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ANG 300] Final Stones: from Ther Mountains (2)

From: Sanyee Tang <[email-masked]>
Date: Thu, 13 Oct 1994 18:07:59 -0800

有个美国人写了一本关于文学上的浪漫主义的书，他收集到的对浪漫主义的
定义，竟有九百种之多。由此我们可以猜想，为文学女青年举办的古典文学讲习
班的派别，不应少于九万种。兄弟没工夫一种种详加梳理，于是祭起统计力学的
重整化的法宝，在从小尺度到大尺度的变换中平均掉了所有的细枝末节，发现滤
剩下的也就五种。

　　第一种是泛比派。虽然称派，却只有“我的朋友钱钟书”一人在内孤军奋斗
。这一派广泛引证古今中外的诗文经史，光是所要求的外文功力，就令天分略低
者望而却步。

　　第二派是返祖派，退休后单犁匹牛努力耕耘的西周老臣散宜生可作代表。这
一派人数不多，不过历史悠久，历代的诗话词话作者或多或少都与这派有点渊源
。返祖派强调古人与今人的审美经验不同；要理解古人的诗文，必须重构当时的
生活状况、思想氛围和语言常规，以古人之心为吾心，还古人之诗文以古人之原
意。然后才是将所构造的古人的理解与今人的理解对照，找出这些诗文之所以流
传千古的魅力所在。

　　第三派是随想派，就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在意分析的框架和评论的方法
。这一派人数众多，声势浩大，席卷了无数的小派别，对文学讲义的编辑出版也
贡献最大。当返祖派将所构造的古人的理解与今人的理解对照时，所谓“今人的
理解”，主要就是取自这一派的文献。

　　上述三派都是大陆派，与之抗衡的则有海洋派。兄弟不懂海洋派的道道，好
在今天的新新最洋派都把力气化在什么“语言结构”上，于是可以按侧重点的不
同分为语词和结构两大派。

　　尽管各派为争夺稀有的文学女青年资源而势如水火，兄弟却在向周文王进谏
时不幸也给自己套上了紧箍咒：“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在写了八组文章谈了
李商隐的九首诗后，不得不让各位也兼听一下。前天贴了一篇语词派的范文，今
天请看结构派的（《唐诗论文选集》，台湾长安出版社８５年４月版），评论的
是义山的《贾生》。

　　在评论短诗（绝句或律诗）时，结构派的文章往往有可观之处。敝人现在等
着读他们对于长篇巨制――比如义山的《韩碑》――的讲解。又，原文有个别明
显病句，可能是出书时排版校对的问题，与输入者无关。

张淑香　⊙　　　　李　义　山　诗　的　主　题　结　构　（节录）

　　主题结构，是指作品中“意义阶层的安排，而且是意义采取了不同的方式所
展开的态势”（叶维廉，《现象・经验・表现》，香港文艺书屋）。从这个界说
，已经说明了主题结构的探讨，是基于美学的旨趣，把焦点朝向情感思想在作品
中生长变化的过程，而不是作为内容的情感思想的本身。因为当我们说“内容”
时，指的是未经过艺术处理之前的一个抽离的，没有特殊具体形相的轮廓，而主
题结构才是激发美感经验的客体；就像讲故事一样，吸引人的不是那几句话就可
以讲完的“内容”，而是那些“内容”藉以呈现出来的，有发展性的“情节”。
因此，探寻诗的主题结构，可以迫使我们回到诗的本身，进入其中，感觉诗的生
命样态与姿式。现在把义山诗中比较特殊而效果强烈的主题结构分别阐析如下。

　　　　　　　　　　　　　　三、情境的逆转

　　情境的逆转，也含有强烈的戏剧效果，亦即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分析戏
剧的结构时所提出来的“急转”。但情况的逆转，虽具有戏剧性效果，却不纯粹
是一种戏剧的呈露，不一定都是运用镜头的组织。故但凡主题结构的设计上前後
的情形产生相反的突变，作了一百八十度的逆转，这样的结构，就是情境的逆转
。例如：

　　　　　　李商隐　　贾生

　　　　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此诗首句言文帝求贤，征见贾谊，时谊方出为长沙王太傅，故云逐臣。为求贤访
逐臣，则可见求贤之心切，求贤之意诚了。在文帝方面是如此，而在贾谊方面，
其才调无伦，也足堪为贤者，正是文帝所要求的好对象。于是一个是求贤心切的
皇帝，一个是才调无伦的贤者，这两个人一旦遇上了，照理应是一拍即合的，而
且从此君臣相得，便可以携手合作，好好的治理国家，这些意思都尽在言中。谁
知事实却大大的出乎人意料之外，第三句突然语调一变，把前面的事实全部推翻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想不到求贤心切的皇帝，见到才调无
伦的贤者，而且谈到三更半夜，然而所问的竟然不是苍生疾苦而是无稽的鬼神之
事，这种情况的逆转，所产生的戏剧效果，非常强烈，使人在毫无防备的心理状
况下，大大的为这突如其来、不合逻辑发展的逆转而目瞪口呆。所以，这首诗的
前两句是一个情境，后两句又是另外一个情境，这两个情境，对比而产生逆转；
而情境的逆转突变，是利用语调的改变、语气的转换，达成推翻破坏前面情况的
目的。“可怜夜半虚前席”的句式是２－５的节奏，“可怜”两字必须作语调的
停顿〖注〗。这种节奏，有表示惊愕与紧张的效用，所以，节奏也把这种急转的
情势烘托出来了。又因为前後情境之间，互相对峙，互相冲击。由于前面的情况
是那么美好难得，所以后面的逆转情境也就显得更加悲哀，而后面既是如此的悲
哀，则前面的情境也就只不过是一个幻象而已。情境上是如此，而诗句间，字面
上也形成对比，如三、四句之间，“苍生”与“鬼神”即是。因此，情境的逆转
所产生的是对比与冲击的张力，由此张力而激荡出贾生无限的悲哀与对文帝的讽
刺。所以，以情况的逆转为其主题的结构的诗，给人的冲击力最大，印象也最深
刻。

【作者简介】　张淑香，台湾大学中文研究所硕士，任教于台湾大学中文系，著
有《李义山诗析论》和《元杂剧中的爱情与社会》等书。

〖输入者注〗　律句的句中之顿，是在平声上。“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
鬼神”，上句顿在“怜”字处，下句顿在“生”字处。在朗读“可怜夜半虚前席
”时，句式确实是２－５，但是这和它的语意结构无关，只和平仄有关。王昌龄
的《闺怨》：“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
觅封侯。”这诗与《贾生》一样，也是“情境的逆转”，第三句在语意上是２－
５，传统的读法，却是顿在“陌头”的“头”字处。这就是为什么平声如此重要
，而且写律诗决不可“犯孤平”的原因。当然，中文硕士不是腐儒，不必在意吟
诗之类的雕虫小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