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华 夏 文 摘 增 刊       ◆      ◆                        ◆      ◆      回忆小说专辑之二(一)       ◆      ◆                        ◆      ◆◆◆◆◆◆◆◆◆◆◆◆◆◆◆◆◆◆◆◆◆◆◆◆◆◆            SUPPLEMENT TO      CHINA NEWS DIGEST — CHINESE MAGAZINE(CND-CM) ·—·—·全球首家中文电脑期刊 中国新闻电脑网络(CND)主办·—·—·            —— 增刊 第一六九期 ——             (一九九九年三月三日出版) ————————————————————————————————————              本期目录 (zk9903b1) ———————————————————————————————————— ⒈【回忆小说】 夜(上)                     曹 敏 ————————————————————————————————————   关于CND十周年纪念高尔夫球衫,请访问http://www.cnd.org/shirt            或致信cnd-shirt@cnd.org。 ————————————————————————————————————  《华夏文摘》是由CND义务工作者提供的免费服务。订阅或停订本刊的方法  请参照本期文摘的封底。意见和建议请寄:cnd-cm@cnd.org;  来稿请寄:HXWZ@cnd.org。由于本刊编辑人手有限,来稿请只用  电子邮件寄纯文本文件。请在来稿中注明您的姓名和电子邮址(如愿用笔名或  不署名也请注明)。若是文摘,敬请详细注明原稿的来源和出版时间。  本刊所载的任何形式的稿件均不一定代表编辑、《华夏文摘》或CND的观点。  凡原载于本刊的文章,除非本刊另有安排,不得转载。如欲以公用目的网络服  务站对本刊进行收集存档,或以任何方式对本刊再传播,请与本刊编辑部联系  并取得授权。未经本刊许可,不得利用本刊或本刊存档从事任何形式的营利性  的或收费的活动(包括广告宣传在内)。 ———————————————————————————————————— 【回忆小说】                  夜(上)                 ·曹 敏·                  (一)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外边仍是闹哄哄。居民们大都站在马路牙子边上,黑压压的,男女老少,好象在等待着什么。马路上没有机动车往来,最多有些三三两两的骑车的年轻人或是往天安门那边去,或是往回来,显得急匆匆。天气闷热。北京六月初这样的天真少有。这到不是街上满是人的原因。天安门那边好象开枪啦!   开枪?北京自打闹义和团,八国联军进北京乱了一气之后就没打过仗。军阀混战,抗日和后来的国共三年内战都没在北京城里打过。这回真的会开枪?听起来声音很闷,连珠炮似的。这儿离上天安门的长安街不到三站,最多三里路。但人们说打的是橡皮子弹,或者是催泪弹。前一天公安部队已经使用催泪瓦斯驱散人群。人们都说戒严部队的橡皮子弹和催泪瓦斯多了去了。堵戒严部队的人们得多准备湿毛巾才成。催泪瓦斯和橡皮子弹能连发?新式的呗。   我没出去,关了灯躺在凉席上,毫无睡意却还是硬躺着“装死”(我妻子语)。这宿舍楼临街,外边什么动静都听得很清楚。屋里很是闷热,我们住在最上面一层,能不热吗?边上两岁的女儿睡得象小死猪,她只围着个肚兜,滚圆的身上一层汗水。小胖丫头似乎也十分不安,不断地翻身。每翻一次,凉席上就留下一个小小的人形的汗印。她的身上已经起了不少的痱子。我应该给这“小猪”再洗一回热水澡。可她妈妈都跑到哪去了?反正就在楼下的人堆里。一晚上她楼上楼下地跑得没遍。躁!                 ≈ ≈ ≈   从五月十九日宣布戒严到现在已经是第十五天。传说北京城被几十万大兵围成铁桶。各个进入市区的主要路口都被自发组织起来的市民设置了路障,居然能把军队挡住。把荷枪实弹的当兵的挡住?老百姓讲话,“那要看他枪口对着谁。”那意思是解放军自称是人民子弟兵,怎么会对老百姓开枪?再说了,法不责众,街头上百万人呢。我则从一开始就摇头。   “学自联”(北京高校学生自治联会)则占了天安门广场。绝食的学生由最初几百变成了三千!大喇叭成天嗷嗷叫!与“上面”对峙!气氛越来越紧张。我觉得学生们肝火太旺。这不是双方都没了台阶吗?其实象我这样想法的人很多。那几天每天百万人到天安门说是声援学生,但很多人,特别是有头有脸的文化人,是希望学生们见好就收。可绝食的学生们反倒有点儿不知自己姓什么。听说决定绝食那天,最初的那几百人先大吃大喝了一顿,然后吆喝一声就去了天安门广场。太象起哄了,怎么也得声泪俱下,写点儿血书,剁掉几个小手指头才对呀。   现在那三千绝食的学生中还有滥芋充数的!机关里小王告诉我,他那个刚上大学一年级的弟弟就参加了绝食。可肚子一饿,哥儿几个一使眼色,一个个溜出广场到附近的小铺子里买肉包子吃!肚子吃饱了,嘴上油一抹,又回来“绝食”!那帮救护的人也是,瞧见哪个绝食的学生刚一闭眼,也许歪在一边正在犯困,马上拥上来,这点滴吊瓶就扎上了。边上记者跟着“啪啪”地拍照。也跟着起哄!我不能跟妻子说这些,说了那晚上我们就得成“敌人”。我就是“火星人”、冷血动物,是观潮派、投机家等等。我不就是说了“有滥芋充数的”嘛?我当然承认大多数学生是真的在绝食。怎么?摆一摆实际情况都是罪过?我毕竟还是向着学生的。瞧李鹏那模样就够了。八字眉,肥脸,说话语无伦次。还是中国的总理呢!比杀猪的屠户形象还糟!真影响中国的国容。他还动不动就给什么地方提字挥毫。他那两笔刷子真惨,没准外国人就认为中国字就该写得像蚯蚓爬。   不知你听说过这么个笑话没有?说李鹏是周恩来的养子。当年烈士们的子女都由战友们领养。周恩来说:“大家先挑吧!剩下是我的。”结果智商最低的李鹏被周恩来领养了。还有个更绝,有个记者大骂李鹏是傻逼,当时就被抓起来。记者义愤填膺,“我犯了什么罪?!”法官狠命一拍桌子,“泄漏国家机密罪!”李鹏呀,李鹏!你怎么就当了总理了呢?不然……   妻子原来并不太关心政治。我哥们儿一来串门,谈今论古,拍桌子瞪眼,她在边上总打岔。要是哥们儿带着老婆来,女人们就“喧宾夺主”地聊孩子,再不就说哪儿卖便宜东西。这回她怎么那么热血沸腾?咳,还真不是她一个人这样。我知道好多以往对政治不敏感的人这次态度都很激烈,而且什么话都敢说!这要在1957年,当右派肯定是富富有余。   这回大家怎么都跟吃错药似的?是不是越来越不相信共产党呀?公共汽车上两个女同胞不知何故对骂,骂急了就来一句,“我看你象共产党!”那边立刻回道:“你才象呢!”我讲这笑话时,妻子马上就反问:“你根本就不信共产党,是吧?”   “对!……不过我是个例外!或者说,我们这些‘上山下乡’年头长的人是个例外。”我觉得大多数人还是相信共产党的。我不仅不信,同时还挺怕!大家这么一闹腾,‘上边’就会认为老百姓在反党!“共产党是搞群众运动掌握政权的,现在见老百姓都上街闹事,到时候‘上边’就会杀人不眨眼!你是不知道共产党的利害,我看你们准会好心没好报,这事越来越糟了!哎,中国老百姓就是天真、善良!……”   “行了!行了!我们只是觉得共产党该当好的领导!”妻子打断我。“让李鹏那样的傻瓜领导,我就觉得窝心!谁也没反对共产党!怎么把共产党形容得象国民党?过去共产党不是好好的?”   什么叫“过去共产党不是好好的”!我不说话。心说了,共产党、国民党还不是亲兄弟?都想独裁、党天下!领导就是领导!没有好的坏的区分!我在琢磨为什么老百姓现在要大喊大叫?对!他们是相信共产党,最起码相信共产党里有好人。这么说也觉得共产党里有坏人?当然。“四人帮”不是共产党里的坏人?林彪集团不是共产党里的坏人?再往远了说还好多呢!这都是共产党自己说的。老百姓一想,共产党里坏人就是多!现在又觉得坏人要当朝了,所以耐不住喊叫起来。别听我胡诌啊,我这是说笑话。咱也不是什么政治家。   有人说,共产党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四人帮”的倒台宣布极左路线的失败,共产党新的领导阶层为了批判“四人帮”,放松了言论控制,有意无意地助长了民主化思潮。没想到一发而不可收,老百姓渐渐不受宣传舆论的控制。“上边”这是忘记了“投鼠忌器”。我看这说法太玄!似是而非。叫我说很简单,共产党的统治能力越来越弱了。他们是力不从心,很多现行政策是不得不然。唉,说这些干嘛?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不是搞政治的。   话说回来了,我虽然不信共产党,但真没想过反对共产党。这个“机器”虽然老化,可仍然是庞然大物。反党干什么?没共产党我能大学毕业后在机关混上闲差?这年头该学与屈原在汨罗江边对话的渔父。“举世浑浊,何不随其流而扬其波”。你可别说我没志气,下乡这么多年,我早看透了。                 ≈ ≈ ≈   那天晚上我晃到一个设路障的路口,一帮人正侃呢。一个工人模样的中年汉子道:“……咱们设路障、堵军车,这是为了什么?这是为了自己!大家心里谁不明白,实际上‘上边’两边在斗,都想利用闹事儿的学生!可咱们为了什么?咱们才不为了什么赵紫阳呢!更不是为了李鹏!这回要我们自己说了算!”要我说,堵军车的人们比学生们直。这位说“上边”在斗,都想利用闹事的学生压倒对方是明明白白的。他说自己在这儿堵军车不为赵紫阳,也不为李鹏,我也很欣赏。可我还是不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也许他自己也不明白,种种举动只是在一种冲动的支配下。妻子有话,“人民起来了!”是的,这是一种极大的,但确实盲目的热情。我可没跟妻子说这些,别惹得她生我的气,都影响夫妻感情。再说我也确实不甚了了。   自从“上面”宣布北京市部分地区戒严以来,妻子下了班第一件事就是抱着女儿到街上看去。我在机关干活,“闲差”,下班早早的。回家第一件事是到日托幼儿园接孩子,回到家里忙做饭。原来是妻子回家哄孩子,给胖丫头念“画画儿书”,等我做好饭,一家三口坐下来吃。小日子过得象回事似的。她这一抱着孩子上街,就不知道娘儿俩什么时候回来。我饭做好在家苦等,真有一肚子气的味道。常常是天大黑,母女俩才兴高采烈地回来。赶紧吃饭吧!呵!你看妻子这个兴奋。说游行的大专院校的学生从人们面前路过,大家就鼓掌以示鼓励。学生们发现妻子怀中的小胖丫头,都过来和她笑。一次,随学生队伍一块儿走的一个外国记者忽然发现了胖丫头,摄像机对着她没完没了地照。小姑娘也乖巧,马上举起双手,打出两个“V”字来。“说不定在外国电视新闻上能看见咱们的丫头!她成电视明星了!”胖丫头也跑野了,动不动就跟妈讲:“走!咱们上街游行去!”   我是忍了又忍,才没把“街头政治,没戏”这几个字说出来。人家挺高兴的,我不能一瓢凉水。更主要的,我不想使我们一个普通的夫妻之夜变成“冷战”。                 ≈ ≈ ≈   算起来该是共产党前总书记胡耀邦的下台后,老百姓不满起来。老实说胡耀邦那形象我也不喜欢。他怎么老有点儿连蹿带蹦的劲头?动不动就把两只手举在头上攥起来。他的个儿和邓小平一样矮。那两年物价提得狠了,老百姓就酸溜溜,“除了当官儿的个儿,什么都长(价)。”   后来有了“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我们的胡总书记痛哭流涕地辞职了。他可真是替罪羊。哪儿跟哪儿呀?世界上有“资产阶级自由化”吗?老百姓反过来都挺同情他,虽然他也就是个官僚,一个多多少少讲点实话的官僚。怎么板着脸说谎,专门搞腐败的人就那么容易得势?   春天的时候胡耀邦得心脏病死了。老百姓都知道这是气的。想想他这叫含冤去世,人们都念起他的好。天安门纪念碑下摆了不少花圈,去他家灵堂吊唁的挤了一胡同。老百姓为什么总念他的好呢?他干了得人心的事不假,给“右派”平反,给“地富”“摘帽”等等。可一个病危的演员在报纸上说文艺得“宽松”,意思不过是让共产党别把得太紧,他马上大骂:“临死还放屁!”   老百姓就是老百姓。   跟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学生们就激动起来。事儿就这么闹大了。悼念胡耀邦,还嚷嚷着反腐败。有人按着歌曲“社会主义好”的调子重新填词:“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国家当官的地位高。反动派没打倒,帝国主义夹着皮包回来了。全国人民大分裂,掀起了吃喝嫖赌新高潮。”歌曲“东方红”也重新填词。“共产党,象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样。……”机关里和我一个办公室的小王一听,“什么‘掀起了吃喝嫖赌性高潮’?啊——哈哈哈!性高潮!啊——哈哈哈!”我在边上直个劲地让他小点声,说那不是“性高潮”,是“新高潮”。小王立刻有点扫兴。可我又恶作剧似的唱道:“帝国主义夹着尾巴,端着尿盆,领着小的,柱着拐棍,背着老婆,……全国人民大分裂——”跟着唱腔一转,接上了革命样板戏“红灯记”英雄人物李玉和的唱段,“沿小巷——过断桥。”再看全办公室的人都要笑岔了气。   反腐败?反得了吗?!我告诉你,所有的专制独裁政府都不希望自身的国家机器腐败。腐败最终导至独裁政权的垮台。看看中国漫长的封建历史中的那些个大王朝吧!从兴胜到衰亡,原因都是腐败。统治者们对这一点看得很清楚,于是就极力地制止腐败,可最终还是在腐败中灭亡。独裁和腐败共生!慢着,我说得太多了!我可不是历史学家。对,既不搞政治,也不是学历史的。我还想多活两天呢。   哎?不对呀?现在老百姓要求共产党根治腐败,这共产党应该高兴呀?这你就不懂了吧?“上边”是不愿看到共产党自身的腐败的,但这事不能由着老百姓说。老百姓是草民,只能听命于“朝廷”,哪能说政府腐败呀?这不是明明要借机推翻“朝廷”嘛?!不能再说了!不能再说了!我怎么还那么话多呀!   一天下班回家的路上,看到一群从天安门广场下来的学生,一个个走得很是疲惫,但精神状态都很昂奋。我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来了句,“行了!学生!见好就收吧!什么事都不能一蹴而就,该等的就得等待。”   “还等到什么时候?还要等一万年吗?‘这是最后的斗争’!”一个学生脸涨成关公,冲着我嚷嚷,一副“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的劲头。好象真能“诛颜良、斩文丑”。   呵呵呵!象个人物似的,还给我这来“国际歌”。真的似的。我其实已经是言不由衷,只是说点儿好听的,不希望这帮倔驴这么胡闹下去,最终给人当枪使。我刚才就该说:傻逼!不过我很知趣,没再做声。   那个名噪一时的方励之还大嘴一张,说什么可以从国外引进一个总理。这也是一条十足的,却又很可爱的糊涂虫。说他要“全盘西化”没一点儿错。可真要是按他的意思“全盘西化”,那肯定是祸国殃民!国家得打内战!他以为栽树哪,多留点儿根,好好一栽,多多的浇水就差不多活了。这是社会,不是种树。那你说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别问我。那你怎么知道不能“全盘西化”?刚才跟你说了,我不是搞政治的,也不是学历史的。干脆这么跟你说吧,我还有一种直觉。这就不对了吧?凭点直觉就肯定不能“全盘西化”!是这么回事,所以我只是心里这么说。我反正不能脖子一梗,“我确实对西方民主政治不甚了了,可你也不懂!”前边已经说了,我就是一“渔父”。   话是那么说,可看着学生们闹事也不由自主地激动。人呀,就是矛盾。北京大专院校学生们前两年就爱闹事,动不动就夜里跑出来到天安门来游行。那时我就爱说风凉话。可说了风凉话,大夜里的我又骑车跑出去跟住学生们转。自己也说不上是为什么。那天夜里,学生们冲破了警察的警戒线。我亲耳听见散在路边的两个警察聊天。一个说:“要是放狗咬会怎么样?”另一个说:“那还不如用马踏呢!”好象他们面对的是一群牲口!当时我可真生气。以后得谁跟谁说这事。说完就愤愤地,“(他们警察)是人嘛!”   今年四月份以后,学生们把事闹大了,时常众多院校联合举行声势浩大的游行。有时在立交桥上一看红旗招展的游行队伍一眼望不到头,心里不由自主地就激动。听说绝食的学生们因为天冷冻病了不少也揪心。市民们都自发地捐棉被,妻子马上抱去一条,我跟在后面又抱去一条。还念叨着,“救人不活白搭恩!”你看我说这俏皮话干什么?妻子马上白我一眼,“还搭恩呢!做点该做的事就想让人念你的好?”                 ≈ ≈ ≈   “上面”明争暗斗。表现出来就是对学生们的绝食行动拖拖拉拉地不采取果断措施。其实绝食的第一天晚上,叫上一个团的军队,把广场上的那帮肚子里还有酒肉的学生架走,然后宣布广场戒严,这事情就不至于闹那么大。到了下戒严令的那天,李鹏明显地占了上风。可学生们仍在天安门广场聚着。满怀热情的老百姓们把着市区的各个路口,阻挡着戒严部队。照我说,主动权已经转到“上面”手里。这就是为什么我说“糟了”!嚯!我是不是又想当时事评论家呀?我不是要当“渔父”吗?   六月三日上午,大白天的有好几支戒严部队往城里冲!大批市民极力阻挡。那些小当兵的身上根本没武器,只是手挽着手死命地往前拱。那还不找打?市民们硬是把当兵的队伍冲散。但到了下午,很多人感到有点儿不对劲,电台、电视台三番五次地说要市民都呆在家里,不要随意上街。这是某种暗示!傍晚的时候,街道两旁都站着人,仍看见年轻人骑着车三三两两地往天安门那边去。“今晚上八成要出事!带着家伙了吗?”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朝骑车过去的两个小伙子随口喊道。   “带着呢!”其中一个在自行车上拍拍自己的腰间。什么呀?没看清。最多是把小刀子。我抱着女儿在边上不由得轻声一句。“送死!”边上的人都看了我一眼,不说话。胖丫头忽然大叫:“回家!回家!”                 ≈ ≈ ≈   妻子急匆匆地跑回来,大呼小叫的,“正聊呢!天上掉下一个东西,捡起一看是个子弹头!真的子弹头!大概是朝天打的!”   “在哪儿?”   “别人捡走了!不是橡皮的!”她又跑出去。   我迅速来到临街的窗前,想看看妻子。外边都是嘈杂的人声,不知她在哪儿?“站在街上管什么用呀?”我自语道。女儿忽然咳嗽了两声,跟着就哭起来。我赶紧把她抱起来。她没醒,皱着眉狠命地闭着眼,嘴巴撅得挂油瓶,一下子脸显得这么扁。两个小馒头手使劲地揉眼睛。   “(妻子)三十岁的人了,总那么爱激动,老象个孩子似的,到底是没下过乡,不知道共产党的利害。”我叹口气,抱着胖丫头在屋子里转。这些天我和妻子没少拌嘴。真没见她这么兴奋过,动不动就往天安门广场跑,回来眼圈红红的。“人民要民主!政府为什么不对话?!李鹏也算总理?!”   “共产党的机枪是不长眼睛的!”戒严令开始的第一天我就感到了杀气腾腾,在机关的楼上看见六架攻击型武装直升飞机掠过头顶,那真是一种不祥之兆!这是一种攻击型武装直升飞机,速度很快,飞机上涂着迷彩,脑袋低低的凶狠地俯瞰着下面。   “敢!这么多人在街上站着!敢开枪!那还叫解放军吗?”   懒得跟她抬杠。可你不说话,她还得词,“你就知道说风凉话!现在人民起来了,要争民主了,你看看你在干什么?!去天安门广场看看去!我看你是那些年下乡时间太长了,看的阴暗面太多了!一年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什么呀?哪儿跟哪儿呀?我“上山下乡”就是被蛇咬?去就去!那天傍晚,也就是戒严后的第七天,我还真到天安门广场转了转。长安街上根本走不动道,满是人!我推着自行车慢慢来到新华门前时,见一帮大学生在摔瓶子。那意思谁都明白,对邓小平(小瓶)不满。谩骂李鹏的大标语已经有了。   天安门广场水泄不通,帐篷、旗帜林立,标语贴在华灯杆上。最引人注目的是成串的急救车,“呜呜”鸣叫着,刺眼的蓝白两色的灯闪着在广场上出出进进。   “非出事儿不可!”这是我回来的第一句话。   “你刚知道呀?就该出事!早该出事!”妻子急切道。   “那就糟啦!”   “什么糟了?现在人民要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这几天街上警察也没有,公共汽车也没有,这么大个北京一点事儿也没有!作案率明显下降!我跟你说……”   “那就更糟啦!”   “你这人真没用!人民起来要民主,你还在前怕狼后怕虎的!”   你看,你看!好象我就是个十足的大饭桶似的。                 ≈ ≈ ≈   丫头又睡着了。我叹口气把她放在大床上,跟着在她边上躺下。真累呀!好多天没睡好觉,头都沉。突然外边一个声音。   “开枪了!开枪了!”声嘶力竭。“我是人(民)大(学)的(学生)!亲眼看见他们开枪!人就倒在我边上,都是血!都是血!……”   我的心猛然抽紧,身上都麻木,动都不敢动,支着耳朵想继续听下去。那凄厉的声音远去,听不清,渐渐被嘈杂的人声代替。这回是真的!                 ≈ ≈ ≈   几天前的一天夜里,我突然被街上的同样凄厉的声音惊醒。“大兵进城啦——!大兵进城啦——!”“噌”的一家伙,我蹿到窗边仔细听,心都要跳出来。仔细看,恍惚看见几个人影连蹿带蹦地不见了。喊“大兵进城啦”的声音渐渐一直向西去了,没看见人,好象是两三个小伙子喊的。跟着街道的东边隐隐地听到了马达声!我赶忙来到阳台边上,慢慢地探出了头张望。妻子也醒了,从后边一下子蹿到阳台上。“灯光!军队真的进城了!怎么没拦住呀?!”   “你给我回来!共产党的枪子儿不长眼睛!”我急了,冲出去用身子挡住她。“回去!回去!”声色俱厉。   “干嘛你?干嘛你?”妻子也急了。“(你)跟国民党似的!告诉你!我也是共产党!”她就是不肯回去。胖丫头也被吵醒,在屋里大哭起来。   可不是?她也是共产党员。可大兵冲进城这节骨眼儿上可没功夫吵架!我俩在阳台上正推推搡搡,马达声已到眼前,最前边是摩托!妻子定睛看了一眼,转身就进了屋,气哼哼。我赶紧蹿回屋,回头也仔细看。什么呀!是“飞虎队”!就是那帮近两年暴发起来的个体户。一个个骑个摩托在那儿起哄!说实话,我最看不上他们。   你看他们呀!一个个戴着头盔,骑着各色摩托,什么打扮的都有。有的一身蹩脚的西服,有的光着大板脊梁,不少人还在车后座上带着发疯尖叫的女孩儿。嚯!摩托车队还挺庞大,足有好几百!轰轰隆隆,真可谓浩浩荡荡。他们还朝街道两旁好奇观望的人们招手嚎叫。忽然车队中间一个声音高叫:“李鹏!”   周围跟着齐呼:“傻逼!”声震如雷!   “邓朴方!”   “瘸逼!”   “邓小平!”   “矬逼!(意思是个子极矮)”   “人民!”   “牛逼!(意思是人民最棒)”   跟着车队的人们一起“噢——”街道两边窜出来看热闹的人们“噼噼啪啪”地拍巴掌。   我看看表,深夜两点多。“真能瞎折腾!”嘟囔了一句,又回到床上。“我还真以为解放军进城了呢!不过‘飞虎队’喊得也怪逗的。”   “少碰我!”妻子低低地吼了一声,背朝着我。“瞧你那耗子胆儿!”   我给小胖丫头把了尿,把她放进小床。不知怎的,她就是要趴着睡,跪着两条藕节一样的腿,屁股翘得老高。“趴就趴着吧。”我不由地打了那屁股一下,不想打得重了,女儿闭着眼大声地哭起来。   “你干嘛拿孩子撒气?!”妻子忽地坐起来。   “对不起啦!”我赶紧抱起女儿。“能是有意的吗?”   女儿很快又入睡,我可躺下许久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   “你这人怎么回事?不让人睡觉是怎么的?”妻子又发怒。还没容我说话,她翻过来一把紧紧抱着我。渐渐的她的呼吸均匀起来,睡着了。我可一动都不敢动,可别再惹气。想到“飞虎队”的忘乎所以,不由地又想乐,终于忍住。忽然又记起过去在农场,支援麦收的两支部队打架。连长大喝一声:“给我上!”那边那个连长也是一句,“给我上!”两边当兵的各拥上来好几十拳打脚踢。咳!怎么想起这种毫不沾边的事了?飞虎队过去后街上可真静……                 ≈ ≈ ≈   可这回是真的开枪!真的!枪声在长安街立交桥附近响得很密!跟着传来“李鹏!操你妈!李鹏!操你妈!……”惊天动地的齐声呐喊,不知有多少人撕破喉咙地吼,不时地还有点射的枪声。   枪声逐渐往东边移。猛然我想起,我最要好的哥们儿援朝就住在立交桥附近。他该不会出事吧?顿时心里一紧。   不会,他和我都是下过八、九年乡的人,知道什么是共产党。可他妻子和我妻子一样爱激动。我们平日聚在一起总说她俩“不懂事”。她俩也结成统一战线,说我俩是“自以为是”。两家人聚到一起还挺爱议论政治,一副“位卑未敢忘忧国”的劲头,直着嗓子吵个没完。   援朝也有个女儿,和我女儿差不多大。两个小丫头看到大人们议论得热火朝天,也在边上起哄。一会儿这个过来,“赵紫阳是种树机(总书记)!”那个过来,“锅碗巴乔夫(戈尔巴乔夫,前苏联总统)!”                  (二)   这是我有生以来最焦虑的一个夜晚。大概全城的老百姓都没睡。街头人们的激动在得知戒严部队一路开枪进了城后到达顶点。一些北京地区的武警部队也配合戒严部队一起行动。他们分散在城里的各个地点,只有钢盔和木棒,也不是人数众多,结果被愤怒的市民们打得很惨。接近凌晨时,一支百十人的武警部队溃逃到离家不远的政府办公楼里。后面发疯的人们砍砖头,只听见玻璃破碎声。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尖很亮,“别打了!别打了!人都要打死了!”她的喊声引来怒不可遏的声浪。   “打死才好呢!叫他们镇压民主!”   “天安门那边人死了有多少?!这我是没枪!有枪把他们都毙了!”   “狠打!让他们长记性!”   “这帮家伙,戴着钢盔,拿着棍子!他们这是准备打人来着!”   ……   我和妻子都站在阳台上往那边看。没路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人声和砖头打破玻璃的声音。妻子又要跑去看。她刚回来没一会儿。“算了,别去看热闹了!”我忍不住说了句。   “什么叫看热闹呀?”她当时就来气。“你当人家都跟你似的,就知道看热闹?你今晚上就没下一次楼!”   下楼就是要民主?忍住别说!这么争吵没意思。我刚才还想说扔砖头的那些人是见了松包压不住火,想用砖头能砸出民主,世界上最先进的武器就是砖头。别自找不痛快。可我真不希望她再跑到外边去。妻子见我不说话,赌气倒在床上。我松了口气,却不想回去躺着,只是在阳台上站着,许久、许久。   枪声和民众歇斯底里的齐声呐喊听不见了。天安门那边什么也听不见。你要说没有声音也不确,似乎有一种很闷的不能形容的声音,隐隐的。   六月四日早晨传来的消息可谓骇人听闻。说天安门那边被打死的人摞得有一米多高!广场上人死了有两万!地上的血有两寸!学生领袖全部殉难!妻子顿时痛哭。我觉得自己也该鼻涕一把,泪一把。可心里就象压着个大磨盘,眼泪变成了古井里的水,一点也不往上翻。这水大概都绿得长青苔。我该不是冷血动物吧?走进屋抱起呆呆的女儿,她好象还挺懂事,胖脸沉着象个鸭梨,不说话,两只小猪蹄子手使劲翻弄我的衣服扣子。   该去看看援朝。他家那边离天安门更近,就在昨夜打得最激烈的立交桥边上。想到这儿心里不由得一阵紧张,那边情况不明,拿架望远镜吧。到了那边只要觉得情况不对头,立刻就趴下用望远镜仔细观察。当然照相机也得带上。得带傻瓜照相机,那样照得快。看见可照的就来两张,一看情况不对赶紧溜。如果带个长焦镜头的,到时候手忙脚乱地照不上,大兵机枪扫过来,只好夹着尾巴逃命,历史镜头错过了,岂不悔恨?看你说的!还兵荒马乱了呢!那怎么着?说不得日后还要打内战呢。   我是最近这一年才有买望远镜的“嗜好”的。妻子说我“抽风”,前后共买了三架望远镜。第一架是个旧货,退役的苏联造军用望远镜,放大八倍,价格二百块,镜头里边带标尺。这个旧货的漆皮都磨掉了。可我还是买了,因为它有标尺,我喜欢。妻子问我买它干什么?“留着以后观察个敌情!”我半开玩笑。这么说,我早料到有“六、四”这一天?那光有望远镜也不管用呀?有望远镜就能打仗?你真让我和大兵真刀真枪地练呀?别呀!我可不想拼命。我的命比他们的命值钱(可别和别人说去呀)。有望远镜可以使我看到更多的东西,从而证实自己的某些想法。后来我又买了一架放大十三倍的和一架八倍的。对,买得太多了。这我可就有点不知道为什么。可以算是买上了“瘾”。   一路提心吊胆,到援朝家竟没人。不过门上有个条子。“黄花鱼:别为我们两口子担心,我们去丈母娘家看看孩子,一会儿就回来。”知我者,援朝也。不过他怎么还叫我在农场时的外号?我不就爱溜边儿、看热闹嘛?   出了援朝家院门,注意到路边一堆人都伸长脖子往里看。凑过去一瞧,是个民工模样的人坐在马路牙子上。他头上缠着绷带,上半身打着赤膊,围在胸上一圈也是绷带,样子傻极。枪打的?对了!不过没那么吓人。一颗子弹从头皮上擦过去,把头顶划了浅浅一道沟。另一颗子弹是在胸脯上烫了道沟。边上的人都问怎么那么巧?他只是说昨晚在这儿被子弹烫了两道沟。他是在飞逃时被子弹追上的。当时竟没察觉。那他现在展览什么呀?叫人们看看共产党真的开了枪?   围观的人都在议论。   “子弹不长眼睛!”   “这还是大兵枪法不准!给他留了条命。”   “你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除了你还有谁被打着了?”   我忍不住来一句。“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人民子弟兵枪打得准着呢!一枪打脑袋,一枪打心脏。本该要你一命呜呼。可那子弹到了跟前一看,这不是一个看热闹的老实疙瘩吗?不象暴徒。顿时一拐弯,所以你就被擦了边儿。”周围人都斜眼看看我,没一个笑的。   我也是,这时候了还假装什么幽默?子弹没给你头上开出一道沟,说什么便宜话?长安街上满是碎砖头和被坦克压烂的自行车。马路上都是履带的痕迹。这儿离木樨地不远,那边怎么浓烟滚滚?瞧瞧去?别,谁知道那边怎么回事?可街上那么多人都往那边走。那就去看看,不过咱还得是“黄花鱼”——溜边儿,而且我还得想好了逃跑的路线。大兵要是打过来,不能顺街跑,得横着钻小胡同。自行车就放在援朝家的院子里,带上照相机和望远镜。走不几步就蹬到马路的隔离墩上用望远镜仔细观察。那边到底在烧什么东西?   我是贴着楼边走的。快到木樨地时,看见临街楼上的窗户上都是弹孔!特别是一层楼,几乎所有的玻璃都被穿了洞!一看就是很近距离内打的,而且还是连发。要不弹孔怎么会那么密地聚在一起呢?骇然。过去我总说当兵的眼睛里没有人,也不把自己当人看。那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可你看现在!我可不想说“我原来怎么告诉你的?不幸言中吧!”   那你还往冒烟的地方去?!说不定“不把自己当人看”的大兵就在那边!可谁让大家都要往那边探头探脑呢。我这条“黄花鱼”也硬着胆子从边上往前凑。人有时就是好奇。   看见了!终于看清了!冒烟的是几十辆头尾相互撞在一起的装甲车!最前边的撞在作为路障的公共汽车上,后面的就一辆辆地撞在一起。可它们怎么都着火了呢?一些装甲车烧得烈焰冲腾,车内的弹药鞭炮一样的爆炸,不时地一声巨响,一个大火球伴随着浓浓的黑烟升起来。嚯!蘑菇云!   照相的人们可真多!也就我胆小鬼似的拿个傻瓜照相机,人家都是各种长焦照相机,一个个照得十分过瘾。还有不少人以此为背景留念,胆大的爬上还没有烧起来的装甲车留念,还双手打出V字。   哎?当兵的呢?在前边!那些从装甲车上下来的大兵一群一群的,都被情绪激动的市民围着吵。   他们可是荷枪实弹,戴着钢盔!不过并不凶,倒显得呆头呆脑,垂头丧气。一个个抱着枪蹲在地上,大概被市民们吵晕了。边上也没个军官模样的,没了指挥他们就整个一个傻。也是,都是农村后生。   “听见没有?!听见没有?!你们再往城里走一步就是畜生!昨天夜里进城的都是畜生!打死多少人呀!”   “当官让你们开枪就开枪呀?你们有没有脑子?眼前都是老百姓!老百姓养你们保卫国家,你们反倒要把老百姓都打死?畜生!”   “调转枪口呀!你们的当官的都已经是反革命了!为了民主你们该起义!”   ……   脑子?军队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第一条就是“一切行动听指挥”。叫你干什么就干什么!没让你长脑子!没有脑子的士兵是最愚蠢的士兵,愚蠢的军队不可能战胜敌人!哎!别和我嚷嚷,咱也就是说说风凉话。   眼前的景象到底是演的哪一出?昨天夜里满街都是堵戒严部队的市民,当兵的得着令不管不顾,血腥地冲进了城。今天早上,这成串的装甲车撞到路障上就停下来,眼睁睁地看着车子一辆辆被烧成大火球。有人说,昨夜沿长安街冲进天安门广场的军队过去后,不知死活的市民抬走了被打死打伤的人们,又重新设置了路障。作为路障的公共汽车好几辆横在街口,用钢丝绳紧紧地拴在一起,头一辆装甲车居然没撞动。这支装甲部队受阻后,市民就围了上来,没过多久就成了这局面。   天上来了架直升飞机,就是戒严后天天撒政府传单的那种中型民用直升飞机。它盘旋得很低,上边一个大喇叭朝地上吼:“中央军委首长命令:部队不得受阻,受阻坚决反击!中央军委首长命令:部队不得受阻,受阻坚决反击!……”就这一句话。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是“坚决反击”?那就是开枪吧?昨夜里开枪也属于“坚决反击”吧?“中央军委首长”?他是谁?!   有人把没着火的一辆装甲车开了出来!看来是个复员兵,他竟操纵着装甲车上的机枪朝天打了个点射!其实根本没朝直升飞机的方向打。那直升飞机猛地拔高,迅速地飞走了。“怕死鬼!”地上的市民们一片欢呼。   哎哟!这可不是事,胆子也太大!我正想着忽然听到一嗓子,“大兵过来了!”顿时眼前的景象只能用鸡飞狗跳来形容。所有在街面上的人们都狂奔起来,尘土飞扬。几个推自行车的狠狠地摔倒在人们的脚底下,跟着又有不少人绊倒。我跑得一个连蹿带蹦,跟着一群小伙子横着翻了墙头,蹿进一个建筑工地。惊弓之鸟。看来昨夜的枪子儿真管用。没有不怕死的。   人们跑了一阵并没有听见什么动静,于是又渐渐停住又走回来,继续围着当兵的吵。吵上一阵,又有人吆喝:“大兵过来了!”人们又如鸟兽散。一个上午折腾好几次。有没有人问这么干还有什么意义?人们眼珠子一瞪,“咽不下这口气!”   木樨地桥头堆满了人。桥下的水渠中有不少人在捞东西。据说昨晚不少大兵见不得市民们猛烈的砖头雨当了逃兵,身上的装备随手扔了。大清早有人在水渠中捞到几只半自动步枪!我没看见什么人捞到军用装备,不过这一路上看见有人戴着钢盔,说是捡的。   捞出枪干什么?“打(戒严部队)狗日的去!”市民们异口同声,义愤填膺。   打?   我瘟头瘟脑地跟着人们跑来跑去,相片也照了一些,除了照燃烧的装甲车外,我还照了许多呆瓜似的大兵,他们一个个不自觉地张着嘴,目光呆滞。   又赶上有人喊“大兵过来了”。我真受不了这一惊一乍的,便跑回援朝家。他们俩口子已在家等着我。看见我的自行车,知道我到木樨地那边看热闹去了。他俩也到那边看了看,不过援朝的妻子看见着火的军车和头戴钢盔的大兵就嚷嚷着回家。援朝说昨天夜里她被吓坏了。                 ≈ ≈ ≈   援朝头天傍晚扭不过妻子,把孩子放到姥姥家后,二人就往天安门这边来。街上站满了人,可援朝越走越觉得一种不祥的预兆。快到天安门广场时,他说什么也不肯往前走,拉着妻子就往回来。   “街上这么多人你怕什么?”他妻子被援朝拽得跟斗趔趄,老大不高兴。“平常要跟别人打架跟斗鸡似的!今晚上树上掉片树叶都怕砸了脑袋!”   援朝不说话,使劲分开街上的人,拉着妻子沿着长安街往西来,想尽快回到立交桥附近的家中。天气更加闷热,眼看天黑下来,他急了一身的汗。刚到家,西边就响开了枪!   谁能想到会开枪呢?天刚擦黑时是军民之间互相扔砖头。几百当兵的,都戴着钢盔,每人挎包里都塞满半头砖。指挥员一声哨响,立刻“嗷嗷”叫着冲锋,接近堵截在路口的人们就扔砖头。路口的人们也纷纷还击。把地上的方格砖都橇起来。大姑娘、小媳妇们把大方格砖摔碎。小伙子们抱着砖块儿奋勇还击。到底是军队有组织,市民们很快顶不住,渐渐地向后退却。当兵的一边扔砖头,一边把市民设置的路障——也就是马路上的隔离墩——纷纷抬走。可他们的砖头很快扔完,立刻成了强弩之末。市民们的反攻声势浩大,呐喊着,雨点般的砖头打得当兵的抱头鼠窜。市民们再把抬走的路障抬回来。跟着士兵们的冲锋又开始。这样反复拉锯了好几次。虽然两边都有人被打破了头,但未见什么更激烈的举动。市民们越发地以为当兵的手段不过如此,一个个士气高涨。突然,一颗信号弹一下升起,这回不是成群戴钢盔的,背着一挎包砖头的士兵,而是荷枪实弹的!几百全副武装的士兵平端着自动步枪,排成几排,迎着市民们过来!跟着就响了枪!子弹在市民们的头上飞过,你不能说子弹都是朝人打的。但枪口越来越低!   快跑吧!为什么还不跑!善良的人们呀!你们怎么还朝这些拿着杀人武器的,得到明确命令的士兵扔砖头呀?!你们听谁说的士兵打出的都是橡皮子弹?哎呀!哎呀!小伙子们,你们怎么还起着哄地往前冲,玩儿命地扔砖头呀?!枪口再一低,市民中纷纷有人中弹!   愣了吧?傻了吧?中弹的人们摔倒在地上。鲜血!鲜红的血从中弹的伤口中涌流出来!这回只有砖头的人们知道什么是子弹了,大溃!场面顿时大乱!一些没来得及抢救出来的中弹的人们横七竖八地躺在街道上。死者惊讶地睁着眼,看着闷热的夜空;伤者在地上呻吟着翻滚。一排排的士兵们跨过了他们。   我怎么也没想到,第一批中弹死亡的人中竟有十分要好的大学同学!那小伙子比我小七岁,正在读研究生,他十分担心在西长安街口堵军车的研究生班的同学们,晚饭后就从家骑着自行车到路口这边来。他胸部、腹部中弹,当场死亡!由于小伙子只穿着背心、裤衩,脚上是塑料拖鞋,一时无法辨认身份,他竟“失踪”了八天!最后在一家部队医院的冰库里发现!他和许多死人直立在冰库里,象一口口冻猪。   援朝当时在那儿!刚刚来到他家的院子门口。听到枪声,他马上揪着妻子卧倒在墙根下。为什么不进院子?也是要“证实一下共产党”!   “橡皮子弹!”他妻子很是气愤,硬是要爬起来。   “再不听我的就揍你!”援朝吼叫着,一把将妻子压在身子底下,任凭她“你欺负人,你欺负人”的乱叫。   街面的人们还情绪高涨的举着碎砖头冲呢!援朝听到子弹穿过头顶树稍的声音便叫了起来。“操他妈的!是真的!是真的!”可是他的声音太小,即便人们听到他的喊叫也不理会。忽然间,奋勇扔砖头的人们潮水般的退下来,那是他们见到了血。   立交桥两边都是从长安街上跑下来的市民。黑暗里看着部队的军车冲过燃烧的路障,滚滚地向天安门方向挺进,人们开始破口大骂。   “我在我们家那儿都听见‘李鹏,操你妈!李鹏,操你妈!’”我说道。   “那时,我又和老婆从院子里出来,还是趴在地上。立交桥两边不知聚了多少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起高声大骂‘李鹏,操你妈’。看来人们真是气疯了。”   “我在家里躺着,听到这边不断有枪声!”   “可不是嘛!过桥的部队中有人往桥下点射!一个点射下来,人就倒下好几个,跟摔麻袋似的。刚才人们看见开枪还跑呢,这会儿怎么都不知死活了?见着有人中弹倒了,抬出去放平板三轮(车)上去医院,剩下的人继续齐声大骂!”   我俩跟着说到刚刚听到的街头新闻。   “李鹏他爹被打死了!”   “胡说呢!李鹏他爹是烈士,早被国民党打死了。”   援朝没理我的话茬儿,只管板着脸说:“部队一路开枪进了城,有一位当爹的想到他儿子还在街头堵军车,立刻出门喊儿子,‘李鹏!李鹏!’他儿子和当上总理的傻逼李鹏同名。堵军车的见子弹蝗虫一样的飞,都恨爹娘少生两条腿的逃。他可好,迎着当兵的上来,还大声吆喝李鹏。当兵的问他叫李鹏干什么?他说李鹏是我儿子。当兵的二话不说,照脑门子一枪!李鹏他爹死了!”   “听说西单的一个地痞被打死,当地居委会的小老太太们倒是觉得除了街道上一害。”下面轮到我说。“那家伙打得太奋勇了,大喊着,‘站着撒尿的(意思是男的)给我冲!’军队开枪打过来的时候,他很快被子弹击中。临死前他大喊:‘大家快来救我!等我伤好了还得和他们(戒严部队)干!’我看他该喊:过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   “听说有一个人出差刚回来,一出北京火车站见子弹乱飞,赶紧猫着腰跑。脑袋倒是保住了,可一颗子弹打着了他的屁股。打着屁股到没什么,那儿肉厚。没想到那是颗炸子儿!当时把他的子孙万代(指生殖器)给炸没了!”   “城南进城的戒严部队路过一个建筑工地。那帮戒严部队的都开着装甲车冲,但并不开枪。市民们挡不住他们,只好在路边用建筑工地的砖头砍他们。等戒严部队过去了,建筑工地上的砖头,新砌的墙都不见了。马路上都铺上一层厚厚的砖头!”   “看见了吗?长安街两边居民楼阳台上种的花都不见了。都献给了解放军戒严部队。不过‘献’的方式欠佳,直接从楼上举着花盆往下砸!”   “行了!行了!”援朝的妻子皱着眉叫。“你俩到一起就比着谁能说相声!死了那么多人还有心说笑话。”   也是,咱们也不能这么没心没肺。得,骑车回家。   刚一回到家,妻子抱着闺女朝我大叫:“你上哪儿去了?现在外边这么乱!出门也不说一声!”   女儿也跑过来恨恨地嚷:“再自己一个人出去,叫大灰狼把你吃了!”   我跟妻子说了要到援朝那儿去。她只顾哭,根本没在意。这会儿反倒赖我出门不说一声。忽然想起来了,该到菜市场买些吃的。看这乱劲儿!妻子说:“早想到了!”厨房地上堆着二十多斤刚买的土豆。                 ≈ ≈ ≈   晚上六点照例打开半导体,在短波频道上找到“美国之音”和英国的“BBC”华语广播。有关昨夜天安门广场上情况的报道是骇人听闻的,但又是很少有直接消息的。“美国之音”还暗示戒严部队之间有冲突。这个消息我听了都不免激动,因为戒严部队粉碎了“民运”,这是多么地叫人难以接受。这些当兵的开枪杀老百姓!   是夜,北京是暗红色的。头天夜里,北京市政府调集了许多工人民兵进城。工人民兵跑散后,停在路上的卡车被烧掉不少。现在没有烧着的也起了火,冒着滚滚的浓烟。戒严部队控制了天安门广场和一些主要的路口,但城区大部分地方还没有渗透过来。   头很胀、很疼,很多天也没有睡个好觉。可我怎么能睡着呢?深夜了,在楼上的阳台上看着暗红色的,极其压抑、沉闷的夜空,空气是黏稠的、缺氧的,我只能一次次深呼吸。   “干嘛呢?”妻子问。“都什么时候了,也不睡觉。”   “什么也没干!发呆!”   “会不会打内战呀?”妻子问。她听了“美国之音”后好象还挺兴奋。   “……晚上咱们胖丫头睡觉时,你给她读的是‘葫芦娃’吗?”   “我问你会不会打内战?”   “谁和谁打?”   “你没听‘美国之音’呀?当然是要民主的和反民主的打呗!”   “你怎么知道就是民主的和反民主的打?我相信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可这个政权就能民主吗?毛泽东打出的……”   “不听,不听!又诡辩了!李鹏、邓小平现在是搞独裁,枪口对准人民!反对他们当然是民主了!”   “要这样就好了!”   “要是有一派军队反对李鹏、邓小平他们,你是不是得参加(他们的军队)呀?我看这事完全有可能!”   “睡觉吧!”   “你不是说‘要是公平,自己手里也有武器,我就跟他们干’?”   “我说过吗?我怎么记不起来?”   “到这时候你记性就不好了!我看你是特别习惯受压迫!到时候自己手里有武器,真刀真枪地和独裁者们干,你却不敢了!”   “我死了怎么办?你们不就成了孤儿寡母了吗?”   “胆小!别找借口!你这人就是口头革命派。心里也想着民主、自由,可不想付出代价!明摆着,现在‘上面’又是坏人当政!可现在人民觉悟高了!他们不可能再象过去那样愚弄老百姓!老百姓的民主意识正在深入人心!人民起来造反是很自然的事。我想要是有军队带头反对独裁,那就是民主的。”   “……要是这样就好了!”其实我的意思是,要是真的能打出民主就好了。可妻子理解成如果真的有军队反对李鹏他们就好了。反对李鹏、邓小平就是要民主吗?我也并没有很肯定地这么认为。但让我参加军队打仗,我可得好好想想。“后半夜了,咱们得睡了。”我说。   “你去不去和李鹏、邓小平他们打去?”妻子还没完。   “噢!我被打死了,你好另找是不是?”我只好胡说八道起来。   妻子讨个没趣,使劲地捶打我。                 ≈ ≈ ≈   梦总是那么怪诞。我梦见我是一个起义者,与其他同志们坚守在一片被炮火轰得残缺不全的楼区里。戒严部队狠命地围攻起义者的街区,可我却没看见一个大兵。街区的周围都是极深的大沟,根本看不见底。忽然间,起义者都被困在一个像破庙一样的地方,四边都是戒严部队的枪口,从墙上象筛子一样的洞中伸出来。当时我想道:就这么死了!真没意义。   惊醒!一身冷汗惊醒!心狂跳个不停。荒唐!我怎么会在梦里和共产党打仗?我平时可没这么想呀。这以后我又睡不着了,想着妻子为什么记得我说过“要是公平,自己手里也有武器,我就跟他们干”。想起来了,确实说过!不过我说这话是有背景的。那还是我和妻子在谈朋友的时候。我讲到了我多年“上山下乡”后的无望。讲到1976年四月五日事件。当时我心中充满着激愤,就说了这句话。   我当时是否真的想到了要民主?没有!我可以很确切地告诉你,没有!我哪儿懂呀?现在咱也不懂!我那时只是觉得,我作为一个“知青”有绝望的感觉,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所以我想玩儿命。你看看,妻子当时只记住我想“玩儿命”,却没理解我在那样无望的情况下,提出“玩儿命”也是有条件的——“得公平”!   算了!想得太多会发精神病。我现在得睡觉。咱和谁也不打!我到厨房用凉水擦了擦出汗的身体,回到床上一把搂过熟睡的妻子。她很习惯地在睡梦中紧紧抱着我。通常我睡不着都是这么干的。妻子的身体紧贴着我,就会把那些恶魔般的胡思乱想驱散。   这招儿不错,渐渐地我平静下来,可小时候的日子又跳在眼前。那时跟现在可真不一样。大家的日子过得紧紧巴巴,靠工资活着的人们月底都囊空如洗。粮食也不够吃,一到二十五日就拿着粮票到粮店买下个月的粮食。可人们似乎都很开心、平静。对,那时都感到平等,每个人都一样的穷。想起中国原子弹爆炸成功时,全国的报纸都出号外,每个人都喜出望外,觉得腐朽的资本主义灭亡的日子指日可待。民主吗?反正这会儿没人想再过那“共产党是领导一切的”日子。可你知道什么是“洋鬼子”的民主?那么争取民主就是和戒严部队砍砖头?……   不能再胡乱琢磨了,得睡觉!   〖未完待续,下接zk9903b2〗 □ 寄自美国 ———————————————————————————————————— 本期责任编辑:   萧 同(美 国) 〈cnd-cm@cnd.org〉 本期  校对:   赵 桦(美 国) 〈cnd-cm@cnd.org〉 读者技术咨询:   荣 刚(美 国) 〈cnd-help@cnd.org〉 网络技术维护:   张雨田(美 国) 〈cnd-info@cnd.org〉 《华夏文摘》主编: 李彤彬(美 国) 〈cnd-cm@cnd.org〉 《CND》总编:  熊 波(美 国) 〈cnd-cm@cnd.org〉 ———————————————————————————————————— 订阅(或停订)《华夏文摘》请寄: LISTSERV@UGA.UGA.EDU(GB版) 并请注明: SUB(或SIGNOFF) CCMAN-L FIRST LASTname   或寄: LISTSERV@BROWNVM.BROWN.EDU(HZ版) 并请注明: SUB(或SIGNOFF) CNDBRU-L FIRST LASTname 停订命令不必加 FIRST LASTname ———————————————————————————————————— 其他获取或阅读《华夏文摘》的途径:  无记名文件存取(FTP):ftp.cnd.org[207.151.78.100]:pub/hxwz             或 canada.cnd.org[142.132.1.13]:pub/cnd/hxwz  万维网服务站(WWW):http://www.cnd.org/HXWZ/ ————————————————————————————————————           国际统一刊号 ISSN 1021-86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