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ANG 300] In Gods the King Trusts

From: Sanyee Tang <[email-masked]>
Date: Tue, 4 Oct 1994 20:12:08 -0800

【散宜生按】　另外有事，这个专栏就不写了，今天是最後一篇。下次再抄几篇
别人写的李商隐诗评，就此正式收摊。兄弟自《唐诗三百首》中集得浣溪沙一首
，算是结束语。

　　　　万古惟留楚客悲　　（刘长卿）
　　　　残宵犹得梦依稀　　（李商隐）
　　　　已凉天气未寒时　　（韩　□）

　　　　野老与人争席罢　　（王　维）
　　　　柳边人歇待船归　　（温庭筠）
　　　　陶然共醉菊花杯　　（崔　曙）

　　　　　　　　　　　万　古　惟　留　楚　客　悲

　　　　　　　　　　　　　　　・散宜生・

　　李商隐曾经写诗给令狐□〔陶换丝旁〕，“几时绵竹颂，拟荐子虚名①”，
希望得到他的提携，就像杨得意推荐司马相如（《子虚赋》的作者）一样。但是
令狐□只是帮义山补了个太学博士的闲官。其实，就算义山有幸为皇帝本人所赏
识，难道他就能施展“欲回天地②”的抱负了吗？对这一点，义山心里还是有数
的，试看他的七绝《贾生》：

　　　　　　李商隐　　贾生

　　　　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对这首诗的注评，总要提到义山的“盘马弯弓故不发”的写作手法。按西方
的盗用物理名词的说法，就是在前三句和末句间制造 Tension ， Tension
越大，读者心弦的振动越强。《唐诗三百首》的七绝中，至少有三首诗用了同一
技巧，末句激变，揭明主旨。除义山的《贾生》外，还有王昌龄的《闺怨》和杜
甫的《江南逢李龟年》。其中又要数老杜写得最出色，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暗流
迅猛，含蓄至极。至于义山在《贾生》中应用这种手法的成就，别人说得太多，
敝人还是来关心国家大事。

　　贾生就是汉文帝时的贾谊。汉初以黄老之道治天下，但是，这种“垂拱而治
”的方式，恐怕难以应付生产发展和人口增长所带来的社会问题。信奉儒学的人
要求政府更积极地介入社会生活并抑制地方上的分裂势力，贾谊就是一个突出的
代表。他屡次上书③，“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
息者六”，把老一辈打下的红色江山说得极其不堪。周勃、灌婴等开国老臣岂是
好惹的？把他一脚踢到长沙，请贾谊做个有名无实的太傅，如果长沙王捅了乱子
，还要唯老师的脑袋是问。所以李白要说，“淮阴市井笑韩信，汉朝公卿忌贾生
。④”这些人未发迹时遭人打击，有了权立即打击别人。

　　还好，文帝毕竟是历史上著名的好皇帝，他还是欣赏贾谊的。“是时贾生年
二十余，最为少。每诏令议下，诸老先生不能言，贾生尽为之对，人人各如其意
所从出。”此人才调有谁可及？贾谊在长沙住了三年，有一天，文帝突然想起了
他，又把他召了回来。贾谊进见时，文帝正在皇宫（未央宫）的正殿（宣室）吃
祭神后沾了福佑的肉（受□〔嫠去女换厘〕），顺便两人就扯起了鬼神。到半夜
，文帝听得入迷，不知不觉地向前移动。古人坐的是铺在地上的席子，坐法是双
脚并拢，两膝着地，臀部放在脚跟上，上身挺直，所以才能下意识地“前席”。
可惜“前席”了也没用，还是“虚”的，不但谈的事情与老百姓无关，听完了，
文帝也只是让贾谊做他的小儿子梁怀王的太傅。后人往往不满于汉儒的鬼神之谈
和谶纬之学，不知在道家据优势的西汉初期，不谈鬼神怕连进宫的门都没有。董
仲舒不搞阴阳五行的天人感应那一套，想来也无法使汉武帝独尊儒术。中晚唐的
几位皇帝，从宪宗、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到宣宗，全都迷信道士方术，穆宗
和武宗还是吃了金丹仙升的。朝臣不断上表劝解，为此受排斥也是常事。义山在
诗中对此多有讽喻，《贾生》可能也有影射本朝的意思。

　　在梁怀王太傅这个位置，贾谊还是有机会亲近文帝的。但是梁怀王这小子太
调皮，骑马时跌死了，贾谊感到自己没尽到做老师的责任，自责自伤，不久也病
死了，死时才三十三岁。司马迁在《史记》中把他和屈原放在一起，合编为《屈
原贾生列传》，可见他在后人心中的地位。习俗相传，文人到了长沙，总要把这
两位吊唁一番，《唐诗三百首》里就收有刘长卿的《长沙过贾谊宅》⑤，本文题
目即是摘取了其中的一句。千载之下，到了八十年代，居然还有好事的日本人慕
名而往。他们发现贾谊的故宅变了幼儿园，与三位阿姨谈起贾先生，则茫然未之
闻也。

　　当然这也不是那些阿姨的错。今天的应该懂得这些事的人，也未必就清楚地
知道。上海辞书出版社８３年版的《唐诗鉴赏辞典》，印数达八十万册，在谈《
贾生》这首诗时，居然把“受□”〔嫠去女换厘〕代以简化字“受厘”。于是不
由想起一段与敝先祖有点瓜葛的故事⑥：

　　　　钱忱伯诚妻瀛国夫人唐氏，质肃公介〔宋代名臣唐介，谥质肃〕之孙，
　　　　既归钱氏，随其姑长公主入谢钦圣向后〔後姓向〕于禁中，时绍圣初也
　　　　。先有戚里妇〔皇室姻亲〕数人在焉，俱从后步过受□〔嫠去女换厘〕
　　　　殿。同行者皆仰视，读□为离，夫人笑于旁，曰：“受禧也，盖取宣室
　　　　受□之义耳。”后喜，回顾之曰：“好人家男女终是别。”

编《唐诗鉴赏辞典》是大功德，要百万读者一概“读□为离”，却令人不敢苟同
。上面引文里的唐氏，也是陆游的姑母，她读为“禧”，正说出了祭神后沾了福
佑的含义。贾谊生前壮志未酬，身后又不得一见禧福，是否也太倒霉了一点？

　　　　造托湘流兮，敬吊先生。
　　　　遭世罔极兮，乃陨厥身。⑦

　　我有时不禁要想，要是贾谊、义山也有个大洋彼岸可去，他们的遭遇会不会
不一样？１９７０年尼克松拜谒紫禁城，中美关系解冻。随後，一批又一批的爱
国美胞到大陆访问视察，有几位还荣幸地受到了伟大领袖的亲切接见。有时候，
伟大领袖可能也是没有办法。比如说，接见了诺贝尔金主李振道，总不能不见另
一位金主杨振宁吧？接见了，第二天大小报纸头版头条照例有大幅报导。当年老
毛斗倒了国内的知识分子，却对爱国美胞执礼甚恭。不过，这类接见对“牛鬼蛇
神”还是很有鼓舞作用，好歹也算是对读书人的尊重吧，尽管接见时谈的也不过
是基本粒子必须遵守唯物辩证法而具有无限可分性。修地球之余，斜眼瞅着这些
报导，总令我想起李商隐的《贾生》。真是：

　　　　不爱家丁爱美军，李杨清誉掠青云。
　　　　如何快报兼头版，惟有尺捶无限分？⑧

　　有人可能认为这不公正。李杨搞的就是基本粒子的理论，即使物质无限可分
的说法在物理上看来缺乏根据，听老毛谈谈也无妨嘛。但是这种狭隘的专业观点
本身就是对极端热爱中国的美籍高等华人的不公正。还是邓公聪明，他就欣然接
纳了杨ｘｘ的建议，派人以访问学者的身分在香港大学建立了一条直达中枢的秘
密情报管道⑨。谁说人家知道的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玩艺只有鬼神或基本粒子？

①　李商隐《令狐舍人说昨夜西掖玩月因戏赠》。
②　李商隐《安定城楼》，“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
③　见《汉书・贾谊传》。下文的贾谊事迹主要引自该传。
④　李白《行路难》三首之二，其一收在《唐诗三百首》卷四。
⑤　《唐诗三百首》卷六，刘长卿《长沙过贾谊宅》。
⑥　见宋人王明清《挥尘录・后录》卷七，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１９６１年版。

⑦　贾谊《吊屈原赋》。此赋写于长沙。
⑧　尺捶：《庄子・天下》，“一尺之捶，日取其半，万世不竭。”
⑨　见《许家屯回忆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