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op Gun: Mao's Nanjing Poem

From: Sanyee Tang <[email-masked]>
Date: Fri, 7 Oct 1994 08:14:46 -0800

> 再者, 金陵王气暗(日换黑)然收, 是指什么典故?

　　梦冉只看《红楼梦》不看《三国演义》？请教一个红楼问题。有人问俺八股
文的作法，记得《红楼梦》（后四十回）里曾经谈到，懒得去翻，梦冉能否指点
一下是哪一回？

　　有点冷清？附旧文一篇，解释了刘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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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　山　风　雨　起　苍　黄

　　　　　　　　　　　　　　　・散宜生・

　　从１９２７年的秋收起义，经过二十二年的奋斗，到４９年４月２０日夜渡
长江，２３日攻占南京，毛泽东终于成了四十多年前的那一场旷日持久的内战的
胜利者。欣喜若狂中，他挥笔写下了《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

　　　　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
　　　　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
　　　　宜将胜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接着首句的“起苍黄”，老毛重复地用上一连串含义相似的词语，什么“今
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天亦老”，直到末句的“是沧桑”，五
十六个字说来说去就是一件事：一个现代霸王在擂着胸脯嘶喊：变天了，我终于
成功了，“彼可取而代也！”①

　　要知道这是不是律诗的应有作法，不妨与刘禹锡的名作《西塞山怀古》比较
一下。刘诗讲的就是《三国演义》最后一回东吴归晋的故事②，也是内战结束，
天下一统，而且与南京很有些瓜葛。

　　　　　　刘禹锡　　西塞山怀古

　　　　王□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睿加水旁〕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出石头。　　〔□：旗去其换番〕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从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首联起得雄伟。晋朝的楼船从四川顺江而下，建都南京的东吴气数已尽。那
时内战的规模远不及现在，谁都没有百万大军，似乎在气势上刘诗先天地输了一
筹，但是刘诗以对比写出交战双方的形势，笔触更细致。这一联两人各有千秋。
颔联承着写交战经过，晋兵用灌满麻油的巨型火炬烧毁东吴横截江中的铁链，石
头城上只得乖乖地竖出降旗。而老毛在这一联只是重复首句的豪言壮语，下联又
只是重复上联，承得没有发展，文字也欠精练。刘诗在颈联从“古”转到“怀”
，人事递嬗，江山依旧，“起苍黄”的英雄，“慨而慷”的好汉，而今安在哉！
老毛的颈联也写得好，刘诗的调子有点旧，而老毛写得有新意。最后的结尾，刘
禹锡讲的是我们老百姓的话：如今四海一家，天下还算安定，就让那些内战时的
壁垒残败破落吧。毛泽东相信的则是马列主义的革命哲学，只有突然的激烈的质
变才能造成社会的进步，喜欢的就是今日为沧，明日为桑。只是这革命哲学，尽
管这一次借用了李贺的“天若有情天亦老”③，我们还是听腻了，不就是再次重
复首句的豪言壮语呗。

　　毛泽东讲写文章不能“颠来倒去，总是那几个名词”，否则就“语言无味，
面目可憎，像个瘪三”④。我们可以推广说，律诗最贵精练，不能颠来倒去，总
是那几个“有效成分”，那怕（generic）药名换得很勤， 否则就言繁
意简，文胜于质，是浮肿虚胖偏要充健美。毛泽东这首诗，看似气壮如牛，其实
单调重复，文意虚浮。而刘禹锡的诗，起承转合无懈可击，结尾意味深长。人类
历史终究是要消灭战争这个自相残杀的怪物的。今天，如果你沿着长江南岸走走
，看到安徽江西沿江市县的那些残败破落的渡江纪念碑、渡江烈士墓，你是想到
刘禹锡的诗呢，还是想到毛泽东的诗？

　　虽然整首诗不怎么样，颈联倒是蛮有点意思。毛泽东整首诗都在学霸王，“
力拔山兮气盖世”，却偏在这一联说“不可学霸王”。原来西楚霸王项羽出身贵
族，脾气大了一些，下三滥的事倒是不干的。鸿门宴上，到底还是听了项伯的话
①，“今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也，”没有杀刘邦。后来刘邦项羽血战连年，终
于约定以鸿沟为界，中分天下，双方士兵为和平连呼万岁。项羽守约退兵，刘邦
却立即背信弃义地围攻项羽于垓下，他的部下更把楚霸王分尸为五。毛泽东是很
注意历史的经验的，连霸王也有的一丁点儿仁义，他都不想要，看来是要学刘邦
了。当时停战谈不成，国民党是拒绝签字，但从诗里看，共产党又何曾要过和平
？老毛像是巴不得和谈破裂，至少他是没有丝毫的遗憾。大陆的正统历史，总是
讲当时共产党对和谈如何有诚意，这一联诗，应该可以补正史的不足。

　　毛泽东这首诗的另一种历史意义，就要看６６年那场从中央到基层的“彼可
取而代”大运动了。这首诗虽然五十六个字只是反反复复在说“天要变了，天要
变了”，信息密度很低，却充满了高分贝的吼叫，在文革中就成了红卫兵的最爱
。红卫兵喜欢用毛泽东诗词的词句作为他们的组织名称，而这首诗恰恰从头到尾
都在发造反派脾气，每一句诗里都可以找到他们钟意的名字。试想想，一张痛击
“阶级敌人”的大字报，如果署了下面的名头，该是何等的威风！

　　　　“起苍黄”　红卫兵方面军的
　　　　“百万雄师”红卫兵兵团的
　　　　“过大江”　红卫兵军的
　　　　“今胜昔”　红卫兵师的
　　　　“天翻地覆”红卫兵旅的
　　　　“慨而慷”　红卫兵团的
　　　　“追穷寇”　红卫兵营的
　　　　“天亦老”　红卫兵连的
　　　　“人间正道”红卫兵排的
　　　　“是沧桑”　红卫兵班

①　楚霸王事迹，见《史记・项羽本纪》。
②　《三国演义》，第一百二十回“荐杜预老将献新谋，降孙皓三分归一统”。
③　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
④　反对党八股，《毛泽东选集》第三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