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ANG 300] Final Stones: from Other Mountains (1)

From: Sanyee Tang <[email-masked]>
Date: Tue, 11 Oct 1994 18:30:48 -0800

有个美国人写了一本关于文学上的浪漫主义的书，他收集到的对浪漫主义的
定义，竟有九百种之多。由此我们可以猜想，为文学女青年举办的古典文学讲习
班的派别，不应少于九万种。兄弟没工夫一种种详加梳理，于是祭起统计力学的
重整化的法宝，在从小尺度到大尺度的变换中平均掉了所有的细枝末节，发现滤
剩下的也就五种。

　　第一种是泛比派。虽然称派，却只有“我的朋友钱钟书”一人在内孤军奋斗
。这一派广泛引证古今中外的诗文经史，光是所要求的外文功力，就令天分略低
者望而却步。

　　第二派是返祖派，退休后单犁匹牛努力耕耘的西周老臣散宜生可作代表。这
一派人数不多，不过历史悠久，历代的诗话词话作者或多或少都与这派有点渊源
。返祖派强调古人与今人的审美经验不同；要理解古人的诗文，必须重构当时的
生活状况、思想氛围和语言常规，以古人之心为吾心，还古人之诗文以古人之原
意。然后才是将所构造的古人的理解与今人的理解对照，找出这些诗文之所以流
传千古的魅力所在。

　　第三派是随想派，就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在意分析的框架和评论的方法
。这一派人数众多，声势浩大，席卷了无数的小派别，对文学讲义的编辑出版也
贡献最大。当返祖派将所构造的古人的理解与今人的理解对照时，所谓“今人的
理解”，主要就是取自这一派的文献。

　　上述三派都是大陆派，与之抗衡的则有海洋派。兄弟不懂海洋派的道道，好
在今天的新新最洋派都把力气化在什么“语言结构”上，于是可以按侧重点的不
同分为语词和结构两大派。

　　尽管各派为争夺稀有的文学女青年资源而势如水火，兄弟却在向周文王进谏
时不幸也给自己套上了紧箍咒：“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在写了八组文章谈了
李商隐的九首诗后，不得不让各位也兼听一下。今天先看一篇语词派的范文（《
唐诗论文选集》，台湾长安出版社８５年４月版），评论的是义山的《锦瑟》：

　　　　　　李商隐　　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语词派提供了一个便利的分析框架。把一首诗分解到单词，从字典里查出每
一个单词的所有含义，必要时再加些“人存在觉醒的方式”之类的豪言壮语，就
可以组合成一篇文笔粲然的讲义。

刘若愚　⊙　　　　　　李　商　隐　诗　的　境　界　（节录）

　　李商隐有些诗（指他最好的作品而言）涉及极为复杂的多种境界，代表不同
层面的真实。其中最值得注意的就是《锦瑟》，这首诗引起太多的争论，可见大
多数读者都受到诗中用语的强烈影响，而且知道全诗有一世界隐含其中。可是，
在描述这个世界和他们对此的反应时，各人的意见却大相径庭。有些批评家对诗
特质的描述以及他们所以如此反应的理由都未免有误，但是这并不表示他们的反
应就不真实。事实上，在批评家不同的看法中，共同点远比他们意识到的更多。
他们对这首诗所以会有分歧的意见，并非表示失败，而且刚好相反，因为这首诗
蕴涵的境界极为复杂多面，可以产生各种不同的解释，每位批评家可能只看到这
复杂境界的一面而排斥了其他的面。

　　《锦瑟》诗呈了超越时空限制的世界，本来不能同时存在的事物被集聚在一
起，例如：月光与太阳，海与陆，此刻的感受、情绪和过去的经验，真实的事件
和虚构的幻想。“现在”不仅与诗人个人的“过去”相混，而且更与历史神话的
“过去”揉合难分（经由对庄子与神话中望帝的引喻，庄子曾见到自身化为蝴蝶
，望帝的灵魂相传变成了杜鹃），打破了诗现实中的好几个层面。在物质层面上
，诗中提到“瑟”，这可能是诗人的妻子生前常玩的乐器。在想像层面上，诗中
有月光下的珍珠，阳光辉耀下的美玉。在哲人梦中的蝴蝶和神话中望帝所化的杜
鹃则表示离实际世界更远一段的真实。当然诗中同样也有情绪层面（如诗人的悲
哀、怅恨等）与知性层面（他对生命与爱的冥思）。因此，这首诗能同时引动我
们的感觉、情绪、想像和知性。即使单就感觉层面而言，这首诗也触发读者好几
种不同的感觉。《锦瑟》有明显的音乐含义，同时也有视觉的魅力。杜鹃引起更
深一层的听觉联想，再衬以丰富的视觉联想如蝴蝶、海、月光、珍珠、山、玉和
烟。附带的，我们会注意到月光下的珍珠和轻烟中的美玉，两者之间清晰与模糊
的鲜明对比。日光的温暖引起热感，而“海”与“泪”的湿润，“珍珠”的坚硬
，美玉的润滑，却在引起触觉的感受。在情绪方面，这首诗让我们分享了诗人的
哀愁、悔恨、失望和困惑。在想像方面，全诗以具体化的语词，使我们体验梦幻
奇想的世界一如真实回忆的世界。在知性方面，它使我们惊异于生命的意义和真
实的本质。不过，这首诗所以伟大，毕竟并非由于它表达了一种新的或必然真实
的生命哲学，而是因为它具现了人存在觉醒的一种方式〖注一〗。这种觉醒方式
很多人都有过经验，但是在李商隐之前，却从来没有如此具体的加以表现。

　　当然，这首诗诗能揭示如此繁复的境界，又能以如此不同的方式强烈影响读
者，它卓然无伦的语言结构实在功不可没，现试加分析如下。

　　关于诗义的结构――并非全诗所有复杂的含义，单指诗中比较明显的知性意
义――我们可以追踪使人思想的历程。他以问“瑟”存在的理由开始全诗，再以
此与人生连接，然后，他问梦与真实本质上的关连，并举蝴蝶与杜鹃为例――杜
鹃同时引起不幸恋爱的联想。接着，诗人呈现出一幅生命悲剧的幻想，以流泪的
珍珠与烟霭中的美玉，作图画式的表现。最终，他坦承自己困惑迷惘的感受。

　　从上面的描述看来，诗义似乎颇为单薄，事实上，全诗决不是赤裸裸地表现
，而是蕴丰富而复杂的诗语予以具象化。在用语方面，有几个重点必须注意。首
先，“锦”字不仅有视觉的魅力，而且引起富丽、光辉的连想，因此，“锦瑟”
暗示人一生中快乐、年轻的岁月。第一句中的“无端”两字，立即引起对生命意
义的质疑，而叠语“每一弦、每一柱”不仅从更细微之处描述锦瑟，更强调一种
意念，即已逝的年华将被一一回忆。第三句的“梦”与“迷”两字增添了困惑之
感。第四句藉“春”字触发爱情的连想，紧接着在次一对句中，“泪”字加重了
哀愁的气氛，“烟”字强化了困惑的印象。最後两句，“可待”再度提出生命的
无常，“只是”暗示追悔遗憾，而“惘然”二字更浓缩凝聚地点出诗人心中最占
优势的感受。

　　这首诗的意象极为成功，我们已注意到它感觉的魅力，当可更进一步探讨其
本质。单就字义而论，“瑟”字可视为一个单纯意像，只是指出一件实物，并不
包含两件事物的类比。但“瑟”字除了这种字面意义而外，同样也具象征意义。
杜鹃与蝴蝶都可视为单纯意像，可是，它们也都存在于想像层面。诗中的海、月
光、太阳均可作如是观。“珠泪”造成一种复合意像，日光中的美玉也可视为一
种复合意像，暗示无法企及的女性或诗歌所能达到的极致。

　　这些意像除了架构与类比的作用之外，都有象征意义。“瑟”字是全诗最重
要的象征，大体说来，暗示生命，也暗示婚姻与诗；蝴蝶象征超自然以及外表看
来不真实的存在本质；杜鹃是悲剧的象征，也是被禁止的爱情；珍珠暗示分离的
爱人，或不被赏识的才能，或二者兼而有之。而“玉”，如上文所言，可能象征
无法企及的对象或理念。

　　诗中有些意像内含确定的引喻――如哲人的梦与望帝的变形。另外有些意像
则暗示可能有引喻的连想――例如鲛人的传说与吴王女儿的故事。所有这些引喻
，不论其源自历史事件或人物，传奇或神话，也不论其是否出自诗人有意为之，
总之，它们以复杂的含义使诗的内容更为丰富。

　　上面讨论过诗中用语的各种要素，但最重要的仍在于能同时发展成一个完整
的架构。我们品味诗中的用字、比喻和象征，一旦对诗中的感觉魅力起了反应，
就能体会其字句底层含蓄未吐的意义。我们的情绪深受影响，知性也特别警醒，
就想像层面而言，我们已进入另一特殊世界〖注二〗，这个世界因感觉的诱惑而
丰富多采，因情绪的冲撞而强烈动人，也因知性的含蓄而意味深长。藉着复杂精
妙的语言结构，诗人将这世界呈现在我们面前。从这里可以看出诗人饱经世故依
然敏锐非凡的感性，以及卓越无伦的语言统御能力，不论就人生的探索或语言的
运用而论，《锦瑟》都是一首伟大的作品。

【作者简介】　刘若愚，美国斯坦福大学教授，著有《中国诗学》和《中国文学
理论》等书，并写有李商隐专论 The Poetry of Li Shang-Yin ，上面的文
章即为该书一节的中译。

〖输入者注一〗　译者没有翻译作者在诗选部分对《锦瑟》的讲解，以至这“觉
醒方式”显得没有着落。作者（按他的诠释）是指李商隐在《锦瑟》里对存在的
真实性提出怀疑。
〖输入者注二〗　这里的“世界”和标题中的“意境”，在英文原著中同为World
，是作者的诗歌理论的专有名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