷与三〔皇〕五〔帝〕相攀
追”设了伏笔，章法非常缜密。

　　仔细读读义山的这四句诗，我们今日还可以体会到韩愈当年撰写碑铭的难。
现在要像图雅建议的那样竖个留学英雄纪念碑，事情好办多了，幸亏北京有了人
民英雄纪念碑崇洋学俄的先例――四面围上浮雕、正面写“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几个大字，工程大一些，但是不必绞尽脑汁做文章。说实话，也没人做得出来。
按格律写诗词，还可以混混， Paraphrase 韩愈的《平淮西碑》撰留学英雄
纪念碑碑铭？试试看：

　　　　邓公继位，顾瞻咨嗟。惟汝学子，俱放天涯。
　　　　北美首选，西欧降从；深入澳南，旋取邻东。
　　　　……

然后像《清庙》里说的，“济济多士，秉文之德”，我们都很有出息，拿着绿卡
秉承老祖宗的功德？保你写不下去∶－）。

①　《唐诗三百首》卷二，杜甫《丹青引赠曹霸将军》。
②　见《礼记・学记》郑玄注。
③　韩愈自称，见他的《答李翊书》。这是名作，古文集子往往收录。
④　现在往往把《舜典》并入《尧典》。这里不讨论今古《尚书》的异同。
⑤　转引自姚鼐编的《古文辞类纂》。
⑥　《唐诗三百首》卷三，韩愈《石鼓歌》。这里不考证石鼓文的真实年代。诗
　　中所说的十个石鼓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