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PROSE] Sweet Food in Bitter Days

From: Sanyee Tang <[email-masked]>
Date: Tue, 18 Oct 1994 13:34:42 -0800

苦　日　子　里　的　甜　食

　　　　　　　　　　　　　　　・散宜生・

　　中文诗网上一伙人谈吃谈喝，令俺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腐儒好不惭愧。
知道的就是家里的咸菜泡饭，只好在图书馆刨点资料，编一段助兴。俺下面写的
，请大家作小说读，就像对安蓓大姐的书（《叫父亲太沉重》）。你可以批评俺
写得不好，但是不要问是真的还是假的。谁真要问，俺也决不回答。

　　杭州的“宋嫂鱼羹”，听梦冉说了多次，心里那个懊恼！二十年前，咱去杭
州就像去老舅家似的，却从未见过宋嫂，更不要说尝她的鱼羹。看来这位宋嫂不
是地主婆就是资本家的少奶奶，俺在杭州时，她准是罚在哪个街道持着大扫把“
为人民服务”。

　　话说当年，俺跟着人在南方四省从事无证砍伐国有林木的买卖。“盗亦有道
”，集体的、私人的，咱不动，要吃就吃国家大老板的。扛一根二百斤的杉木，
走四十里山路从岭上下来，这活，除非实在没人手，倒也轮不到俺黑面书生。原
木出山溪，泛小河，汇到了紧要的水道处，比如说，到了兰溪，要领取公文出关
过卡的时候，就要看兄弟显身手了：在肥皂上刻个图章什么的，就像“面人张”
捏小面人儿，一折一线见功夫。那时的肥皂，造的时候不放多少油脂，硬得像石
头，不但能刻图章，盖印时还敲得嘣嘣响。盖完了，裹进衣服扔给头儿的大闺女
，就听她唱着山歌，在落日的余辉里，把俺的“革命罪证”溶进了碧清的兰溪水。

　　批罢公文，放筏的弟兄沿江而下，头儿带俺乘车直奔杭州城，先去打点一番
。干咱这一行的，就像来了老朋友的女人，身上总带点不干不净的东西。检查站
，避过一个是一个。所以咱叫的总是从金华往杭州拉石灰的大篷车。把女士让进
驾驶室，男的则很有骑士风度地闪入后包厢。这种车，就连山里的老乡都不愿搭
，除非是家人生重病要送省城，救命如火，挑不得。真要被检查站拦下，这就是
咱们混关的理由。不过，这种车，也没人愿查，一般总是远远地挥挥手，就让它
带着漫天的白灰疾驰而去。

　　到了杭州西郊的工厂区，已是六、七小时之外。虽说拿褂子严严地包着头，
一个钟点还换一个口罩，仍然是眼睛、嘴皮烧得生疼。最难受的是鼻子，燥热直
坠心肺。浑身干得要冒火，但是汗毛孔都让石灰给堵了，人白毛毛的一片，那火
气只能在体内循环。肚子饿，小事一桩，受不了的是渴。到这份上，抢了个水龙
头把脑袋猛浇一阵后，你最想吃什么？

　　“冰淇淋！”说的是不错，俺到北美后，冰箱里从未断过那玩艺，实验室回
来挖一碗，饥渴双解。不过，那时只有上海的冷饮还地道。北京人吹得天花乱坠
的“老莫”（莫斯科餐厅），卖的冰砖总觉得是白菜梆子做的。至于各地的红红
绿绿的冰棍，味道就像洗笔水，刚从绿军装的红太阳宝象那里刷下来，吃着更上
火。好，那你吃什么？

　　老秤四两，一毛钱一陶罐的酒酿。摆摊的大婶把陶罐从井里吊起，笑盈盈地
递在俺手上。呷一口，透心地凉。拿起插在里面的青花瓷匙，狼吞虎咽往嘴里扒
。软软的米粒儿，一进嘴巴就化了，带着凉意咕噜咕噜地滚向胃底。舒一口长气
，让这凉意挟着一点酒气从燥热的鼻孔徐徐吐出，心中竟有一缕生离鬼门关的大
难不死的得意。摆摊的大婶怜爱地说，“慢慢吃，慢慢吃，酒酿多着呢。”那就
再来一罐。两罐半斤米，连水该有两斤多，这才拍拍肚子，感到脚下踏的是实地
了。冰淇淋是好东西，可哪能和这酒酿比？不错，冰淇淋双解饥渴，但是，它能
给人那种暂忘却世间烟火事的微醺么？

　　这酒酿，热闹街道的国营商店是找不到的，得找躲在小巷里的小贩――“资
本主义尾巴”们。咱们现在就在小巷闲逛。清了火，该找地方睡觉了。小旅馆不
是不能去，但是半夜的检查毕竟烦人，还不如上被查封的道观僧寺。你有没有见
过电影里特种部队翻木墙障碍？人在墙前一蹦，双手搭在墙头，左脚蹬住墙壁，
右腿一跨上墙，一纵，人就过去了。没人给兄弟按过秒表，自我估计，有十来米
助跑，五秒钟之内，可以飘到墙的那边。俺胜过特种部队的绝招是在助跑的最后
一步踢掉鞋子，粉墙上不留一个脚印儿。

　　开门放别人进屋，在后院的井边舒舒服服地盥洗一番，晾起衣服，在出家人
的宝地一觉睡过，咱们也转胎成了正人君子，天不亮就溜出门去办正事。杭州毕
竟是人文荟萃、山水毓秀之地，老说些逾墙钻穴的勾当，像话吗？

　　其实，附庸风雅的事，俺从来不落人后。干完正事，静静地坐在浙江图书馆
里，一本本地方志，俺看得好仔细。看书也是要证明的。“兹有ｘ县委宣传部ｘ
ｘｘ同志，因评法〔家〕反儒〔家〕的斗争的需要，前往你馆借阅有关书籍，请
大力协助为荷。此致革命的敬礼。”弄张这样的证明不难，难的是找到的资料没
法请馆员复制：俺要的是名山大川的游览图，而不是地方上的大儒如何办学、如
何筹款筑桥、灾年如何发粜的“反动”事迹。于是只能拿一张半透明的纸覆在上
面，慢慢地自己描下来。这是有中国特色的地图，人的观察点不断地移动，一座
名山，画完了南面接着画西面，再北面和东面，如山水长轴逐幅排开。你要看惯
了地理课上的地图，准被这种古图搞得晕头转向。俺也头晕，俺也知道实地考察
时，十有八九对不起来，但是除此之外，哪里去找南北雁荡，或是缙云山、鼎湖
峰的图？何况方志里还有神话掌故和历代文人的诗赋题词，一旦路过时，也是有
助于游兴的。

　　描图描得眼花了，就上西湖走走。那种印有西湖全图的折扇，俺少说也买过
二十把。去得最多的是孤山的西泠印社。别处的印章店尽放些拙劣的毛大字仿制
品，只有杭州，算是尼克松访华后的唯一的对外开放的旅游城市，西泠印社居然
还挂有吴昌硕的真迹。俺边看边感叹：好刀法啊好刀法，就是兄弟用不上。

　　午饭照例是瞎混一顿，晚饭是要正经吃的。头儿他们喜欢大鱼大肉，俺总是
逛到八、九点钟，然后去延安路上的宁波汤团店，还常常带上头儿的闺女。馆子
里的顾客，多是夫妇或恋人，带着孩子的也不少。这在当时，可称希罕。到上海
瞧瞧，比如说西藏中路的排骨年糕店，坐的尽是冲着提篮桥监狱来的外地“专案
组”人员。提篮桥关着不少名角儿，比如汪精卫的夫人陈璧君。看到“专案组”
人员那种自以为掌握着重大机密的既志得意满又悄声低气的半神半鬼的模样，胃
口已经倒了一半。苏州也被称为“天堂”，但是天一黑，公园关门，就无处可去
，大家坐屋里听评弹。杭州是沾了西湖的光，在这里，你尽可在垂柳下缓步赏月
，半圈走过，再来吃些点心。杭州很令人喜爱的一点就是当地人的这种生活情趣
。在这样的家庭气氛中，与亲如姐妹的女孩坐在一起，浪子心中渐渐浮起久违了
的故乡的温馨。

　　故乡也包汤团。但不是宁波式的小汤团，也不一定用水磨粉，馅子也没有那
么甜。并不是不会作，而是没有宁波人的耐心。包团子的水磨粉，要在吃的前一
天磨好。俺刚比磨子高时，就喜欢站在旁边，把浸了好几天的糯米一匙一匙地放
入石磨中央的小洞，看俺奶奶辘辘地转着小石磨，听俺奶奶悠悠地讲杜十娘怒沉
百宝箱的故事。粉磨好后，要放在布袋里，吊起来漉一夜的水。宁波汤团是否爽
口，关键是粉的干湿。是否好吃就要看馅子了。黄豆沙，赤豆沙，都要和水磨得
细细的，常常要磨两次，磨后滤干，再放糖放油炒过。除了春节偶尔做一次，平
时谁有这工夫？革命、生产忙着呢。本人当时已是有家归不得，奶奶也早已魂归
黄土，春节时一家子围着圆桌吃汤团的情景，只能在这店里望着汤水慢慢地回忆
了。氤氲中似乎看到一点什么，耳旁却响起咝咝的抽气声――头儿的闺女一口咬
上去，被馅汁烫着了。看着她的窘相，不由大笑，又压下了眼角刚冒出的一丝酸
楚。

　　说实话，俺并不觉得这家店的水准很高，但是国营饭店的人有几个真心干活
？大致还过得去，也就相当不错了。

　　酒酿，汤团，说的都是甜食，你大概能猜到俺嗜甜。其实，杭州最甜的，还
不是这两样。第一次去杭州时，在西湖边的一家商店发现了一样从未见过的东西
：深红色的一块块的薄片，镶嵌着油黄或金紫的山核桃肉。山核桃是俺的最爱，
管它的，买一斤试试。一咬，哇，原来深红色的是甜甜的饴糖片，不知放了什么
配料，怎么会这么脆。这脆又不同于山核桃的烤熟了的香脆，很快变为糯和沾。
于是软软硬硬，甜甜脆脆，牙齿也爱，舌头也爱，都觉得好吃极了。要说俺也有
吃的哲学，那就是宁愿今天吃得肚子痛、不管明天肚子饿得痛。一斤下肚，带着
满嘴馀香，转身就向来路上走，发誓要把口袋里的钱如数换糖。却没找到那家店
，迷失了。手里干捏着一个没有店名和产品名的黄纸口袋，连这糖的名字都无从
知道。

　　我这么说，年纪小的听了可能不信：“买东西时没看？乍能不知道名字？”
你以为是北美的超级市场，丹麦蛋糕、瑞士巧克力，一样样写得清清楚楚？那时
节，除了上海那种跟着洋人操练过的地方，你到处都可以在堂皇的面子后面看到
摆地摊的底子：货品乱堆在一百年没擦过的玻璃柜里，或许有个价目，却没有名
牌。你要买，就手指着说：“来二斤这个。”俺吃完了都不知道名字，有什么稀
奇？

　　从此以後，回回到杭州，回回像觅女朋友似的找这玩艺，回回是多情公子空
惆怅。偏偏头儿的闺女爱提这一壶：“哟，看今天这气色，拣到山核桃饴糖了？
”“嗨，山核桃都出口换医疗仪器了，你还想吃？敬祝毛主席他老人家万寿无疆
吧。”

　　后来，毛主席他老人家用自己的生命换得了我们这一代人的解放。上大学后
，在一个暑假俺又来到杭州，与心中人作画中游。在湖心的小瀛洲拍了照，一面
推敲着她要俺作的提照的诗句，一面漫步走进岛上的茶厅。咦，蓦然回首，那糖
却在，柜角悄悄处！像变心的男人逃离老婆奔向情妇似地扑过去。“来二斤这个
”，俺说话时声音都在抖。

　　还是那种没有店名和产品名的黄纸口袋。两人一人一袋，边吃边聊。却觉得
味也不过如此，远不及身边人儿的话儿甜。而且，急着给她讲解俺的寻找的悲歌
，又忘了记下这糖的名字。

　　看来，俺是真的长大了，嗜甜食的日子，是只应该作为回忆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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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priscilla <[email-masked]>
Date: Wed, 19 Oct 1994 10:18:42 SGP

第一次看到散宜生的五味俱全的近代故事, 就
象在人家富丽堂皇的客厅里, 听人讲当年27美
分闯天下的经历, 听完后觉得再说些什么都轻
飘飘些.

至少散宜生提到的甜品我都吃过无数次. :)

那糖是核桃糖. 杭州官巷口采芝斋有得卖. 其
实有两种, 大核桃糖和小核桃糖, 极甜香而脆,
杭州小核桃是出名的好吃, 过年时大小人等的
爱物儿.

我小时住在清泰街, 离官巷口很近, 我经常去
爷爷的公司玩, 中午就近去宁波汤团店吃点心,
觉得汤团还是太祖母做得好, 小时候在那古老
的家宅里, 捂着太祖母的铜手炉, 舒舒服服地
点数滚汤里浮起的小汤园, 那汤圆很糯还拖着
小尾巴. 水果甜羹也是江南一带的传统甜品.
而酒酿若是冷的吃了, 容易积胃. 所以杭州人
家一般和着鸡蛋搀水煮了待客, 那酒酿的香就
随着热气飘开了. 我是喜欢冷的纯的酒酿.

如果是在杭州念小学或初中, 应该记得校门口
那些喧闹声和着棉花糖, 麦芽糖等等.

宋嫂鱼羹自然在楼外楼.

梦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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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Xiang Chen <[email-masked]>
Date: Wed, 19 Oct 1994 04:43:41 EDT

文革后，山地也有分到户的。有的马上就去砍，怕政策多变，将来林木又收归国有。虽然没有大炼钢铁时那样严重，从杭州一路到安徽境内，还是能看到砍伐一尽的秃岭。靠土地吃饭的会这样杀鸡取蛋，有可悲的东西在里面。

几乎忘记苏州人嗜甜的可怕。大学毕业，向上海同学借了辆自行车（说南方人小气兼卖高级月饼的同学可以作笔记了：）），起早骑去苏州寻琵琶倩女过年。嘉定，昆山一路走马观花，过了外跨塘天上更有小雪飘下来，虽非踏雪寻梅，也自我感觉风雅。看看要黑天，便在城边一家饭店里坐下，充饥，赏雪。苏州去多了，对散宜、三公子这帮人到处加糖的厉害，自然敬畏。见卖单上有“雪菜肉丝面”，便点它，以为可以保险。不一会儿端上来，还是甜的！几回自作聪明，总是不很成功，没劲。

ｘ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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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priscilla <[email-masked]>
Date: Wed, 19 Oct 1994 17:21:46 SGP

雪菜肉丝面, 即所谓"片儿川".

白糖几乎是调味品. 炒青菜加点白糖味道
更鲜. 更不必说木耳笋片炒肉片了.

我私下认为苏州的豆腐干和素斋比杭州的好些.
盖因甜糯爽滑.

梦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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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Sanyee Tang <[email-masked]>
Date: Wed, 19 Oct 1994 12:37:12 -0800

> 那糖是核桃糖。杭州官巷口采芝斋有得卖。

　　贴这篇文章就是要向梦冉讨个答案∶－），却没料到竟是出在苏州店号采芝
斋。不过苏州和上海的采芝斋只有切成方条的胡桃糖（大核桃），没有摊成薄片
的山核桃糖（小核桃），这两种糖颜色也略有不同。

　　杭州卖得最多的甜食自然是藕粉。可惜碗太小，甜嘴不甜肚。再添一碗吧，
又怕林妹妹“噗哧”一笑：“一碗为品，二碗即是驴啖，即是牛吞。”

　　文革时楼外楼有一些带“西湖鱼”的菜，西湖醋鱼，西湖鱼羹，等等。后者
想来就是宋嫂鱼羹。味道如何，却是一点都不记得了。

> 文革后，山地也有分到户的。有的马上就去砍，怕政策多变，将来林木又收归
> 国有。虽然没有大炼钢铁时那样严重，从杭州一路到安徽境内，还是能看到砍
> 伐一尽的秃岭。靠土地吃饭的会这样杀鸡取蛋，有可悲的东西在里面。

　　一般环保书籍总说树砍不得，其实砍树并不是破坏水土的极致。南京长江大
桥建成四五后，祥子如果从桥下向燕子矶走，路上有几处采石场，地面上仍然是
连草都没有一根。开石头才是彻底的破坏。金华的石灰是在哪儿生产的？双龙洞
、冰壶洞风景区。可能不少人读过叶圣陶的散文《记金华的两个岩洞》吧？多少
喀斯特地貌的旅游资源，还未发现就被这样被炸掉了。

> 小弟上网晚，不知散宜兄可有其它散文在网上？若有，请告知在那里去取，先
> 谢了。

　　兄弟素来是贴垃圾的，今年一共才贴了三篇散文，除“甜食”外，一篇是《
新语丝》六月号增刊的“广场上的妹妹”，另一篇是《新语丝》九月号的“名山
和小镇”，还是从五年前的英文旧作翻译的。三公子给《新语丝》写过一个苏州
系列，登在四、五、六月号。

――散宜生　于枫叶之国、夜雨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