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ANG 300] Only the Literature Endures (3)

From: Sanyee Tang <[email-masked]>
Date: Sat, 27 Aug 1994 17:56:28 -0700

今　无　其　器　存　其　辞　（三之三）

　　　　　　　　　　　　　　　・散宜生・

　　苏轼有一次在驿馆留宿，非常欣赏壁上题的两首诗，他就抄了下来。其一曰
①：

　　　　淮西功业冠吾唐，吏部文章日月光。
　　　　千年断碑人脍炙，不知世有段文昌。

这“断碑”就是韩愈撰写的《平淮西碑》，也就是李商隐的收在《唐诗三百首》
里的《韩碑》。尽管韩愈的手迹已被磨掉，尽管碑文已由段文昌改写，历千年而
脍炙人口的，却依然是韩吏部的文章。这一点，义山其实早就预测到了，并且写
明了原因：

　　　　公之斯文若元气，先时已入人肝脾。
　　　　汤盘孔鼎有述作，今无其器存其辞。

　　纪昀说“「公之斯文」四句，□〔嗜换口旁〕拄全篇，凡大篇有精神固结之
处方不散缓，李杜元白分界在此。”既是“精神固结之处”，那我们自然问一问
：纪公这里说的是什么样的“精神”？

　　韩愈是尊奉孟子的，崇尚他的“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对于写文章，他也认
为要以气为主。“气，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毕浮。气之与言
犹是也，气盛则言之短长与声之高下者皆宜。②”旺盛的文气从何而来？“虽然
，不可以不养也，行之乎仁义之途，游之乎诗书之源，无迷其途，无绝其源，终
吾生而已矣。”义山称赞“公之斯文若元气”，说得非常得体；碰上不相信修养
只相信灵感的现代作家，就不能这么捧他。韩愈当时文名满天下，义山也是他的
犯，从小就读他的书，自然而然就说出了“先时已入人肝脾”的话。韩愈的文章
，就像毛泽东思想一样，已经溶化在一代人的血液里，磨掉他的碑，又有什么用
？“汤盘孔鼎有述作，今无其器存其辞”！因为韩愈的文气是循仁义之途修来的
，义山自然而然地接上先王孔圣的典故。从儒家的传统讲，《韩碑》有很强的内
在逻辑，这也就是义山的“精神”或“气”。这两句要是用来称赞近十年来陷在
尼采、弗洛伊德和萨特中的大陆文人，就成非理性主义了。

　　汤盘，据《礼记・大学》说是商代先王成汤的沐浴之盘，边缘上刻著“苟日
新，日日新，又日新”九个字③。这九字真言，是儒家一等一的宝箴。朱熹在《
四书章句集注》中说：“汤以人之洗濯其心以去恶，如沐浴其身以去垢。故铭其
盘，言诚能一日有以涤其旧染之污而自新，则当以其已新者，而日日新之，又日
新之，不可略有间断也。”郑玄在注里也强调：“而刻铭为戒必于沐浴之盘，戒
之甚也。”有了这样自强不息、日新其德的修养，《大学》里下面接着要做的就
是“作新民”和“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使民众自新和为国家开出新命，这是
从前有志气的读书人的两个基本任务。要理解这“基本任务”四字，只要看看“
新民”和“维新”这两个词在近代是怎么用的：梁启超要改革，写《新民说》，
办新民报；毛泽东的革命经历，从创办新民学会开始；日本有明治维新，大清则
有百日维新（戊戍变法）；冯友兰到八三年还在用“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形容
改革中的中国④，我看确实要比人民日报上的现代化废话合适得多。

　　孔鼎是孔子六世祖孔父嘉所铸，以纪念他的接连辅佐了宋国的三位国君的父
亲。大陆上吃马列饭的历史学家骂孔夫子是企图复辟奴隶制的破落旧贵族，阶级
根源就是从孔父嘉这条线来的。另一方面，我们也可以说，孔子之所以是圣人，
道德根源就是这只鼎。孔父嘉的父亲正考父官做得越大，人越谦虚，所以孔父嘉
在烧饭煮粥的鼎上刻字说：“一命而偻，再命而伛，三命而俯。循墙而走，亦莫
余敢侮。□〔擅换食旁〕于是，鬻于是，以糊余口⑤”第一次让你当官的时候要
低头，第二次把背躬起，第三次连腰都要弯下。从如此合乎礼节的优良家传，孔
子的同时代人判定他是“圣人之后”，预测他会有大出息。

　　由此可见，汤盘和孔鼎，从传统文化的角度讲，是比镌着老毛题词的人民英
雄纪念碑更为紧要的传国重器。连它们都亡失了，却又丝毫无损于后辈对先王孔
圣的思念和感佩；我们又何必为韩愈碑文的“粗沙大石相磨治”而过分忧伤？只
要合于人间的正道，只要是“为生民立极、为天地立心”，就不怕文章传不下去
。这是固结在一个儒学理想主义者身上的不可动摇的精神。

　　有的注家认为义山在《韩碑》中借古讽今，是为宰相李德裕打抱不平。李德
裕在武宗时讨伐上党藩镇刘稹有功，宣宗即位，竟将他贬死崖州（今广东海口市
一带）。义山也辞去京官，随李党的郑亚南下桂林。义山当时确实写了一些为李
德裕抱屈的诗，在代郑亚为李德裕的文集所作的《太尉卫公会昌一品集序》中，
还用了不少《韩碑》里的词汇：诸如武宗自勉说“舜何人也，〔颜〕回何人哉”
，称李德裕为“大手笔”、“第一功”，也提到“封禅”“玉检”“明堂”，也
说到李德裕写记功碑的事。一文一诗，文字上的联系是显然的。不过，“汤盘孔
鼎”下语极重，从儒家的传统讲，不宜影射尚未盖棺论定的李德裕的文字。作《
玉溪生诗集笺注》的冯浩说《韩碑》是“煌煌巨篇”，把它放在第一篇；编《玉
溪生年谱会笺》的张采田以穿凿闻名；连这两位都没扯上李德裕，更不要说别的
清人了。他们显然更有传统文化的分寸感。叶葱奇先生的《李商隐诗集疏注》也
没有采取为李德裕鸣冤的说法，处理是相当谨慎的。

　　李德裕不是十分够格，那么裴度是不是值得歌颂呢？这可是《韩碑》的大关
节。如果“圣相”不圣，《平淮西碑》只是一篇为钱而作的谀墓之文⑥，义山比
之为汤盘孔鼎，岂不可笑？

　　山西闻喜的裴氏家族，从汉至宋，名人辈出。他们的至今犹存的祠庙，不算
孔府，是全国保存得最好的私家宗祠，文革后笔者还在报纸上读到过重修的消息
。名人中的名人是裴度。弭平淮西，慑服藩镇，安史之乱六十年后，全国至少在
名义上重新达到了统一。裴度不但有武功，而且能文会诗，在韩愈文名最盛的时
候，他有这眼力指出：韩愈在抨击骈文的过分雕饰的同时、发展了“奇言怪语”
的另一种形式主义的倾向⑦。而韩愈也欣然接受，留下一段文坛佳话。在淮西之
役两年後，当韩愈因为反对奉迎佛骨而触怒宪宗时，又是裴度搭救了韩愈，把死
罪改成贬官潮州。因为既不愿陷入党争又不愿与太监同流合污，裴度在晚年辞官
闲居洛阳，保持了崇高的气节。开成四年（８３９年）裴度以七十六高龄去世时
，他留给唐文宗的是一张建议早立太子的尚未写完的奏表。“四朝开济老臣心”
啊⑧，即使河南汝南的晋公庙今已无处可寻，一篇《唐书・裴度传》，仍是“长
使英雄泪满襟”。

　　看来，真要传世，还是要靠“斯文元气”。《韩碑》给收录在《唐诗三百首
》里，裴度的功、韩愈的文和义山的诗，即使知道的人不多，还是会传下去。相
反，要是斯文扫地、元气大伤，碑竖得再高，也不会有人记得写字的是谁，甚至
不记得此碑为何人所竖。到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走一圈，碑不可谓不多矣，某些
碑不可谓不高矣，可是千篇一律的碑文很快令人昏昏欲睡。整理我国俗文学极有
成绩的郑振铎先生，与他的同在飞机失事中遇难的同志们一起睡在毫无特色的高
碑之下。其实郑先生文章俱在，抗日战争时留在上海收集失散的古籍的大勇大德
，更是不朽在读书人的心里，他哪里需要靠这块党碑传世？八宝山还算保养得好
的，更可叹的是王畿之外的革命公墓，看看那些荒坟残碑，不早已是“牧童敲火
牛砺角，谁复著手为摩挲？⑨”

①　苏轼，《录临江驿小诗》二首之一。
②　这一段和下一段引文均见韩愈《答李翊书》。
③　郭沫若在金文上的“大成绩”就是把这九字设想成“兄曰新，祖曰新，父曰
　　新”（假设这三句并列竖刻，上沿有磨损）。见《汤盘孔鼎之扬榷》，《金
　　石丛考》卷二。郭沫若同时认为孔鼎铭文是后人伪托。
④　冯友兰，《三松堂学术文集》自序。
⑤　见《左传》昭公七年。
⑥　这钱不是小数目。比如，因为《平淮西碑》中提到了他的名字，韩弘送韩愈
　　绢五百匹。韩愈推辞了。
⑦　裴度《答李翱书》，见《全唐文》卷五百三十八。
⑧　“点窜”杜甫《蜀相》的句子。原诗见《唐诗三百首》卷六。“四朝”指宪
　　宗、穆宗、敬宗和文宗。
⑨　《唐诗三百首》卷三，韩愈《石鼓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