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ANG 300] Final Stones: from Other Mountains (3)

From: Sanyee Tang <[email-masked]>
Date: Sat, 15 Oct 1994 19:15:22 -0800

有个美国人写了一本关于文学上的浪漫主义的书，他收集到的对浪漫主义的
定义，竟有九百种之多。由此我们可以猜想，为文学女青年举办的古典文学讲习
班的派别，不应少于九万种。兄弟没工夫一种种详加梳理，于是祭起统计力学的
重整化的法宝，在从小尺度到大尺度的变换中平均掉了所有的细枝末节，发现滤
剩下的也就五种。

　　第一种是泛比派。虽然称派，却只有“我的朋友钱钟书”一人在内孤军奋斗
。这一派广泛引证古今中外的诗文经史，光是所要求的外文功力，就令天分略低
者望而却步。

　　第二派是返祖派，退休后单犁匹牛努力耕耘的西周老臣散宜生可作代表。这
一派人数不多，不过历史悠久，历代的诗话词话作者或多或少都与这派有点渊源
。返祖派强调古人与今人的审美经验不同；要理解古人的诗文，必须重构当时的
生活状况、思想氛围和语言常规，以古人之心为吾心，还古人之诗文以古人之原
意。然后才是将所构造的古人的理解与今人的理解对照，找出这些诗文之所以流
传千古的魅力所在。

　　第三派是随想派，就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在意分析的框架和评论的方法
。这一派人数众多，声势浩大，席卷了无数的小派别，对文学讲义的编辑出版也
贡献最大。当返祖派将所构造的古人的理解与今人的理解对照时，所谓“今人的
理解”，主要就是取自这一派的文献。

　　上述三派都是大陆派，与之抗衡的则有海洋派。兄弟不懂海洋派的道道，好
在今天的新新最洋派都把力气化在什么“语言结构”上，于是可以按侧重点的不
同分为语词和结构两大派。

　　尽管各派为争夺稀有的文学女青年资源而势如水火，兄弟却在向周文王进谏
时不幸也给自己套上了紧箍咒：“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在写了八组文章谈了
李商隐的九首诗后，不得不让各位也兼听一下。海洋派的范文已经贴过，今天最
後一篇是随想派的（《唐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８３年１２月版），评
论的是义山的《春雨》：

　　　　　　李商隐　　春雨

　　　　怅卧新春白袷衣，白门寥落意多违。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
　　　　远路应悲春□晚，残宵犹得梦依稀。　　〔□：日宛〕
　　　　玉□缄札何由达，万里云罗一雁飞。　　〔□：王当〕

　　随想派自然以随想见长，象文中的“悠长而又寂寥的雨巷”，俺似乎见到了
撑着雨伞踽踽独行的戴望舒。又比如，义山点明了是“新春”，文中却随想到“
春之将暮”。

　　泛比派的文章就不引了，有兴趣的可以读钱老的《谈艺录》――那可是字字
珠玑，读了终生受用。要是不怕篇幅浩繁，更可进一步读读《管锥编》。

余恕诚　⊙　　　　　　　　　　　春　雨

　　一个春雨绵绵的早晨，诗中的主人公穿着白布夹衫，和衣怅卧。他的心中究
竟隐藏着什么？究竟何以至此呢？诗在点明怅卧之後，用一句话作了概括的交待
：“白门寥落意多违。”据南朝民歌《杨叛儿》：“暂出白门前，杨柳可藏乌。
欢作沉水香，侬作博山炉。”白门当指男女欢会之所。过去的欢会处，今日寂寥
冷落已不见对方的踪影。与所爱者分离的失意，便是他愁思百结地怅卧的原因。

　　怅卧中，他的思绪浮动，回味着最後一次寻访对方的情景：“红楼隔雨相望
冷，珠箔飘灯独自归。”依然是对方住过的那座熟悉的红楼，但是他没有勇气走
进去，甚至没有勇气再走近它一些，只是隔着雨凝视着。往日在他的感觉里，是
那样亲切温存的红楼，如今是那样的凄冷。在这红楼前，他究竟站了多久，也许
连自己都不清楚。他发现周围的街巷灯火已经亮了，雨从亮着灯光的窗口飘过，
恍如一道道珠帘。在这珠帘的闪烁中，他才迷蒙地沿着悠长而又寂寥的雨巷独自
走了回来。

　　他是这样地茫然若失，所爱着的形影，始终在他的脑际萦回。“远路应悲春
□〔日宛〕晚，残宵犹得梦依稀。”他想，在远方的那人也应为春之将暮而伤感
吧？如今蓬山远隔，只有在残宵的短梦中依稀可以相见了。

　　强烈的思念，促使他修下书札，侑以玉□〔王当〕一双，作为寄书的信物。
这是奉献给对方的一颗痛苦的心，但路途遥遥，障碍重重，纵有信使，又如何传
递呢？“玉□缄札何由达，万里云罗一雁飞。”且看窗外的天空，阴云万里，纵
有一雁传书，定能穿过这罗网般的云天么？

　　以上是这首诗大致包含的意境。男主人公的处境、活动、心情，基本上是清
楚的。读者所难于知道的，只是这种恋爱的具体对象和性质。据作品本身看，所
爱的对方大概是由于某种不得已的原因，远离而去了。这在封建社会恋爱和婚姻
不由自主的情况下是难免的。李商隐在他的组诗《柳枝五首》序中曾述及洛阳有
一个女子属意于他，但不幸被“东诸侯取去”而铸成了憾事。《春雨》中推想对
方“远路应悲春□〔日宛〕晚”，又感到当时的环境如“万里云罗”，可见这种
恋爱或许也是与受到“东诸侯”之类权势者的阻隔有关。不过，这毕竟只能是一
种推测，具体的背景今天已无法考知了。

　　李商隐在这首诗中，赋予爱情以优美动人的形象。诗借助于飘洒迷蒙的春雨
，融入主人公迷茫的心境、依稀的梦境、以及春□〔日宛〕晚、万里云罗等自然
景象，烘托别离的寥落，思念的深挚，构成浑然一体的艺术境界。“红楼隔雨相
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一联，前一句色彩（红）和感觉（冷）互相对照。红的
色彩本来是温暖的，但隔雨怅望反觉其冷；后一句珠箔本来是明丽的，却出于灯
影前对雨帘的幻觉，极细微地写出主人公寥落而又迷茫的心理状态。末联“玉□
〔王当〕缄札何由达，万里云罗一雁飞”，也富于象征色彩，很有创造性地借助
于自然景象，把“锦书难托”的预感形象化了，并把那抑郁怅惘的情绪与广阔的
云天，融合成一片。凡此，都成功地表现出了主人公的生活、处境和感情，情景
、色调和气氛都令人久久难忘。这种真挚动人的感情和优美生动的形象结合在一
起，构成一种艺术魅力，在它面前，人们是免不了要支付出自己的同情的。

【作者简介】　余恕诚，大陆研究李商隐的专家，曾与刘学锴共同编辑《李商隐
诗歌集解》。《唐诗鉴赏辞典》里李商隐诗的解说，多为此两人所撰。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