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ANG 300] Only the Literature Endures (1)

From: Sanyee Tang <[email-masked]>
Date: Tue, 23 Aug 1994 17:08:34 -0700

今　无　其　器　存　其　辞　（三之一）

　　　　　　　　　　　　　　　・散宜生・

　　《唐诗三百首》所选的李商隐的诗，多达二十四首。就数量而言，仅次于唐
诗的圣、仙、佛――杜甫、李白和王维。让我们来点数一下。七律最多，计有十
首；七绝次之，有七首；五律有五首；五绝只有一首，就是有名的“夕阳无限好
，只是近黄昏。①”这就有二十三首了。还剩一首是什么？能回答的恐怕不多，
因为那是读起来很长很累的有五十二句的七古《韩碑》。

　　美国十九世纪著名文学评论家阿坡（Edgar Allan Poe）说②， 诗
不可长，长不是诗；史诗的时代早已过去。他是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讲的：现代人
的兴奋状态不可能长时间地维持。《韩碑》可以算是史诗，说的是唐代的一桩重
大的历史事件，又用了不少古史的典故。我们现在中文不行，而且只读党史不读
历史；化了个把小时，即使大致搞通了语言和历史的问题，读诗的兴致也过去了
；不知道《韩碑》，也就情有可原。本人的 Attention Span 也有限得很。
对于《韩碑》，我想还是先谈一谈所涉及到的历史③，然后再挑两段出来欣赏一
下。想读《韩碑》全诗的网友，可以看本文附录。

　　《韩碑》，顾名思义，说的是韩愈所书写的一块碑。碑的全名叫“平淮西碑
”，写的是唐宪宗元和十二年（８１７年）平定淮西（今河南省东南部）藩镇吴
元济的战事。安史之乱以後，唐王朝陷入了中央与藩镇的长期苦斗之中。黄仁宇
教授认为当时的地方割据也不可一概否认④：“这时候管理注重地方上的特殊情
况，以代替由一种抽象概念组成的大帝国，其管制的范围缩小，行政的效率必较
前提高。”唐王朝对藩镇，特别是北方边防的节度使，其实也是尽量采取承认现
状的政策，只要他们能够拱卫国土。但是，当时北部凋敝，中央政府在财政上依
赖江淮地区，如果这一带有自行其是的藩镇，甚至影响到从江南至开封（汴河）
的运河航运，那就威胁了唐王朝的生命线。所以唐王朝无法容忍自肃宗宝应元年
（７６２年）开始的李忠臣、李希烈、吴少诚等人在淮西的坐大。德宗贞元十七
年（８０１年），趁着吐蕃在中亚与阿拉伯人对峙的机会，唐王朝和回纥、南诏
联手大破吐蕃。宪宗即位後，唐王朝终于可以从西部的边境战争中腾出手来，专
心对付淮西的心腹大患。

　　招讨并不顺利。从元和九年冬到元和十二年秋，虽然官军小有斩获，战事基
本处在僵持状态。暗帮淮西的藩镇，焚烧从运河转运的军粮，暗杀宰相武元横、
击伤裴度（“贼斫不死神扶持”），甚至搔扰东都洛阳。朝中屡次有人建议罢兵
，但是宰相（中书门下平章事⑤）裴度坚持要打下去，宪宗也认为，如果半途而
废，还有什么朝廷纲纪可言？他命令裴度亲自监军，统筹李□〔上朔下心〕、韩
公武、李道古、李文通诸将（“□武古通作牙爪”），在今日的河南、湖北、安
徽三省，从西、北、东南、东四个方向围剿淮西。韩愈也是裴度的随行人员（“
行军司马智且勇”）。出发时，裴度慷慨发誓：“臣若贼灭，则朝天有期；贼在
，则归阙无日。”宪宗也为之流泪。

　　裴度估计得非常正确：“若臣自诣行营，诸将恐臣夺其功，必争进破贼矣。
”李□〔上朔下心〕在一个大风雪之夜，不顾“旌旗裂，人马冻死者相望”，强
行军一百二十里，从今日京广线上的河南遂平向东奔袭蔡州（今河南汝南），在
敌军毫无戒备的情况下，攻进州城，活捉了吴元济（“入蔡缚贼献太庙”）。这
就是中国军事史上的著名战役――李□雪夜入蔡州。罔顾朝廷号令五十馀年的淮
西，终于回到了中央政府的手里。这一仗震骇了河北、山东的藩镇，纷纷表示输
诚效忠。元和天子似乎重建了中央政府的权威，复兴了“第二帝国”（借用黄仁
宇先生的词汇）。

　　这样的大事，古人是要在蔡州树碑记功的。这撰写碑文的重任，当仁不让地
落在了韩愈身上（“汝从事愈宜为辞”）。当时，参战的人个个加官进爵，裴度
是晋国公，李□〔上朔下心〕是凉国公，韩愈也升了刑部侍郎。如何在碑文里摆
正这些人的关系，是个中共政治局出场次序般的难题。韩愈也算乖巧，有功的人
，他在《平淮西碑》的序里一一点到，在正牌的铭里，则集中力量歌颂皇帝的英
明。但是皇帝的代言人是裴度，赦免蔡州降将，让叛兵解甲归田，豁除淮西两年
捐税，这些美事都是裴度执行的。有人因此觉得《平淮西碑》将裴度的作用说得
太重（“帝曰汝度功第一”），对李□的功劳说得太轻。李□本人，其实还是很
谦虚的。打下蔡州後，他迎接裴度进城，拜谒道旁。裴度不好意思接受，李□很
诚恳地说：“蔡人顽悖，不识上下之尊，数十年矣，愿公因而示之，使知朝廷之
尊。”而且他的奇袭所以能够成功，也是因为韩公武、李光颜和乌重胤自北面猛
攻，迫使吴元济的主力沿汝水布防，以至西面门户洞开。但是李□的妻子就不是
这么想的了。这位贵夫人是唐安公主的女儿，可以在皇宫出入。在她的撺掇下（
“谗之天子言其私”），宪宗下令磨去韩愈的碑文，让翰林学士段文昌重新撰写
。到了宋代，又有好事者把“颠倒的历史再颠倒过来”，磨去段文，重刻韩文，
但是已经不是韩愈的手迹了。

　　据《大清一统志》记载，“平淮西碑在汝宁府城内裴晋公庙中。”可见清代
时蔡州不但有碑，甚至还有裴度的庙。这块命舛多磨的名碑，不知如今是否还在？

①　《唐诗三百首》卷七，李商隐《登乐游原》。
②Poe: Easays and Reviews, ed. by G.R. Thompson, Lib. of America, 1984.
③　本文谈到的平淮西过程，主要采自《资治通鉴・唐纪》，下面不再一一注明。

④　黄仁宇，《中国大历史》（第十章），台湾联经出版社９３年１０月版。
⑤　裴度实际上担任宰相的职务，习惯上也这么说，虽然唐朝没有宰相的官名。

【附录】　李商隐的《韩碑》：

　　　　元和天子神武姿，彼何人哉轩与羲。
　　　　誓将上雪列圣耻，坐法宫中朝四夷。
　　　　淮西有贼五十载，封狼生□□生罴。　　〔□：豸区〕
　　　　不据山河据平地，长戈利矛日可麾。
　　　　帝得圣相相曰度，贼斫不死神扶持。
　　　　腰悬相印作都统，阴风惨淡天王旗。
　　　　□武古通作牙爪，仪曹外郎载笔随。　　〔□：上朔下心〕
　　　　行军司马智且勇，十四万众犹虎貔。
　　　　入蔡缚贼献太庙，功无与让恩不訾。
　　　　帝曰汝度功第一，汝从事愈宜为辞。
　　　　愈拜稽首蹈且舞，金石刻画臣能为。
　　　　古者世称大手笔，此事不系于职司。
　　　　当仁自古有不让，言讫屡颔天子颐。
　　　　公退斋戒坐小阁，濡染大笔何淋漓：
　　　　点窜尧典舜典字，涂改清庙生民诗。
　　　　文成破体书在纸，清晨再拜铺丹墀。
　　　　表曰臣愈昧死上，咏神圣功书之碑。
　　　　碑高三丈字如斗，负以灵□蟠以螭。　　〔□：鼋去元换敖〕
　　　　句奇语重喻者少，谗之天子言其私。
　　　　长绳百尺拽碑倒，粗沙大石相磨治。
　　　　公之斯文若元气，先时已入人肝脾。
　　　　汤盘孔鼎有述作，今无其器存其辞。
　　　　呜呼圣皇及圣相，相与□赫流淳熙。　　〔□：火亘〕
　　　　公之斯文不示後，曷与三五相攀追。
　　　　愿书万本诵万过，口角流沫右手胝。
　　　　传之七十有二代，以为封禅玉检明堂基。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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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Sanyee Tang <[email-masked]>
Date: Tue, 23 Aug 1994 20:59:39 -0700

李商隐的《韩碑》是从网上的《唐诗三百首》里割来的，贴出后才发现其中
有一个错处：“愿书万本诵万过”应为“愿书万本诵万遍”。特此更正。

――散宜生　于枫叶之国、夜雨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