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imely Translation

From: Sanyee Tang <[email-masked]>
Date: Tue, 25 Oct 1994 17:26:50 -0800

译　诗　深　浅　入　时　无
　　　　　　　　　　　――李商隐的一首律诗的翻译

　　　　　　　　　　　　　　　・散宜生・

　　在第三十六期《枫华园》上写了篇《自爱斯文更爱天》（怎么把提到专业翻
译者的一段给漏了？），说的是沃尔特・萨维奇・兰德的一首诗的翻译。在谈到
祥子提出的时态问题时，笔者曾说，“中文的时态是隐性的，是潜伏在上下文之
中的。”当时由于篇幅所限，未能对这句话作进一步的说明。网共中央的前辈在
创建中文网上一片江山时，制定了“学术问题不留漏洞”的规矩。今天，趁着俺
的账号还有一口气的机会，把这个“入时”的问题反个方向再谈一下，即是从古
诗英译看时态的对应。

　　说“中文〔古诗〕的时态是隐性的”，当然不是说古诗里就不会明确指示时
态。比如，收在《唐诗三百首》里的下面这首七绝：

　　　　　　朱庆馀　　近试上张水部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第一句“昨夜”点明过去时，第二句“待晓”点明将来时；这两句两边一拦，最
后两句不是现在时也难。但是，在更多的时候，古诗中的时态，不是象英语那样
通过语法手段（动词的过去时、将来时等）明白地表示出来，而是留给读者自己
去意会。我们来看《唐诗三百首》里的一个比较极端的例子：

　　　　　李商隐　　无题（二首选一）

　　　　凤尾香罗薄几重，碧文圆顶夜深缝。
　　　　扇裁月魄羞难掩，车走雷声语未通。
　　　　曾是寂寥金烬暗，断无消息石榴红。
　　　　斑骓只系垂杨岸，何处西南待好风？

　　都说李商隐的无题诗难懂，其实，难懂的是其中的寄托，至于字面意思，一
般还是清楚的。当然，“诗无达诂”，何况李商隐的无题诗又以歧义繁多而著称
。有鉴于此，即使是字面意思，本人也采取理工科的假说判据：第一要没有内在
矛盾；第二要能比别的说法解释更多的事实；第三应该简要明了。三条的重要性
也是按这次序排列。在这样的指导原则下，我们不妨一联一联地分析一下义山的
诗句，看看都是些什么时态。

　　首联说一个女子在秋日的夜半缝制帐幕。“凤尾香罗”是织有凤尾图案的绸
缎。现在的注解、今译之类的书，往往把这“帐”或明或暗地说成是床帐，这是
不对的。唐人用的床帐是方的。宋人程大昌的《演繁露》说：“唐人婚礼多用百
子帐，……卷柳为圈，以相联锁，百开百阖。……其张弛既成，大抵如今尖顶圆
亭子，而用青毡通冒四方上下，便于移置耳。”这里讲的青毡（碧文）覆盖的尖
顶圆亭（圆顶），就是古代的“青庐”，是树在女家门外，结婚时让男家迎娶新
娘的地方。《孔雀东南飞》里的刘兰芝，被家人逼迫改嫁，在迎亲的前夕，“其
日牛马嘶，新妇入青庐”，她被热热闹闹地送入青庐。夜深人静后，兰芝“举身
赴清池”，留下一段千古传奇。这种婚前礼仪似乎有点奇怪。不过，在老共架着
他们“从原始社会一步跨入社会主义天堂”之前，西南的少数民族却颇为普遍地
保留着更原始的“青庐”风俗。某些部落的瑶族女子，成年后就住进大门口的一
间孤立小室，在外墙打一个小洞，晚上在洞口与求婚的男子谈情说爱；黎族女子
到十四、五岁，在家旁盖一座只能睡觉的“隆闺”，与中意的男子共宿；壮族曾
有“入寮”的习惯，待婚女子与准丈夫住在娘家寨子外的临时茅棚，经过一两年
的考验，彻底满意了，才跟着丈夫到男家去。从这里我们大概可以猜测到“青庐
”的由来：对上古少女婚前性自由的一种追谥。义山诗中的女主人公，就是在缝
制这样的一个“青庐”。古人多在秋季完婚，她是要嫁人了。缝制青庐是个大工
程，她一直做到深夜。这里要强调的是“缝制”这一动作――现在进行时。

　　但是她要嫁的是否就是意中人呢？颔联中，她想起了很久前的一次邂逅。在
路上突然见到了他！团扇遮着她羞红了的脸，还没想好要怎么办，或是刚蓄起开
口招呼的勇气，车子却已经走远了。这次邂逅应该在颈联的相思之前，是发生在
过去的一件完成了的、而且无法重复的事――过去一般时。这一句很难译。不发
光的那部分月亮，古人称为“月魄”。新月将生未生之际，就是月魄团圆的时候
。这句的出处，汉乐府《怨歌行》本为“裁成合欢扇，团团似明月。”义山不说
“明月”却说“月魄”，于是不但是指团扇，也指女子害羞时以扇遮面，一时收
敛了她的明丽。炼词炼到这份上，真不知俺大师兄玉溪生是怎么想出来的。

　　颈联写的就是这次邂逅之后的无尽相思。有多少次，她一个人在夜里枯坐到
蜡烛光暗？从去年夏天的“扇裁月魄”，到今年秋天的石榴裂红，整整一年多了
，这匆匆一面之后，为什么再也没有他的消息？“断无”当指较长一段时间，因
此我们假定是相遇在去年夏天而不是今年夏天。“曾是”和“断无”的都是一年
来总是在重复的、而且延续到现在的事――现在完成时。这里“石榴红”或许也
暗示女子出嫁，据说这是婚礼上所用的一种美酒的名字。不知是否从义山开始，
“为君今夜石榴红”，在后世成了处女献身的隐语。如今出的书，一般都将“石
榴红”解为石榴花开，其实唐人诗中的“榴花”往往是海榴或山石榴（杜鹃花）
。而且，石榴在夏季开花，夏季多西南风，这与末句的“何处”不合。义山另有
《石榴》诗一首：“榴枝婀娜榴实繁，榴膜轻明榴子鲜。可羡瑶池碧桃树？碧桃
红颊一千年。”诗里写的也是石榴果，也有人间红颜难久之意，值得注意的是，
义山在诗中是将石榴果的“红”与桃红相比。

　　尾联里用了两个典故。“斑骓”出自六朝民歌：“陈孔骄赭白，陆郎乘斑骓
。徘徊射堂头，望门不欲归。”意中人和我们的女主人公或许隔得并不远，却不
见他骑马归来。自从那次邂逅后，她一定在路上多次找过意中人的白斑青骓马。
看来她的意中人也是王维《少年行》里的那类人：“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豪侠
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他们沉溺的是一个男人的世界，
钟情的是在渭水边的酒楼开怀畅饮。她能怎么办呢？“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曹植《七哀诗》），这是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出嫁之前的最后一点
无奈的幻想了。愿为夏日的西南风，也是追悔去年夏天“扇裁月魄”的痛失良机
吧？但是秋季刮的却是北风啊！义山把典用活了。曹植笔下的女子是见了西南风
而想做西南风，义山的女主人公却连西南风都找不见！时机已失，好梦难圆――
只能是虚拟语气，现在时。

　　义山的这首诗，四联四个时态，除了“曾是”两字外，没有一处的时态是明
白写出的。即使用了“曾是”，也不能简单地译为过去一般时。当然，义山本人
未必有十分清楚的时态概念。笔者在这里谈时态，打个比方，相当于用现代的化
学分析技术鉴定青铜器的成份，至于商代的工匠是否如此配料，则不在考虑之内
。想通了这一点，敝人向义山唱个肥喏，把这首诗翻译如下。这一次是从母语切
换到后妈语，只能将就一点了：

        Perfumed phoenix-tail gauze, in folds they lie.
          She is sewing the sappire yurt for marriage ...
        The Moon-shaped fan couldn't hide her face of shy.
          Words escaped her, rattled away the carriage.
        In lonely nights she's watched candle to die.
          Red is pomegranate, yet has come no message
        Under a river willow, is tied his horse,
        If only South would bring her t'ward his course!

South 在这里是“南风”的意思，一般只用在诗歌中。这个用法，今天在中等的
英语辞典里已经查不到，我从国内带来的《新英汉字典》（上海译文出版社，１
９７８年版）倒是注了。在长诗《唐璜》里，希腊美女海蒂把遭了海难、昏迷不
省的唐璜拖到山洞安置，望着他吹气如兰时，拜伦写道（第二歌第１６８节）：

        Breathing all gently o'er his check and mouth,
        As o'er a bed of rose the sweet South.

参考了别人对义山这首《无题》诗的翻译，在末句用的都是 southwest wind
。译得固然精确，整句读来却是太长，减淡了诗味。既然英语本来就有“甜蜜的
南风”的说法，何不借用一次？其实笔者的译诗在格律上也是模仿了《唐璜》：
一行大致是五个轻重音步，韵脚的排列是 abababcc 。拜伦在《唐璜》里也
写到石榴，不过他不用 Red，他用 Cleft――裂开的石榴。或许这也是
我该用的。

　　把译诗与原文对照，我们可以发现，从隐性变为显性的，不但有动词的时态
，还有诗中主人公的人称，和一些指明方位、时间的副词。在古诗中往往不必明
白说出的，又岂止是时态而已！不过，要谈别的成分，那又是另一篇大文章了。

〔完〕

【附录】　美国斯坦福大学教授刘若愚先生的译文：

        The frangrant silk, "Phoenix-Tail," lies in thin folds;
        The green-patterned round top is being sewn in the depth of night.
        Her fan, cutting the moon's soul, cannot hide her shame;
        His carriage, driving the thunder's noise, allowed no time for
talk.
        In solitude she has watched the golden flickers grow dim.
        No news will ever come to announce the Red Pomegranate Wine!
        The piebold horse is always tied to a willow by the river;
        Where can one wait for the good southwest wi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