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华 夏 文 摘 增 刊       ◆      ◆                        ◆      ◆      回忆小说专辑之一(四)       ◆      ◆                        ◆      ◆◆◆◆◆◆◆◆◆◆◆◆◆◆◆◆◆◆◆◆◆◆◆◆◆◆            SUPPLEMENT TO      CHINA NEWS DIGEST — CHINESE MAGAZINE(CND-CM) ·—·—·全球首家中文电脑期刊 中国新闻电脑网络(CND)主办·—·—·            —— 增刊 第一六四期 ——            (一九九九年一月廿六日出版) ————————————————————————————————————              本期目录 (zk9901c4) ———————————————————————————————————— ⒈【回忆小说】 外交官札记(四)                 剑 泯 ————————————————————————————————————   关于CND十周年纪念高尔夫球衫,请访问http://www.cnd.org/shirt            或致信cnd-shirt@cnd.org。 ————————————————————————————————————  《华夏文摘》是由CND义务工作者提供的免费服务。订阅或停订本刊的方法  请参照本期文摘的封底。意见和建议请寄:cnd-cm@cnd.org;  来稿请寄:HXWZ@cnd.org。由于本刊编辑人手有限,来稿请只用  电子邮件寄纯文本文件。请在来稿中注明您的姓名和电子邮址(如愿用笔名或  不署名也请注明)。若是文摘,敬请详细注明原稿的来源和出版时间。  本刊所载的任何形式的稿件均不一定代表编辑、《华夏文摘》或CND的观点。  凡原载于本刊的文章,除非本刊另有安排,不得转载。如欲以公用目的网络服  务站对本刊进行收集存档,或以任何方式对本刊再传播,请与本刊编辑部联系  并取得授权。未经本刊许可,不得利用本刊或本刊存档从事任何形式的营利性  的或收费的活动(包括广告宣传在内)。 ———————————————————————————————————— 【回忆小说】                外交官札记(四)                 ·剑 泯·                十二、秘密任务   连日来,12大道与42街接壤处,人声鼎沸,人群如潮。前来示威静坐的大陆留学生日益增多。他们中的许多人愤怒地当众烧毁自己的中国护照,并声言与中国政府势不两立。更有人到美国国会呼吁,美国政府应出面制裁中国,要求美国总统停止对中国实行贸易最惠国的待遇。89学潮的主要领导人柴铃、巫尔开西等,摆脱了公安部的追辑,通过秘密通道已潜往美国。他们在美国的电视台和各种集会上不断发表演讲,反共反政府的呼声甚嚣尘上,形成了与国内截然不同的情景:当学潮在中国大陆鼎胜发展时,海外相对平静;而“六四”之后,国内学潮处于低谷,海外的学潮掀起了高潮。领事馆是中国政府派驻海外的办事处,自然就成了人们抗议示威的主要目标。由于对中国政府持反对态度,纽约市政府对抗议示威的人们抱同情态度。尽管他们派警察日夜守卫,维持秩序,保护领事馆的安全,但对抗议示威的人采取听之任之的态度。42街与第12大道接壤处成了第二个天安门广场。另人感到滑稽的是,不知是什么人在街角处的路标杆上挂起了一个绿色路标:“天安门广场”。   可以想见,我们这些生活在犹如孤岛的领馆大楼里的人,是在怎样的气氛中工作。   我的压力特别沉重。家里一点消息都没有,就好象所有的电讯机关都关门了似的。小妹究竟怎样了呢?我天天往传达室跑,查看是否有我的信件。每次我都是失望而回。我知道周涛手懒,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动笔。老爸老妈更是提笔如山,轻易不会写封信的。可是,如今是什么时候,他们应该给我通点消息呀。   中央已有文件来。国内的事态已完全平息,学生已复课。天安门事件被定性为‘反革命事件’,公安部已在全国范围内通缉16名首犯。新成立的两个学生组织——学生自治联合会,和学生联盟被定性为反动组织,勒令解散。中共中央总书记赵紫阳因犯有处理学潮不利,有利用学潮达到个人目的的错误而被免职。   我对赵紫阳被免职已没有惊奇之感了。倒不是我对赵紫阳个人有什么恶感,相反,我认为他是一个相当有才干的领导人。历史地来看,每次大的事件之后,总会有一位或几位党和国家的高级领导人被免职,因为总要有人为事件承担责任吧。86时是胡耀邦,这次就轮到赵紫阳了。另我惊奇的是,新当选为总书记的是名不经传的上海市委书记江泽民。江泽民与李鹏一样,是五十年代的留苏学生。他在上海时的确干得不错,上海的工作很有起色。但直接从地方调到中央,立即就担任了党的总书记,总感觉有点突然。我搞不清中央这次人事变动的真正内涵。我本来认为最有希望的继任者是李鹏。李鹏是中央领导的后代,是邓小平一手培养起来的接班人。他当总理时,与赵紫阳是有矛盾的。他相对比较保守,不象赵紫阳那样敢干。也许中央考虑学生们对李鹏比较反感,怕提拔他引起民众不服吧。江泽民是一个新人,提拔一个比较没有色彩的中性人物,可以稳定人心。   自从生病以后,我发现我的感觉似乎有点迟钝。好象除了小妹的安全外,对其他的任何事,都有种事不关己的麻木感。我第一次痛切地感觉到,我,作为一个人,是多么的渺小,多么的微不足道。在这浩瀚的历史之海中,我甚至不是一滴水。而这种感觉,使我对正在做的任何事都失去了兴趣。我厌倦了整天坐在计算机前敲键盘,厌倦了守在电话机旁等着向什么人解答问题,厌倦了组里的无聊的政治学习。我的心境变得十分的迷惑,我不知道我正在干什么,究竟是在为我的理想奋斗,还是在浪费我的青春。对自己的这些思想变化,我感到恐惧。   电话铃响了,是老江来的。他让我立即到401室来开会。   我放下电话,不祥之感顿时笼罩在胸中。小妹。第一个闪过我脑子的就是小妹。小妹出事了,一定是小妹出事了。   我告诫自己要冷静,一定要坚强,一定要度过这一关。当我向401室走去时,我不停地考虑该怎样处理。与小妹划清界线?就象文革中那些人一样,为保全自己而将自己的亲人推入火坑?我还没有这么无耻。可怎么办呢,如果这是唯一保全自己的路?我的腿不由地嗦嗦发抖。我感到我的胃又在抽蓄,头发晕,眼前有小虫飞舞,就象那天生病时一样。我勉强支撑着来到401室前。   我敲敲门,老江叫道,“进来。”   我推开门走进去。老江,老方,老扬和小孙都在屋里。   老方见我来了,忙朝我招招手,“到这里来。我们正在商量一件事,希望你能参加。你的身体是否完全复原了?”   一听是让我干工作,我的心顿时放松了。只要不是小妹的事,干什么都行。   我拍拍胸脯,开玩笑地说:“完全恢复了。你就说吧,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保证完成任务。”   老江没有笑,他严肃地说:“这个任务虽不是上刀山下火海,但也不容易。全美学生自治联合会在芝加哥召开了全国代表大会。我们收到内线学生的通报,许多反政府人士都参加了。我们没有公开派人参加大会,但有我们的人参加了大会,掌握了第一手资料,现在俄亥俄州的哥伦布市。我们不希望资料通过邮局寄来,决定派人取来。这件事本该由管片领事参加,但考虑到我们的管片领事都在美国工作多年,认识的人多,这个时候露面不方便。而且美国政府目前加紧了对管片领事外出的限制,老葛前天要去康州参加会议,他的照会就被驳回了。因此,我们决定派一个不是管片的领事,秘密前往。我们考虑再三,认为派你去最合适。你刚到美国,认识你的人不多,还没有被记录在案,比较容易通过国务院审查。现在正在风头上,任何闪失,都会带来麻烦,甚至要冒受到伤害的危险。你看,你能完成这个任务吗?”   我毫不犹豫地承担了任务。我是共产党员,共产党员就应随时准备完成党交给的各项任务,哪怕要冒生命危险。何况,老江在这个当口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表现了他对我的信任。再说,出趟差,取个文件又会有什么危险呢?   “你的任务除了取回大会的全套文件和资料外,还应了解目前留学生的思想动态和情况。因国内催得急,你今天晚上就乘飞机前去,拿到资料后就立即返回。下飞机后会有人接你去旅馆,老扬一会将接头人姓名告诉你。除了接你的人外,对任何人都不要暴露身份,以免发生不必要的麻烦。现在你到会计那去领点经费,准备一下,就由小孙送你去机场。”   老方交给我一张飞机票,我看了一下,机票上写着我的名字。看来,派我去取文件是早就预定的。我将老扬告诉我的接头人的姓名记在本子上,并向他了解了一些哥市的情况。看老江没有进一步的指示,就告辞离开了。   我到会计那领了点出差费。回到宿舍后,装了两件衬衫和内裤在皮包里,拿上牙刷笔记本等,就到车库去。   小孙已将车开到门口,老江和老方也等在门旁。见组里的两位领导这么重视,我才意识到,老江提到的危险也许是真的。   老江让我坐在后排坐位上,尽可能不要让外面的学生看见我。因为万一有人看见我从领事馆出去,我在哥市露面时,也许会被人认出来。我坐在后排座位上,戴了一顶棒球帽,帽沿压得低低的。打开车库大门之前,馆里已通知警察加强警卫。从监视电视中可看到,车库门口有四名警察站立。前来示威的人们,都集中在42街与12大道接壤处,离车库大门有一段距离。   车子开出领事馆大门后,在44街处转弯上了第11大道。我们的汽车没有受到任何阻拦。一路上,我一直低着头,直到汽车上了布鲁克林大桥,沿着495号高速公路奔肯尼迪机场时,我才将帽子摘掉。   小孙似乎比我更紧张,他一直都没有说话。   见我从帽子下解放出来,小孙从后视镜中朝我笑笑:“是不是有点象演电影?”   我笑了笑。   “你紧张吗?”小孙问道。   “有一点。我倒不怕门外那些学生,主要是第一次离开领馆,单独执行任务,心里有点不踏实。”   “我刚才可紧张坏了,”小孙坦率地说。“我曾要求跟你一起去,组里不同意,怕人多暴露目标。”   “其实,出个差有什么可紧张的?”我不以为然地说。   小孙从后视镜中看着我说:“有什么可紧张?你是真迟钝还是装勇敢?你没看见管片领事都不敢到下面去?这是什么时候?美国人若知道你的真实目的,他们决不会批准你的照会。我们向国务院打照会时,只是说你是到哥市放电影。要是有学生向国务院告状,说你骚扰学生,就算你根本没有作任何事,美国人知道了,他们也会把你列为不受欢迎的人,遣送回国,那你可就惨了。再说,尽管美国是个法制国家,公民一般都能够奉公守法。但正处在这个风头上,若有人做点过火的事也是说不定的。到那个时候,你的外交豁免权怕也保护不了你。”   听了小孙的话,我心中不免有点犯嘀咕。明知有危险,为什么还要派我去? 但我不去又让谁去呢?工作总要有人干吧。   小孙继续说道:“咱们是哥们,说句拿不到桌面上的话,不要把任务看得太重,犯不着拼命。听我一句话,到了地方以后看具体情况而动。如果情况不好,立即坐飞机返回。宁可任务完不成,人要安全回来。”   我不知说什么好。说真的,我并不怕学生,我不相信学生会对我怎样。我搞学生工作达十年之久,我深知学生的思想和行为。学生不是暴徒,他们是有理智的。当然,这里是美国,与中国国内不同。学生中不仅有大陆来的学生,也有台湾学生,香港学生,难免会鱼龙混杂。但总的来说,我对与学生打交道,心中有底。使我感到不安的是我们自己。由于我执行的是秘密任务,万一我出了事,领事馆会不会推托责任,而置我与不顾呢?那样我就要白白地牺牲了。领事馆真的会不管我吗?我想不会。单凭我们的组长副组长,他们就不会袖手旁观。   我拍拍小孙的肩膀:“放心,我姜建也不是白吃乾饭的,哪能就牺牲了呢?我们和新华社的那几个吹牛大王邀好了要比个胜负,我可不想不战自败。”   小孙微微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到机场后,小孙将汽车直接停在送客处门口。他打开后车盖,为我提出行李。他绕到我跟前,“这里不允许停车,我就不送你进去了。你先到办事处办理登机手续,然后到指定入口等待。你大概要等50分钟。路上多加小心,注意安全。到了地方后,给家里来个电话。”   我与小孙握握手,“你回去吧,我一到就打电话回来。”   小孙紧紧地握住我的手,盯着我的眼睛:“记住,不管任务完得成完不成,安全是第一位的。”   我点点头,“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朝他眨眨眼,“不是小孩子了。”   小孙叹了一口气,“真希望能够跟你一起去。”   这时,一名警察朝我们走来,让汽车马上开走。小孙匆匆跟我握了握手,离开了。   望着小孙驾车离开,我这才感觉到,我是有点紧张。不象是在国内,出门在外只是生活上有点不便而已。而在这里,离开领事馆就是出国,就是脱离组织的保护。Now,I am on my own。   仅一个多钟头,飞机就平稳地降落在哥市的机场上。我随着人群走出候机楼,站在路边张望。   哥市的机场比肯尼迪机场小多了,仅有一个候机楼。这可以理解,哥市在美国来说,仅是一个中小城市。又不是处在交通干线上,没有必要建立规模宏大的候机楼。   我正在观望时,一个圆脸微胖的人朝我走来。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问道:“你是纽约来的姜健吗?”   我点点头,“你是……”   “我是哥大的中国学生会主席房贵林。”   我与他握握手,连忙说:“你好,你好。”   房贵林说,“你能来就太好了。现在我们这里的学生情绪很激动,我有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你来了,我们可以聊聊。”   房贵林来到美国时是个访问学者,现正在攻读博士学位。他态度稳健,思路清晰,既有学者风范,举手投足之间又有领导干部姿态。一问,果然曾在国家机关工作多年。   “走,我带你去吃饭。吃完饭送你去旅馆。旅馆就在校园旁边,离学校仅几步路。”   我推辞了,我还不想吃饭。我想先到旅馆安顿下来,如果老房有时间,我最好能跟他聊聊。我现在虽然还没有接手管片的工作,但那只是早晚的事。能够多了解一点学生的情况,对我将来担任管片领事时开展工作是有帮助的。   房贵林听我这样说,就不再坚持,先送我去旅馆。   从机场到校园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老房的汽车很快就停在度假旅馆前的停车场上。下了汽车,老房指着旅馆对面的楼房对我说,“这就是哥大的篮球馆。你往左边看,越过那个大停车场,有些红砖楼房,我们学生会经常在那里组织活动。现在,学校的激进分子新成立了一个学生会,与我们的老学生会唱对台戏。许多学生都参加他们的活动,我们老学生会已没法组织活动了。”老房感慨地说,心情有点惆怅。   度假旅馆是美国著名的连锁旅馆,档次不高,属中等偏下。但在我看来,房间的设施已非常不错。带席梦思软垫的双人床,带浴室的卫生间,电话电视空调等一应俱全。靠墙角,还有一张圆桌和两张单人沙发。这样的房间,若放在国内,应算得上高级旅馆了。   老房拿着杯子到楼下大厅里倒了两杯咖啡上来。我取出笔记本,准备了解情况。   这一晚上,我与老房聊到很晚。从他那里,我了解到了许多关于留学生的第一手资料。说老实话,我对留学生是太不了解了。老房告诉我的许多学生的现实生活情景,我都是第一次听说。能够下到学生中来,太有必要了。   哥大中国同学学生会成立于1983年。那时来美国留学的以公派学生为主。公派学生的生活经费大多来源于国家的教育经费和国家与世界贸易银行等的合作项目,因而与领事馆的关系密切,学生会基本上是在领事馆的直接领导之下。学生会的形式与国内大学的学生会形式差不多,甚至设有学生党支部,定期过组织生活。自87年以来,自费留学的同学逐年增加,学生会的成员开始从以公派学生为主向以自费学生为主转化。学生会的形式也有所变化。学生会的管理职能减弱,而服务和自治职能增强。学生会的主席已不再由领事馆任命,而是由学生自己选举。学生会领导成员的职责是为新生介绍环境,帮他们解决困难,如帮新生找房子等。在节假日时组织搞些活动,如放放电影(影片由领事馆提供),组织组织舞会等。老房是哥大第二任学生会主席,从公派生时期就是学生会主席了。由于他的组织能力很强,在同学中有相当的威信,是领事馆最得力的学生会主席之一。   “六四”以来,情况发生了一些变化。由于老房对国内学潮的反对态度,成为激进学生的反对对象。他领导下的学生会被同学们骂为是领事馆的走狗。激进的学生,在北大来的两名学生的领导下,成立了新哥大中国同学学生联谊会。参加新会的人很多,老房领导下的老学生会几乎是人走楼空,仅剩下空名了。   老房对新会的态度是既轻视又不能不正面对待。“那几个人,除了新学生会会长李小虎,其他的人都是只会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摇旗的小爬虫。他们见风就是雨,没有自己的脑子。有个女学生把自己的护照都烧了,还拍了照片,登报声明与中国脱离关系。在她的带动下,有十几名大陆学生当众烧毁了自己的中国护照。我对这些人了解得太清楚了,他们这样做,根本不是出于义愤,而是借机求得政治避难权,以便拿到美国的绿卡。对这批人,领馆应该教训教训他们。以后他们重新申请护照时,不发给他们。其实,他们也不想一想,万一美国政府不批准他们的避难权,他们还能回国吗?”   我问道:“你有这些烧毁护照的激进分子名单吗?”   “有几个,不全。”老房告诉了几个人的名字,我将这些人记在我的笔记本上。   “在我们这里,国民党的势力很强。台湾学生会直接从国民党那领取经费,与我们的学生会唱对台戏。例如举办春节联欢晚会。我们定下年三十时在皇家大楼举办联欢会,邀请校长和外办主任参加。他们也定在年三十活动,并且也邀请校长和外办主任参加。校长有时就不参加我们的活动,而参加台湾学生的活动。外办主任一般是到我们这里来转转,讲两句话,就跑到台湾学生那去。从总体上看,政府官员中,亲台湾的多,亲大陆的少。毕竟台湾与美国是多年的老伙伴,国家制度也相同。美国人提到共产主义,仍然是谈虎色变,视为洪水猛兽。”   我望着老房额头上的皱纹,深深的体会到这批来海外学习的留学人员的艰辛。特别是象老房这样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他们不仅面临着学习和生活上的困难,还面临着不同的世界观的挑战。对他们来说,习惯于这种与自己早已形成的世界观完全不同的思想和环境是一个痛苦的过程。这一点,那些年方二十,刚从大学毕业的学生就体会不到了。对二十来岁的人来说,他们的世界观处于正在形成尚未成熟的阶段。他们能迅速地接受任何他所感兴趣的观念,并丝毫没有转变信仰的痛苦。拿我来说,要让我从信仰共产主义一下子转为信仰资本主义,并且听见反对社会主义的言论而不变色,就很困难。   “您的夫人和孩子也在美国吗?”我问道。   “在,”老房似乎不愿意多谈这个话题,他只是简单地告诉我,他太太在餐馆打工,儿子在公立学校读书。   我见老房不愿多谈自己的家庭,也就不再多问。在美国与在国内不同。在国内时,我们这些人似乎没有个人的隐私权,个人生活总是与集体联在一起,互相谈论别人的家庭生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而美国就不同,个人的事就是个人的事,任何其他人都没有权利干涉。It's none of anyone else's business。   老房对中国的现状也很耽忧。他对那些要求美国制裁中国的人很反感,他感慨地说:“这些孩子不懂事啊。他们还没有体会到,祖国对我们这些身在异国他乡的人的重要性。不论我们在美国将要呆多长时间,也许会是几代人,但我们仍然是中国人。在美国人的眼里,不论你是反政府还是支持政府的人,你都是中国人,没有什么区别。说实在话,美国人会更加看不起反对自己祖国的人。连自己的生身之地都不要的人,能是忠诚的人吗?我的希望是,中国越强大,我们这些海外华人的日子就越好过。”   老房的观点在现在怕是没有多少学生听得进去。但我相信,那些暂时还不能理解的人,最后会自己体会到的。   “听说,国会提出了一项法案,为保护反政府的中国学生不受中国政府的迫害,中国留学生可以不受其签证和期限的限制,无限期留居美国?”老房问道。   我还没有听说这个消息。在领事馆工作,有时消息还没有学生快。   “是吗?”我问道。   “是的,只要布什总统签字就立即生效。这也是那些烧毁护照的人的动机之一。”   如果布什总统真的签署了这个决议,将牵涉到好几万人。这个举动将给我们的工作增加许多麻烦,我相信,美国政府自己也给自己增加了许多麻烦。美国政府就是这么爱管闲事,好像世界上的事,它若不插手就玩不转了。其实有时正相反,它要不插手,有许多事就不会发生。   老房与我一直聊到半夜才告辞。老房走后,我尽管很累了,仍然整理出了我的笔记。从老房那里,我了解到大量的学生情况。事实上,我只要再拿到学自联的大会资料,我这次的使命就圆满结束了。说实在的,领事馆的确没有必要派专人前来取文件。大会的资料不是什么保密文件,只要参加会议就能拿到。而了解学生的情况更简单,与这些学生会主席聊聊天就都有了。当然,通电话与当面聊天是不同的。而且,能有机会到学生中跑跑,我是万分满意的。算来到美国也有几个月了,基本上仍是尚未迈出国门。天天闷在领事馆大楼里,都闷出病来了。   因是秘密使命,无法接触更多的学生,对此我很遗憾。我对学校生活是很留恋的,特别是与学生们在一起时,总有种不知老之将至的感觉。我的确不是干机关工作的材料,如果让我选择坐办公室,或到炼钢炉前掏炉渣,我恐怕会选择掏炉渣而不是坐办公室。   坐在飞机里,我心情很轻松。收获应该说不小,至少,我完成了老江交给我的任务。我拿到了大会的文件,收集到了新的学自联成员的名单,了解了学生的动态,而且,没有出事。   我走出机场候机楼时,看见小孙和老方正站在汽车旁等候。老方一见到我,抢上几步与我热烈地握手,仿佛我是个得胜归来的英雄。   “你辛苦了,你辛苦了。”老方不停地说,“任务完成得很好。”   老方对我是过奖了,我有点受宠若惊。我这次出差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我只不过是出差到下面转了一圈而已。但如果大家都认为如此,我又何必要那么认真。   我谦虚地说,“是组里安排得好。若没有老房的帮助,我不会这么顺利。”这倒是实话。若没有老房,我到哥市就真的是两眼一抹黑,什么也干不了。   小孙见到我安全回来了,自然也很高兴。他一句话都没说,但我从他与我紧紧的握手中,感到了他的喜悦。这也是小孙的特点,他在老方面前很少说话,这与他打牌时喋喋不休的形象,判若两人。   回到领馆,见到门外仍围坐着许多前来抗议示威的人,顿时感到,老日子又开始了。               十三、小妹牺牲了   老江在401室等我,他急于知道我此行的结果。我放下行李后,就立即与老方小孙一起到401室去。   我拿出厚厚的一叠文件以及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老江看了很高兴。他一边翻看文件,一边不断地点头。我将在哥市时的情况向他作了详细的汇报。老江听得很认真,不时地对某个细节提点问题。看得出,他对我的这次出差很满意。当我汇报完以后,老江指着那一堆文件和我的笔记本对我说:“你能不能尽快地将它们整理成汇报材料?接待室让小孙帮着干几天,你全力以赴整理文件。”   我点点头,“我已有了提纲,明后天我就可以拿出初稿。”   “很好,”老江赞许地拍拍我的肩膀。   老方在一旁插话道:“小姜,不要着急。今天下午你先休息休息,明天再干也不迟。”   我忙说,“不用了,我不累。”   老江提醒我,“你这次是秘密行动,除了我们这几个人外,对谁都不要提起。”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   小孙跟我一起到接待室去。罗天见我回来了,也挺高兴,老远就跟我打招呼:“小姜呀,可回来了。”从她跟我打招呼的急切劲,可以想见,我不在的这几天,她是忙坏了。   我笑着朝她招招手。小孙走过去,坐在李丽的桌子前。我告诉罗天,我要整理材料,小孙在接待室帮几天忙。罗天的脸上顿时露出不高兴的神色,她刚要说什么,小孙笑嘻嘻地对她说:“老江告诉我了,这几天我是接待室的兵,你是接待室的主任,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   听了这话,罗天紧绷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她毫不客气地将一大堆信件捧到小孙面前,“那你就清理信件吧。”   小孙行了个举手礼:“得令。”   罗天被逗得哈哈大笑,接待室的气氛立刻显得又轻松又随和。我真是服了小孙了,他似乎有着让人喜欢他的天性,谁都能跟他和到一块去。   我刚要到隔壁计算机室去,罗天叫住了我:“嘿,小姜,你的信,国内来的,两封。”   我迫不急待地冲到罗天身旁,从她手中抢过那两封信。我盼国内的信盼得太久了。   老罗笑道:“别急呀,没人跟你抢。”   我顾不得跟罗天说话,先看看来信人是谁。一封是小妹来的,一封是周涛来的。我大喜过望。小妹来信了,这说明她没有出事。谢天谢地,一定是周涛在出事前,已设法将小妹带走了。我压在胸头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我来到办公室,关上门。平常我一般不关门办公,一是办公室太气闷,二是为了避嫌,省得不知底细的人以为我不在办公室。但今天我有充份的理由关门办公。   我首先拆开小妹的信。小妹的信很短,只有一页纸,多少有点另我失望。小妹的字体豪放钢劲,不知者会认为是个中年男子的笔迹。   “哥:你好。   “原谅我现在才给你回信。又有两个战友被送到医院去了,我不得不主持我们小组的全部工作。”   看到这里,我十分惊讶。战友?小组?这是什么意思? 我急忙看看下面签署的发信日期,五月二十八号。这封信是小妹在天安门广场上写的,那时还没有发生“六四”。这封信怎么走了这么长时间?   “哥,看了你的信,我再三思考了自己的所做所为。我承认你的话有道理。积历次斗争之经验,凡是反当局之政令者,必无好结果。但我同时也认为列宁的话有道理,真理有时确实是在少数人手中。而这少数人若害怕掉脑袋,不敢为之奋斗,真理就有夭折的可能。想当初,如果毛泽东等老一辈革命家(包括咱们的老爸老妈)因革命处于劣势而不再奋斗,会有今天的中国吗?   “哥,你想过没有,反对党的某个高级领导并不是反对共产党,恰恰相反,这是为捍卫党的纯洁而斗争。现在的共产党由于党员的腐败行为,已处于亟亟可危的地步。这种现象若再不纠正,中国的前途危矣。我相信,我所参与的行动,正是为捍卫党的事业而奋斗。我不怕坐牢,我渴望有一天,能够象季诺维也夫一样,在审判堂上,向全社会宣称,我的事业是正义的事业,而正义的事业必胜。我也不怕死。倘若我的死能够唤起民众,我死而无怨。   “哥,你别担心我有信仰危机。跟你一样,我是个坚定的马克思主义者。从我加入共青团时,共产主义就成为我的终身奋斗目标。无论我的同学们怎样想,怎样认为社会主义过时了,不行了,我始终认为,共产主义是迄今为止,人类所提出的最美好的憧憬。能够为实现这样的社会而奋斗,我是很自豪的。   “美国好玩吗?下次来信,寄给我一张在自由女神像前拍的照片。   “不能写了,手电筒没电了。收笔。”   看了小妹的信,我很为她的幼稚和固执生气。但我不能不承认,小妹是一个有理想有志气有希望的青年。她与那些企图投机革命的人不同,她是真心在为她所信仰的事业奋斗。这样的青年,正是鲁迅先生所赞许的中国未来的栋梁,毛泽东所喻之为的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她是可以委之于大任的人。我为有这样的妹妹骄傲。   我又拆开周涛的信。正如她一贯的风格,细小的字,密密麻麻的摆满了正反两面。我先检查了发信日期,六月十五日,“六四”之后。我迫不亟待地读了下去。   “健:   “原谅我给你写这封信。”   笑话,给我写信还要请我原谅。不给我写信才需要原谅呢。   “我没有保护好敏捷。六月三日上午十一时,我收到你的电话后,立即往北京挂电话。但我未能找到你的堂兄,他们都不在办公室里。我急忙赶到火车站,想亲自到北京去拉敏捷回来,可因学生阻塞了交通,通往北京的列车停开了。我费了很大的劲才与我哥周成联系上,他那时正在天津出差。那时已快要到下午6点钟了。因所有的开往北京的公共汽车都停开了,周成不得不骑自行车去北京。他骑到天安门广场时,已是半夜一点。那里已经戒严,任何人都不准入内。周成不得不找到他的同学的母亲家投宿。他同学的家就在天安门广场边的一个小胡同内。当枪声响起时,他爬到顶楼上观看了整个过程。   “情况惨烈极了。直到今天,提到那个晚上的经历,周成仍会浑身发抖。第二天一早,为了寻找敏捷,周成骑着自行车跑遍了整个北京城。他在一家一家医院、诊所、大学之间奔波。医院里到处都是受伤的学生和市民,但他没有发现敏捷。直到第二天下午,才有一政法大学的学生告诉周成,敏捷已牺牲了。她的遗体被移送到政法大学。   “周成赶到政法大学时,看见有几具尸体,面上蒙着白布,躺在政法大学校园的广场上。尸体由几位持枪民警守卫。周成上前要求认尸,民警准许了。周成揭开的第一个尸体就是敏捷的。敏捷躺在那里,面对蓝天。她脸色苍白,但显得很平静,似乎微微带笑。由于失血过多,她显得很小,似乎只是个中学生。旁边观看的人们都哭了。周成怕刺激了老人家,没敢直接与他们联系,而是发电报叫来了你的大哥。大哥立即从西安赶到北京。在此期间,小妹和其它人的尸体一直躺在广场上,卫生部的人在尸体上洒了漂白粉和消毒剂。不知是什么人,在敏捷的尸体旁放了一个小花环。大哥与周成一起为小妹办理了后事。她的骨灰盒现在放在大哥处。   “听说敏捷死得很英勇,她用自己身体为她的战友档住了子弹。如果是在抗日战场上,她可被视为英雄。   “你父亲听到噩耗时,心脏病发作,送进医院抢救,至今还住在医院里。我去看他时,老人家苍老了十岁。你母亲更是悲痛难忍。但老人家很坚强,当着外人的面,没流一滴眼泪。我能体会到老人家的心情。天下之哀,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而且,敏捷是这样一个让人心痛的孩子。老人家真可怜,但愿我能做点什么,以抚慰破碎的心。   “健,我是鼓足勇气才给你写这封信的。原谅我未能照顾好敏捷。你要坚强,一定要象老人家一样坚强。若必须忍受之事而不能忍受,那是怯弱。我担心敏捷之事会给你带来麻烦。但不论会出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的一边。”   周涛的信犹如晴天霹雳,我简直惊呆了。就在一分钟前,我还在读小妹的来信,我还能感受到小妹的火热的气息。可现在,声音还在,可人已经与我隔了一个世界了。当我读到小妹孤伶伶地躺在广场上时,我止不住浑身颤抖,泪眼模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拼命用拳头捶打自己的胸口。“愚蠢,愚蠢,太愚蠢了。”   我的头脑一片空白,我跌坐在椅子上。我闭上眼睛,眼前立即浮现出小妹那苍白而带着微笑的面容。她的脸在蓝天下,那样纯洁,那样安详。我的心都要碎了。   我拾起小妹的信,这是小妹的最后一封信。在这封信里,她谈到了死。她准备用自己的死唤起民众。她实现了自己的诺言,她死了。可她的死是否起到了唤起民众的作用呢?除了年老的父母和兄弟,现在还有多少人仍然记得她?我突然想起赵戈再三重复的话:只有自己的身体是自己的。一个人尽管有天大的理想,如果连生命都没有了,还能干什么?小妹,你真是太愚蠢,太愚蠢,死得太不值得了。   小孙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的身旁,他关切地拍拍我的肩膀,“姜健,姜健,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看见小孙,我猛得清醒过来。我急忙抓过周涛的信,折好放在信封里。小孙拿了两张面巾纸递给我。我这才发觉,我是泪流满面。   “姜健,家里出事了吗?”小孙看着我手上的信。   仓促中,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不能告诉小孙出了什么事,我不想对任何人说起它。看着小孙疑惑的表情,我只好简单地解释了一句:“父亲心脏病发作,正在医院抢救。”   “没危险吧?”小孙紧张地问。   “我不知道。”   “要不要跟老方说说,让你回国看看?”   “不,不要。不要跟老方说,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我急忙拦住小孙。我不希望任何人对我的事有进一步的兴趣。   小孙盯着我,不知说什么好。他弯腰拾起落在地上的小妹的信。   “这是谁的来信,字这么漂亮。”   “我妹妹。”我的信又猛的痛了一下。我拿过小妹的信,仔细的迭好,放在贴胸的衬衣口袋里。这是小妹最后的遗物了,我要保存好。   “敏捷?”小孙又问。   我点点头,巴望小孙赶快离开。   小孙原地打了个转,“吃饭了,”他看看我,“你真的不希望我跟老方提起你父亲的病?”   “真的,你千万别提。我父亲不会有事,我相信他。”   小孙想了一想,点点头,“好吧,我不提。但如果事情紧急,你还是不要太考虑工作。老人家要紧。”   我试着笑了笑,“谢谢你,我会的。”   小孙拉了我一把,“走,到餐厅去。”我站起来,这才感觉到我的腿是这样的沉重,我一点也不想吃饭。   回到宿舍,我立即躺在床上。沉重,太沉重了,连空气都带重量。我感到我的身体被压成了一片薄薄的叶片,紧紧地粘在了床单上。               十四、我开始管片了   组里为老扬开了欢送会。老扬即将离任回国。老扬的走,意味着我将成为正式的管片领事,意味着我可以不必再一天到晚呆在领事馆大楼里了。我期待这一天已久了。在接待室工作的时间越长,我就越觉得大楼里的生活气闷。我想走出去跟人聊聊,不是通过电话,而是面对面聊天。以前在学校时,我天天生活在人群之中,尤其是到了发展新党员和毕业分配是,半夜三更都会有人敲门。那时,我希望的是找个防空洞钻进去。而现在,想跟人面对面聊天的念头竟然是这样的强烈。   老江让老扬将他手中的全部事物都交给我。由于要走了,老扬没有心思干活,他塞给我一大堆待办的材料和信件,很简单地交待了一下,就去忙他自己的私事去了。鉴于目前的局势,老扬带我到俄州等地转转的计划也无法实行。我粗略地翻了翻老扬留给我的材料,积压了最近几个月来的待办的全部案子。光是将这一大堆东西整理出来,就得花费我一两个星期的时间。我真不知道老扬这些日子干了些什么。   我正在翻看老扬留给我的材料时,小孙走进来。   “忙上了?”   “是呀,”我叹了一口气,“瞧,一大堆宝贝。光清理这堆材料就需要两个星期。老扬怎么搞的,就这样把东西交给我了。”   小孙摇了摇头:“老扬的岳父是个澳大利亚华侨,为他们办了移民。他夫人早就催老扬离任,跟她一起走。老扬一回国,全家就要去澳州。因学潮,老扬的离任给耽误了,他哪还有心思工作啊。”   我有点抱怨地说,“老江也不管管,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接手管片。”   “老江?”小孙笑道,“在这种时候,老江哪里会说老扬。领事离任时,是头们最紧张的时候。把领事说急了,他拔腿私溜了,老江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算了,哥们,事情就这样了,你再抱怨也没用。实在不行,加点班吧。”   听小孙提到加班,我想到接待室那一摊子事。我开始管片后,老江会不会把接待室的工作分一点给其他人?都让我一个人管,我怕是忙不过来了。我把我的想法跟小孙说了说。   小孙看着我说:“姜健啊,姜健,你真是聪明了半辈子,偏在这件事上糊涂。”   我忙问道:“怎么回事?”   小孙就手拿出根香烟点上,“这不是明摆着吗?你不管接待室,谁管? 罗天是个难缠的人,谁都不愿跟她搭档。你没来之前,组里是硬性规定,管片领事轮流到接待室值班。自从你担当了接待室主任以来,管片领事就不用管接待室了,大家乐得轻闲。再说,你是唯一的一个没有跟罗天吵过架的人,你干了许多应该是罗天干的活。罗天就第一个不愿意让你离开。”   我一听,心里有点来气。“我已经负责计算机管理了,再让我负责整个接待室,我又没有三头六臂,我怎能管得过来?这不公平。”   小孙压低嗓门说,“不公平的事多了。什么是公平,什么是不公平? 你讲得清吗?你认为是不公平的事,人家认为公平。你有什么办法?”   我听了小孙的话,更加恼火了,我站起来就朝门外走,“我找老江去。”   小孙一把拉住我,“你别见风就是雨,得讲究策略。你去找了老江,你准备说什么?不想管接待室了?什么理由?成管片领事了?那又怎么样?管片领事也没说过就不管接待室的。时间不够用?那就少出几次差,一年去个一两次就行了。这样一来,你反而把自己的路都堵死了,老江还对你有看法。傻瓜才干这种事。”   我急了,“那我怎么办?材料要整,计算机要输,信件要回,还要管理三个州的学生。自从到这里后,我哪一天不在加班?加点班我不在乎,我担心时间不够用。”   小孙将烟头仍进拉圾桶,“我看你是太急了。工作是永远也干不完的。有时就得悠着点。今天干不完,还有明天。你一个人干不完,还有其他人嘛。咱们中国的事,有时就是这样,你干得多了,人们反而认为这是你应该干的。那些不干活的,人,反而比你更有理由休息。我看,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申请学车。驾照拿到了,腿就活了。想到什么地方去,打个招呼,拔腿就走,那多痛快。省得你一天到晚陷在家里出不了头。”   我一想,这倒是真的。乘老扬走,我开始接手管片,申请学开车才是当务之急。小孙看问题是比我明白。我确实是太急了。其实工作多了,我着个什么急呢?工作总得一件一件干,干不完也怨不到我头上。谁让你不给我足够的时间和人手呢。我真是太傻了。   我问小孙:“我这时要求学开车,老江会批准吗?”   “你直接找他肯定麻烦。老江总认为学开车是不务正业,他已要求教委派专职驾驶员来。你要抓紧乘正式驾驶员还未来以前把驾驶执照拿到手。你写完申请时,先交给老方。然后由老方去找老江。老江不太好驳老方的面子,这样事情就成了。”   “不直接找老江不太好吧?老江会不会有看法?”我有点犹豫。   “什么看法,找老方很正常嘛。老方是管办公室的,本来学车的事就归他管。”   “老方肯为我说话吗?”   “没问题。我已跟他提过这事了,他没有反对意见。我来找你就是为这事,咱们得乘热打铁。”   见小孙说得这么肯定,我立即放下手中的工作,拿出纸来,刷刷几笔就写好了申请。小孙等我写完,拿着我的申请机上楼去了。   没过半个小时,老江来电话了。他简单地通知我,我的学车申请批准了。老江的声音乾巴巴的,似乎不高兴。我想,肯定是因为我没有直接找他的缘故。对此我有点心虚。但不管怎么说,我学开车还不是为了工作,就算有点个人因素,主要的还是为了工作。   我跟小孙学开车已有两个多月,不是吹的,我的车技比小孙不如,比组里的其他人绝不会差。万事具备,只欠东风。   下午,小孙拿给我一叠有关驾驶规则和考试的材料,让我复习。拿驾驶执照要通过两关,一关是笔试,一关是路试。通过笔试后,就可得到一张临时驾驶执照。有了它,我就能合法的在老驾驶员的指导下开车。领事馆有规定,业余司机领取驾驶执照以前,必须经过专业驾驶学校的培训。   我雄心勃勃,恨不能在一周内就拿下执照。我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复习驾驶规则,第二天就让小孙带我去交警站考试,竟然一举过关。笔试通过后,我索性将手头的一切事物都放到一边,专心致志地学开车。别的事,干得再多,也是为别人干,而拿驾驶执照,从本质上说是为自己。小孙说得太对了,我以前是傻,傻极了。我超负荷工作到如今,有谁曾体谅过我?只换来罗天不让我离开接待室,我真是何苦来呢。看组里的人,有谁象我这样拼命干活的?我还埋怨老扬移交工作一蹋糊涂,殊不知,他的做法恰恰是正常现象,而我的埋怨才是过份要求。如果我自己不能照顾自己,那我是活该。赵戈说得对,除了自己的身体,任何事都不是自己的。   想到赵戈,我忽然又有了新的感触。赵戈可称的上是领事馆中最潇洒的人物。我总见到他开着汽车在外边跑,参加一个又一个的活动,就不见他在领馆中干什么具体的工作,好象他来美国的使命就是完成他的美国万花筒。赵戈这么年青,就已明白了出来混事的真谛,而我这个过了而立之年自以为很成熟的人却还在犯傻,真是自愧不如了。   这时,我听到有人敲门。听到敲门声,我很惊讶。组里的人进我的办公室是从来不敲门的,一般都是一推门就进来了。以前我一直是开门办公,自从到俄州出差回来后整理材料,我闭门办公几天,感到闭门办公比开着门舒服,就经常关着门上班了。   我高声说:“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老江。老江很少到我的办公室来,他有事时通常是打电话让我到他的办公室去。不象老方腿勤,有事爱亲自登门。   我站起来,对老江的登门拜访有点不安。莫非我最近在学车上花费了太多的时间,老江不满意了,来通知我停止学车?莫非是小妹的事情已传到了组里,老江想找我谈谈?   老江走进来,反手关上门。他走到我的桌子旁,看见墙角上堆积如山的材料,皱了皱眉头,“这些是什么,怎么这么乱糟糟的摊在地上?”   “这些是老扬刚刚移交给我的,我还没有整理出来。”   “噢?”老江又皱了皱眉头,沉默了一会对我说,“抓紧时间尽快把它们整理出来,组里这几天就要讨论留学生的待办事物,俄州的事已有些日子没有讨论了。”   我点点头,“我尽力而为。”   老江递给我一张纸条,“这件事国内催得很急,你是不是先办一下?”   我拿过纸条看了看,纸条上写着:“请立即将纽约管区内参与反政府活动的积极分子名单和烧毁护照人员名单整理上报。”   “这个……”我有点为难。我现在手头上只有俄州哥市的一点材料。不要说整个纽约管区,就是俄州的材料我也弄不出来。   老江看出了我的犹豫,“我让其他的管片领事将自己手头的资料都集中到你这里来。俄州和另外的三个州的情况,你知道多少就写多少。过几天,让小孙开车带你到俄州跑一圈,你很快就能熟悉起来。我们先搞个初步的材料,等有了新情况时,再弄个补充报告。另外,我们整理出来的资料要在计算机上反映出来。你可先想一想,怎样做才能既便利工作,又不至于泄密。”   我想了一想,“计算机好办,每个人的表格中都有备注栏,我们在备注栏内根据不同人的情况,打上不同的标记就行了。这些标记只有我们知道,即使外人看见了,也没有问题。”   老江听了很满意,“好,就这么做吧。”   老江将我手上的纸条收回去,折好放进口袋。“你立即开始工作吧。”说完就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想起了什么事,又转身对我说:“学车要注意安全,不要性急。”   我笑了笑,“知道了。”老江点点头,走了。   老江走后,我拿出我的笔记本翻了翻,想先理出个头绪来。但我的心静不下来,无从开始。我索性将笔记本扔回抽屉,等其他领事把他们的材料送来后再说吧。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天蹋下来,自有老江顶着,我急什么呢。   我对自己目前的这种心态有点吃惊。好象突然间,我对世间万事都看开了,想透了。是因为小孙的开导?从前曾有多少人对我说过同样的话,我从来未以为然过,何以偏偏小孙就能说得我心回意转?我现在的感觉是异常的轻松,什么压力都没有的轻松。好象我卸下了一副担子,这副担子我担了很久了。但我卸下的是一副什么担子,我一时又说不清。   自从小妹出事以来,我感到我的心态老了十岁。我不再那末看重名利和地位,也不再对未来充满幻想。我突然觉得,人世间所有的事都是假的,没用的,只有死亡才是唯一的真实。小妹争强好胜了一辈子,结果怎样,她的所有的理想,她的所有的辉煌,都随着她的死而烟消云散。象曹雪芹所写的:“还泪的泪已尽,欠债的债已还。落得片白茫茫大地真乾净。”                十五、到下面出差   老江说话算话,他很快就安排小孙和我到俄州的几所重点大学去转转。第一站是克里夫兰大学和西北储备大学,顺便到阿克润大学转一圈。第二站是哥伦布市的哥伦布大学和俄亥俄大学。第三站是辛辛那提大学和代顿大学。第四站是特立多大学和特立多医学院。我这是第一次以管片领事的身份到俄州去,将与留学生普遍见个面。我为此行准备了许多延长护照更换护照的表格,和一些探亲证明,医疗保险单等。我还为学生带了一部新电影《红高粱》。这部电影由巩俐和姜文主演,国内很轰动。   按照老扬留下来的通讯录,我分别与这几所大学的学生会主席打了电话,通知他们我们的行程。   对我的来访,学生会主席的反应各不相同。有的表示欢迎,马上就跟我定下了电影晚会的时间和地址。有的则比较迟疑,怕组织不起来,怕出事。有的乾脆就反对我们来,认为不是时候。哥大学生会主席老房就是持反对态度的一个。   “现在你怎能下来呢?我们这里的气氛仍然很激烈。老学生会已经彻底关门了,新学生会主席是李小虎,他是全美学生自治联合会的副主席,六四积极分子。他在学生中很有号召力,他若存心与你过不去,你来了后不仅没法工作,恐怕还会有危险。”   老房的话很有道理,我不能不考虑到这一点。但我也不能因老学生会不工作了就将哥市放弃了。虽然老学生会是领馆帮助建立的,既然新学生会已成了哥市的主要学生组织,我就不能不正视这个现实。新学生会毕竟不是学自联。但如果我冒冒失失到哥市去,弄出事来我也吃不消。我左思右想,最后打定主义,与李小虎直接联系,看看他的态度。   上次到哥市去时,远远地见过李小虎几次。他是个沉默寡言,面容严肃的青年。厚厚墩墩的身材,短短的小平头,方方正正的脸盘,高鼻梁,高颧骨,眼睛不大但神采弈弈,一看就是个沉着冷静的领导人。他显然是个不爱多说话的人,上次开会时,他甚至没有发言。我想不透,象他这种性格的人怎会成为‘六四’积极分子,并成为领导人。   我拨了李小虎家的电话,李小虎本人接的电话。   我对李小虎讲明了我的身份和我打电话的来意,李小虎乾脆地说:“欢迎姜领事到哥大现场办公。我将通知学生会租借场地,并通知同学们你的到来。你在哥市时,我们会尽力协助你的工作。你准备什么时候到?我去机场接你。”   我告诉他,我们将自己开车去俄州,到达后我会再给他打电话。   与李小虎通完电话以后,我把通电话的情况跟小孙谈了谈。小孙听后大吃一惊。   “姜健,你疯了。你怎能直接与李小虎联系呢? 李小虎是送往国内名单上的三星级人物,公安部都备了案的。老江若知道了这事,你就惨了。”   “那我怎么办?哥大的老学生会完全瘫痪了,李小虎是新学生会的主席,我们到哥市办公,不找他找谁呢?新学生会也是学生会嘛。”我反问道。   “关键不是新学生会老学生会的问题,关键是李小虎这个人。你是知道的,现在国内正在追查‘六四’分子。这是一条高压线,碰不得的。”   小孙摸出一根烟点上,抽着烟在办公室走了几圈,“你还没有跟别人谈起这件事吧?”   “没有,”我有些紧张了。   “那还好,别跟任何人谈了,包括老方。这次反正是我们两人出差,到哥市后,我们根据情况具体处理。回来汇报时,只说他也参加了电影晚会,别说是他组织的就成。”   我佩服小孙的老练和果断。他办事总是这么周到,谁能相信他比我还小三岁。这次出差能跟他搭伴真是太好了。   小孙想了一想,又问道:“你见过李小虎吗?他这个人怎样?我们找他,他会不会给我们搞什么名堂?老王上星期到耶鲁,在会场上差点被揍,我们不会出这种事吧?”   我告诉了他我对李小虎的印象,“凭我做学生工作多年的经验,象李小虎这种性格的人通常是不会胡来的。而且,有时候出事是因为我们自己的缘故。学生最不喜欢听上面来人说大道理,他们正在火头上,你不设法平息,反而跟他们争论,也难怪学生会有过激行动。如果我们仅仅是为他们办事放电影,他们为什么要反对我们。”   “这倒也是,但小心一点总没错。”小孙将烟头扔进茶杯里,忽然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我问道。   “我应该不教会你开车。你不会开车,我也有机会下去转转。你会开车以后,老江决不会让我跟你一道去。”   提到开车,我想到是,我有一次练习开长途的机会了,我也乐了。   小孙兴奋地说:“这趟出差真带劲,要在外面跑那么多天。我在领馆里闷坏了。”   我也庆幸老江指派小孙与我同去,若是与老扬出差,他那副不死不活的脾气就得把我憋死。   下午,老方打电话告诉我,我们的照会批准了。我和小孙立即就做出差准备。老江在他的办公室里召见了我们两个,听取我们出差的详细部署和打算。我没有谈起李小虎之事。   老江对我的计划表示赞同,他最后又给了一些指示。   “你们这次下去很有意义。一方面,表示我们的诚意,我们政府还是关心他们爱护他们的,政府并没有因有人参与反政府行动就抛弃他们。另一方面,我们也能掌握到新的情况。我们是搞学生工作的,不了解学生,就无法开展工作。我们的老学生会需要扶持,我们一定要坚定不移地支持我们的老学生会开展工作。这是一个原则,你们要记住。”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看了小孙一眼,小孙朝我眨眨眼。   “碰到争执时,不要与他们面对面争吵,以防止出危险。老王上次在耶鲁,为了一个学生骂他是共产党的走狗,跟他吵了起来,引起许多人围观。若不是老学生会主席及时赶到,老王就要吃亏了。老王的心情我们是可以理解的,碰见这种不讲理的人也应据理力争,但我们一定要注意场合。出了这件事,有学生写信到美国国务院,说我们的领事威胁学生,美国国务院发来照会,不许老王再到康州见学生。这样就不好了。”   老江说到这里,严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骂我们是共产党的走狗,这个学生骂对了啊。我们可不就是共产党的走狗吗?狗是很忠诚的,做忠于党的走狗,是光荣的事。”   听平素一惯严肃的老江说这种话,觉得很滑稽。我不由得又看了看小孙,小孙的脸上似乎没有任何表情。   从老江那里出来后,小孙和我一起回到我的宿舍,我们还想再把细节理一理。我进了房间,就笑起来。小孙推了我一把,“什么事这么好笑?”   我指着小孙说:“共产党的走狗。”   小孙也大笑起来,“老江真能自我解嘲。被骂了,还要找出理由来说骂得对。”   我笑着说,“老江说说倒不要紧,我们可惨了。”   “为什么?”   “你想,老江若是走狗的话,我们岂不是走狗的走狗了吗?”   小孙笑得说不出话来,他点着我说:“看你平时不爱说话,说出话来就这么呛人。”   正与小孙说笑着,赵戈一猫腰从门口钻进来。   “笑什么呢,说给我听听。”他捧着照相机,刚才不知又到哪里遛弯去了。   小孙指着赵戈对我说:“又来了一条走狗。”   “什么,”赵戈举起拳头对小孙晃了晃,“你说我是走狗?”   我急忙将老江的话解释给他听。赵戈听后也笑了。他摘下眼镜哈了口气,用手帕擦了擦,说:“你们组长的比喻不高明,但有阿Q的味道。幸好我们领馆里没有绍兴人。”   “绍兴人怎么啦?”小孙追问道。   “绍兴人的老祖宗是鲁迅。鲁迅最崇尚的精神是痛打落水狗。若鲁迅的后代绍兴人,碰见自称是走狗的人,冲上去痛打一番,外人看见,岂不会说,瞧,领事馆里,狗与狗打起来了。”   见赵戈一本正经地说出这样一番话,我和小孙笑得肚子疼。   赵戈见我正在整理提包,忙问:“干什么,要出差?”   我告诉他,我和小孙要到俄州去。   “太羡慕你们了,”赵戈听后大叫起来。“一个侨务组,一个教育组,一天到晚在外面跑。我们太惨了,整天关在领馆里。”   小孙说:“你还惨啊,整天捧着照相机东逛西溜。你自己说说,若大个纽约,哪条街道你没有去过?”   赵戈委曲地说,“我跑得再多,也只是在纽约市里转了转。哪象你们,说出差,车轮一转就是十万八千里。”他眼珠一转,“嘿,我傻了,我跟你们一起去,好不好?你们反正是开车去,不在乎多一人少一人。”   “这怎么行,我们的照会上没有你的名字,你跟了去会惹麻烦。”小孙反对道。   “我不说我是领馆的,不就得了吗?”赵戈说。   小孙摇摇头,“不行,不合适。你们组长也不会批准。走一天,你不在,你们组长不管你。我们一走就是十几天,你若悄悄跟着走了,领馆会当你叛逃了。”   提到组长,赵戈不吭声了。赵戈与他的组长关系很僵。组长管不了赵戈的任性,赵戈看不惯组长的谨小慎微,两人碰到一起就吵架。组长既然管不了赵戈,乾脆就不管他了,赵戈乘机乐得自在。当然,组长也不会帮赵戈说话。   见赵戈十分扫兴,我对他说,“要么,我把你的照相机带上,替你拍几张照片,反正你去的目的就是拍照。”   赵戈一听,双手护住他的像机,“君子言,舍命陪君子。照相机乃我的命也,我怎能舍命而不陪君子呢。”   小孙说:“这样吧,回来后,我请你喝酒。咱们桥牌俱乐部很久没有聚会了,我们玩它一个通宵。好不好?”   赵戈不甘心地说,“除此之外,你就没有更好的建议了?”   小孙说:“还能有比这更好的建议吗?”   赵戈指着小孙说:“都是你不好,不准我跟着你们出差。若是我们姜哥,早就同意了。”   小孙真是有点哭笑不得,“这是我能说了算的事吗?我还巴不得你能跟我去,好替我开车。”   赵戈不听,“我不管,反正今天是你不让我去的,我只记你一个人的过。你们回来后,我要罚你三杯酒,60度的。”   小孙伸手与赵戈击掌,“没问题,一言为定。”   赵戈与小孙离开后,我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今天若不是小孙在一旁指点,我差点闯下大祸。政府机关的工作实在是不好做,不知道什么地方就会碰上高压线。在学校工作时就单纯多了,你不必老是侧着身子做人,防前避后。今后干任何事,一定要三思而行。吃不准的事,请示后再做。有些事宁可办不成,也绝不能越雷池半步。我要记住今天的教训。从前邓小平发表议论,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被毛泽东批了个半死。他只好学刘备在后院种菜,直到毛泽东死了后,才跳出来施行他的主张。在中国做事,不接受邓小平的教训是不行的。达到目的是一回事,用什么手段达到目的又是另一回事。有时,目的不是问题的主要方面,手段才是最重要的。我这样讲,有人也许就糊涂了。我其实也不那么清醒,因为有时候真正的目的恰恰不是目的本身,而是实现目的的手段。在这一点上,我从来就搞不清什么是真正的目标,什么是手段。但有一点很清楚,在原则问题上,你是绝不能不管黑猫白猫,随便乱用的。   (未完待续,下接zk9901c5) □ 寄自美国 ———————————————————————————————————— 本期责任编辑:   萧 同(美 国) 〈cnd-cm@cnd.org〉 本期  校对:   曾 敏(美 国) 〈cnd-cm@cnd.org〉 读者技术咨询:   徐名扬(澳大利亚)〈cnd-help@cnd.org〉 网络技术维护:   张雨田(美 国) 〈cnd-info@cnd.org〉 《华夏文摘》主编: 李彤彬(美 国) 〈cnd-cm@cnd.org〉 《CND》总编:  熊 波(美 国) 〈cnd-cm@cnd.org〉 ———————————————————————————————————— 订阅(或停订)《华夏文摘》请寄: LISTSERV@UGA.UGA.EDU(GB版) 并请注明: SUB(或SIGNOFF) CCMAN-L FIRST LASTname   或寄: LISTSERV@BROWNVM.BROWN.EDU(HZ版) 并请注明: SUB(或SIGNOFF) CNDBRU-L FIRST LASTname 停订命令不必加 FIRST LASTname ———————————————————————————————————— 其他获取或阅读《华夏文摘》的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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