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华 夏 文 摘 增 刊       ◆      ◆                        ◆      ◆      回忆小说专辑之二(二)       ◆      ◆                        ◆      ◆◆◆◆◆◆◆◆◆◆◆◆◆◆◆◆◆◆◆◆◆◆◆◆◆◆            SUPPLEMENT TO      CHINA NEWS DIGEST — CHINESE MAGAZINE(CND-CM) ·—·—·全球首家中文电脑期刊 中国新闻电脑网络(CND)主办·—·—·            —— 增刊 第一六九期 ——             (一九九九年三月三日出版) ————————————————————————————————————              本期目录 (zk9903b2) ———————————————————————————————————— ⒈【回忆小说】 夜(中)                     曹 敏 ————————————————————————————————————   关于CND十周年纪念高尔夫球衫,请访问http://www.cnd.org/shirt            或致信cnd-shirt@cnd.org。 ————————————————————————————————————  《华夏文摘》是由CND义务工作者提供的免费服务。订阅或停订本刊的方法  请参照本期文摘的封底。意见和建议请寄:cnd-cm@cnd.org;  来稿请寄:HXWZ@cnd.org。由于本刊编辑人手有限,来稿请只用  电子邮件寄纯文本文件。请在来稿中注明您的姓名和电子邮址(如愿用笔名或  不署名也请注明)。若是文摘,敬请详细注明原稿的来源和出版时间。  本刊所载的任何形式的稿件均不一定代表编辑、《华夏文摘》或CND的观点。  凡原载于本刊的文章,除非本刊另有安排,不得转载。如欲以公用目的网络服  务站对本刊进行收集存档,或以任何方式对本刊再传播,请与本刊编辑部联系  并取得授权。未经本刊许可,不得利用本刊或本刊存档从事任何形式的营利性  的或收费的活动(包括广告宣传在内)。 ———————————————————————————————————— 【回忆小说】                  夜(中)                 ·曹 敏· 〖上接zk9903b1〗                  (三)   “六·四”那天是星期日。戒严部队选择在头天晚间采取行动该是有所考虑的。星期六晚间通过突袭方式强行占领天安门广场后,第二天肯定会有许多街道地段不能畅通。但因为是周末,大多数市民都公休,大概不会引起交通的极大混乱。迅速地稳定局势,共产党要牢牢地控制国家是“上边”的宗旨。“暴乱”是他们绝对不愿看到的。不过他们怎么就没想到,星期日大家都不上班,更多的市民们会采取自发行动阻扰戒严部队的行动?事实确实如此,突击进城的戒严部队占领天安门广场并没有什么困难。本来嘛,装甲车、坦克对只有砖头的市民。可老百姓在部队冲过去后又重新设置路障!以至好几天北京市最宽敞的长安街竟不能通车。   让人最不理解的是,在长安街上的某一地段的路障上,一个当兵的尸体竟连续在作为路障的公共汽车上挂了好几天,真正的“办展览”。他就是后来被政府大肆吹嘘的戒严部队十烈士之一的刘国庚。人死了好几天怎么也没人来收尸?于是又有传闻,说这是戒严部队有意这样做的,为的是给“暴徒”们找罪证。   “六·四”刚过的那几天,单位里没什么人上班。我因为家离单位近,天天都去。妻子离单位不算远,上班路上也不经过天安门广场,可她就不去。“去什么劲呀?外边现在多乱呀!看见那些戒严部队的大兵我就讨厌。单位里就数你干活多。我看你是干活有瘾。牲口脑袋干活的命。”妻子怪道。嘿,她把我平常打趣她的话安到我头上来了。她才是傻干活什么都不想的主儿呢。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出了门,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去。妻子说得不太确切,看起来我有干活的瘾,其实我骨子里喜欢按部就班、受管。不过我很怕别人这么说我。   妻子不去上班,于是我们的胖丫头也跟着不去日托幼儿园。她抱着孩子在家附近的副食店、粮食店里大买特买。我从单位回家一看就嚷嚷上了,“买这么些肉、菜干什么?什么时候能吃完呀?冰箱里都放不下啦!哎哟!这还好几口袋面粉!到时候都得长虫子!”   “你这人真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一个人抱着孩子买这些东西容易吗?”妻子委屈地叫道。   “我问你为什么买这么老多东西?”   “你没听人说?要打内仗了!北京城里的戒严部队之间开始要互相打起来了!这一打仗谁还往北京供应食品呀?你到邻居家看看去!谁不买好多东西呀?我告诉你,我在粮店排了好几个钟头的队!你看现在谁不抢购呀?”   “真要打仗,停水、停电!你买来放在冰箱里的东西都得烂!”   妻子听我这么一挖苦,脸一拉,当时来了气,说了声“讨厌”,就再也不理我。我傻了不是?这是自找的。她愿买就买,不就浪费点儿钱嘛。我应该说:哈,那些没人要的东西这下都卖了出去了,这叫支援国家建设。现在可好,这一晚上又别扭上了。我叹口气,来到厨房去收拾妻子“六·四”那天买的土豆。好多都烂了。可不能再挖苦她。一边做晚饭一边想:真要是打内仗了该怎么办?不觉说道:“真要是打内仗了,咱们是不是得逃难呀?”   “你自己逃吧!我们娘俩哪儿都不去!戒严部队来了我们就去死!”妻子仍然气鼓鼓。   女儿也跟着喊:“你就淘气吧!我们娘俩都被你气死了!”她还顺手拿起个小皮球往厨房扔,没想到皮球一下脱手朝后飞去,正砸在当妈的脸上。胖丫头“哇”地哭起来,妻子捂着脸忍不住笑起来。                 ≈ ≈ ≈   今后的时局会怎么样呀?这两天的确情况不明。每天晚上听美国之音时,总是说在北京实行戒严的部队之间关系紧张,所以老百姓才有要打内仗的说法。许多市民由此都莫名其妙地兴奋。什么“三十八军是支持民主的,二十七军是反对民主的”,好象真的一开战,今年春天的民主运动又有救了。妻子也这么想,甚至我也潜意识地盼着。咱该是什么都不信的主呀?这春天闹腾起来的是民主?就算是民主的,军队的头头们中就会有人同情?如果是那样的话,解放军就不是共产党的“钢铁长城”啦!从情理上讲,要是真的一打内仗,谁都会说自己是真民主,打出解放全国老百姓的旗号来。既然是民主干嘛还打仗?   感情和理智总是相悖的。这种矛盾的心理弄得我焦虑。这也是我每天到单位来的原因之一。在机关里消息总多一些。   和我一个办公室的小石也天天来,他是前年新分来的大学生,目前住在机关附近的集体宿舍里。小石当然不是想着来干活。说实话,机关都是些可干可不干的活。他说在宿舍呆着没意思。到单位来先给熟人打电话,暴骂政府,然后就喜形于色地谈论打内仗的事。这小子特别相信“美国之音”,早上一来就嚷:“二十七军是兔子尾巴——长不了了!三十八军就要来收拾他们了!人家三十八军是什么装备?机械化集团军!中国就两个!到时候三十八军打过来,我马上加入!杀二十七军那帮王八蛋!叫这帮家伙镇压民主!”他见我不说话,又上来问:“你上不上?”   “上哪儿呀?”我给他装胡涂,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我就知道你装傻!”小石瞪着他的牛眼珠子。“政府这么腐败!现在老百姓和军队都起来了,要反腐败,要民主。你还在这里装傻!咱就知道你什么都豁不出去!我看你就愿意逆来顺受。”   你看看,我刚才打岔的意思就是不想让他说这番话。他还偏偏呛白我。退一步海阔天空,根本不理你,我喃喃说道:“从古至今,什么样的政权都要反腐败。民主?古罗马奴隶制共和国也有它的民主。……”   “什么,什么?你说争权……什么反腐败?你的意思是争权夺利就打出反腐败的旗号?……哎,你这人真怪,总有些歪理。那老百姓就只有上当的份儿!我不这么认为!今天的反腐败是老百姓自己喊出来的!……”   我不再说话,任小石在那儿胡说。他见办公室里聊不起来,就往长安街上跑。很快他便看见那个烧毁的公共汽车上吊着的当兵的!大家当然不知道这个倒霉鬼是谁。关于他的死有好几个版本,大同小异。反正就是他先开枪杀了街上的老百姓,最后怒不可遏的人们把这个走单了还犯狂的家伙活活打死。   我对这事没什么兴趣,从来没去看过。可小石每天跑到那儿好几次,回来就报告“展览”新进展。第一天“展览”的时候,这个倒霉鬼虽然被打得血肉模糊,还有个人模样,军装都在。他被吊在烧毁的公共汽车上。可不是吊死的!是死了之后有好事者给他脖子上拴了根绳子挂在了汽车上的。这可以算是很传统的暴尸。小石跑回来说得很兴奋,并说那家伙面目已经看不清,落满苍蝇。   第二天“展览”就进一步恶作剧起来。有人把尸体的军裤扯了下来,于是男人的宝贝就露了出来。小石看得很开心,说那尸体的鸡巴还翘着,想必他是个色鬼。第三天时,尸体的衣服都被剥光,肚子也被划破,肠子流了出来。还有人在尸体的手上绑了把玩具剑。小石说边上看的人都乐不可支。不过“参观”的人们已不能靠近。太臭!恶臭!“没想到一个恶棍死后会这么臭!比他妈的死猪还臭!”小石说着,似乎又闻到了那股尸臭,一脸厌恶、作呕的表情。   恶棍死了就更臭?谁都明白死人的味道是一样的。死猪和死人的味道也是一样的。“这样作贱一个死尸有趣是怎么着?!”我真的反感这事。   “操!他这叫罪有应得!他才是真正的暴徒呢!他见老百姓围上来就胡乱开枪!好几个人都被他打死了!这要是古代,非得剐了他不可!一顿暴打就让他死了?太便宜他了!”小石恨恨的。“什么叫作贱死尸呀?明明是老百姓对这个暴徒,真正的暴徒充满仇恨!这是民心所向!”   我把“老百姓这么做就不对”咽了回去。想了想,换了一种口气。“他是暴徒,被老百姓打死是活该。可暴尸这种做法很…”   “很什么?很野蛮是吧?很残忍是吧?”小石越发地慷慨激昂。“这叫以血还血,以命抵命!他故意杀了好几个人,罪大恶极!暴尸是应该的!”   我能和小石吵吗?一笑,又不再说话,不过心里很不痛快。看小石那个目空一切的样子吧,不就是和一个轻浮的北京女孩子同居嘛?我对他可有些不以为然,不是他来自农村,显得农村后生样。他有时爱蹲着,常常用手使劲擤了鼻涕,然后就在墙上蹭,他吃饭叭唧嘴。这些算不了什么,仅是个生活习惯问题,而是他傻狂的劲头太象“义和团”,整个一个傻狂气。他最爱说的就是:洋人傻,中国人聪明。还有就是“洋鬼子没一个安好心眼儿的”。那为什么中国人近代落后了呢?他振振有词地说:“首先是内斗,一盘散沙。第二是腐败!”看来他痛心疾首地游行反腐败是有理论根据的。我的看法是:要是这么简单该多好呀!   那个和他同居的北京女孩子也是我们单位的,去年刚从大学分配来,听说家里是高级知识分子,父亲是北京一所学院的副教授。她本来在大学读书时已有男朋友。那男孩儿比她高一年级,毕业之后找了个外企的活。这女孩儿来的时候可招摇了,每天没事就是给男朋友打电话。我奇怪在外企干活怎么也象坐机关那么随便。那外国老板看见下边的中国下属没事尽打电话,能行吗?后来才知道,那小伙子不知怎么那么得宠,被调去外企的公司总部干活。那个国家和中国的时差是十二小时。也就是说,我们单位这个女孩儿给男朋友打电话时,那边已经下班。   她打电话有点刺激,你不听也得听。“……哎哟——我这儿每天都不知怎么过。你什么时候才回来探亲呀?真想死我了。……怎么?你感冒了?我也感冒了。可不是我传染的啊。咱们这是绝对的没有……那个。……去你一边的!你坏,你坏!……”这话应该私下里说!可谁让你偷听人家小姑娘打电话?不是我偷听!是那酸溜溜的语调硬往耳朵里钻。你真不能说她的话有多么放荡,只是太嗲。   春节时她男朋友回国探亲了。节前我只能用容光焕发来形容我们非常浪漫的这位。她甚至很风光地坐了次飞机,到上海去接男朋友,更重要的目的是见见未来的公婆。她满脸的幸福让全单位的人都浑身不自在,走路不正常。大家不禁恨恨,“乐极生悲!”没想到真被不幸言中!节后一上班,我们这位天上转了一圈的姑娘面色土灰,眼睛红肿。该不是晕机吧?得了,别幸灾乐祸说风凉话。每个人心里都明白:她和男朋友吹了。   可大家没有料到的事很快发生了。两个星期之后,小石和她光明正大地同居!而且就在集体宿舍里。她仅仅“失恋”了半个月。我这人对此类事也真不敏感。一天中午我抽空出单位去买点菜,看见小石挎着她刚从外边回来。我平日不太爱和小石搭话,这次看他俩靠得太近,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小石见我眼睛上下打量就大刺刺地说:“看我老婆漂亮不漂亮?”边上的小姑娘还不得嚷嚷起来?没有,好象还有些腼腆的表情!   买完菜回到办公室,见小石不在就说到刚才的事,“小石也真够呛!咱们这小姑娘和男朋友吹了没两天,他拍着人家肩膀说那是他老婆!”办公室的人都捂嘴乐,说我真会说相声。他俩同居都有半个月了,我还假装一本正经。当他们知道我真的一无所知就更乐了。   众人说不出他俩是怎么闪电般的“搞”上的,反正小石去小姑娘家去见未来的“丈人、丈母娘”时,双方不欢而散。姑娘家里认为小石出言不逊,其貌不扬,同时两个年轻人之间的交往也太少。姑娘的父亲一副教训人的口气。当然了,人家是副教授。小石见话不投机便扬长而去。这反倒打动了姑娘的芳心,也跟着随小石而去。父母下不来台,怒曰不认女儿,于是同居的条件成熟。   知道小石和他“老婆”事情的原委,心里纳闷。记得小石一次当着几个小姑娘的面无缘无故当众骂我“操你妈逼”。当时他那劲头就象个皇帝,周围的小姑娘都是他的妃子。我当时心里很怒,头也嗡的一下。可我并没有理他,觉得不能和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般见识,并在心里讥笑他的“义和团”形象。可现在你瞧瞧,他还真有桃花运,甭管这姑娘是怎样的一种人,反正和小石钻一个被窝。这北京的轻浮小丫头到底看上小石哪点?是想显示自己并非没有人爱?本以为小石也就是个“义和团”,没想到他还挺“西化”。其实这也不矛盾,中国封建社会男人们不都是有妻有妾的吗?所以他开口“我老婆”,闭口“我老婆”。他的意思很明显,就是把一个女孩子“占有”了。   那个小石的“老婆”可以说是最“西化”的人。她特喜欢跳迪斯科,跳起来比谁都疯狂。两只手举成投降的姿势随意晃,屁股扭得左顾右盼,脸上流着虚汗,眼半闭着。除了她的“民主”,这也是一件极投入的事。她还喜欢流行歌曲,一次听完歌手崔健的独唱晚会,喊得嗓子哑了好几天。可这仅仅是西化青年追求刺激的生活方式呀!这种“西化”能带来国家经济的强大?可有人说,这种年轻人追求西方生活方式的思潮正是国家民主的开端。这我又不懂了。   小石和他“老婆”还真不是就好那么一、两天,越是接近“六·四”他们就越象小夫妻。你是不是正想,一个城里高知家庭的女孩子和一个农村上来的小伙子是怎么谈恋爱的?别老恋爱不恋爱的,人家说了:感觉上好就呆在一块儿,根本没想什么以后会怎么样。   春天里高校的大学生们开始闹事,北京市各个单位也逐渐卷入。小石和他“老婆”是我们单位的“民主急先锋”,每天先到天安门那边转一圈,回到单位就公布“民运”的新进展,说得慷慨激昂。学生们一进城游行,他俩首先发现,大呼小叫地奔进各个办公室。“他们(高校学生)又来了!打着红旗,高唱‘国际歌’!一眼望不到头!‘这是最后的斗争’啦!”   办公室的高谈阔论者们都挤在办公楼的各个窗口张望。游行的队伍确实可以用浩浩荡荡来形容,激烈的口号和雄壮的歌声也极其感染人。于是乎,办公楼里的人们不是拥到马路边上,就是在楼上窗口招手。小石和他“老婆”已经加入了游行的行列。后来北京市各个单位自发地往天安门跑声援学生,他俩每次游行总是走在最前边兴奋地高呼口号。这二位甚至替学生们在单位里募捐,我这“铁公鸡”也拿出二十块。单位里每个人都捐,不捐不行。小石拿个纸盒子瞪着你。有个老家伙竟拿出两块,那边马上一句:打发要饭的呢。我本想说:搞募捐怎么也得郑重其事点儿。见小石这劲头,真怕落个“向着共产党,不敢反腐败”的名声。从兜里一摸,一下拿出两张十块。多了点儿!咳,总不能“打发要饭的”呀。   单位里出去游行的当然是一部份人,大多是年轻人。很惭愧,我一次都没去。学生们的行动我同情,但确实激动不起来。小石和他“老婆”很是激动,真不能说他们是装的。要不我怎么说自己很惭愧呢?单位里没去游行的都是些老家伙,一个个不摇头也不点头,笑眯眯地不说话。我现在和他们为伍。岁数大了,事儿就经历得多,城府就深。什么呀!我只是觉得游行的人们太象起哄,同时我也不相信共产党!共产党能让你们这么闹?现在他们是腾不出手来。说了半天还是城府深呀。所以我惭愧嘛。   对于单位里近几年新来的大学生,我同单位的老人持一种态度,一种被年轻人称为“九斤老太”的态度。这些年轻人没有什么敬业精神,工作上能少干就少干,而且也缺乏自尊心,俗称叫没皮没脸。象小石和他“老婆”,在单位里什么时候都是瞎晃,没个正经事。单位的头儿也不敢把什么事情叫他们干。要是我是他们,都得有丧魂落魄的感觉。兢兢业业地干工作,这样才能觉得生活有意义。可他们说:你以为你干的那些就有用?有意义?高干子弟大把地捞公家的钱,干部阶层公然地腐败,你还在这儿傻干!还什么敬业不敬业,整个一个逆来顺受,当惯了奴才的人都爱讲“敬业”,还恬着脸说自己“忠诚”。   这些话太似是而非,我有一肚子的话可以反驳他们。最起码一条,“你们这德行还能搞民主?”我认为搞民主是一种事业,甭管搞得成搞不成,搞得是否是真民主,干这种事的人首先得忘我。过去毛泽东、周恩来那样的人就是搞事业的人,胸怀远志,坚韧不拔,百折不挠,最终战胜了蒋介石那帮子人。我这里不想评论毛泽东、周恩来搞的事业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性质,我早就说过咱就是一个草民,不想搞清楚那些说不清、道不白,解释起来都头晕的东西。我只想说他们是搞事业的人。不仅仅是他们,还包括在他们麾下千千万万的革命者(姑且说他们是革命者)。象小石和他“老婆”这种满脑子权利,没一点责任的人还能搞什么民主?   可他们很认真、很投入!我从来没见他们这么认真过。或许他们活到现在刚刚要认真地干些事情。所以我心里很矛盾,或者说很别扭,好象挺好的、挺有艺术的一件事让一些不学无术的人蛮干了似的。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怎么那么差劲?好象挺认真地在机关干工作,实际上是混混噩噩,墨守陈规。我真的就是条“黄花鱼”?   那天是北京市各单位的人们声援学生的第三天,下午忽然下起暴雨。过不久单位里去天安门广场的人都水鸡子似的回来。淋得可真惨,雨水顺着衣服往下淌,进门可以说是一步一个脚印,地上都是一汪汪的水。每个人的头发都是一绺一绺的,冻得满脸鸡皮疙瘩。尤其是小石他“老婆”,进门时有点没人样,脸色青白,手揪着前胸的衣服,哈着腰一步一晃地进了办公室,进屋就趴在桌子上哼哼。   小王也常参加游行,这次恰巧没去。见去声援的人们如此地“悲壮”,不禁哈哈大笑。说这是要民主的代价。小石上来就一句,“你放什么屁?”这小王能干嘛?本来小王就很看不起这个农村后生,挨了这一句骂当时也就翻了脸。两个人在楼道里互相指着鼻子骂“你放屁”,还捋胳膊挽袖子地要动手。人们都劝他们。我依着门口冷眼看着,见小石、小王紫着脸,青筋暴跳的劲头,心想:如果人们发给他们每人一把刀子,“街上打去。”他们保险都不吭气。   后来还是小石被人们劝退,让他赶紧照顾一下“老婆”。女孩子这么淋都得生病。她还真的生了病,发了高烧,于是顺理成章地回了“娘家”。他们是否还能好下去就得有待于历史来证明了。反正后来还好着,虽然不如以前那么如胶似漆。   小石确实有些愣头青。六月三日晚上,他在木樨地更西边的地方堵军车。那儿是戒严部队进军天安门广场的出发阵地之一。“六·四”刚过的星期一,他从集体宿舍跑来绘声绘色地讲了那夜的经历。他说他从木樨地“且战且退”,最后到了天安门广场。当广场前边的长安街被封锁之后,便随着好多人顺广场后面的前门楼子跑了出来。我相信他说的大部份都是真的。可他以后每天一到单位就说这些,一脸慷慨赴死的劲头,好象他是个“作战英雄”。这就有些烦人了。他有些话听起来就是信口胡说。什么“看见北京火车站有几个人刷大标语‘打倒李鹏’”,什么“天安门广场附近街道派出所的警察和戒严部队拔枪互射”,什么“几个小伙子讨好戒严部队的战士,给他们下了毒的烟抽,那两个战士一抽当时就昏过去了”。我揣测小石大概是太难咽下“六·四”被镇压这口气,所以说些这没影的事解解气。   小王在办公室里听着,脚翘在桌子上,脸上挂着冷笑。要是以往他保准会挖苦小石。可前些日子他俩险些打一架,现在也不想再惹眼前这个愣头青翻脸。听得不耐烦了,他就说到单位外边遛达会儿。这一去往往是不辞而别。他也是一贯吊儿浪当。并不是“六·四”刚过,单位里没什么人来上班他才如此,以前也很愿意显示自己的我行我素。他是单位的“刺儿头”,常找茬和处长吵架。他所在那个处是负责全单位的计算机维修、管理的。小王人很聪明,计算机懂得很多。单位里谁使用的计算机出了问题,请他是手到病除。可他就是不给领导玩儿活,布置给他的活他是斤斤计较,为一点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和头儿们吵得脸红脖子粗。我看他是故意,甚至心理上有些问题。   他快三十了还没有对象。他可是相貌堂堂的精神小伙子,一米八,健壮的体魄,直鼻、方口、天庭饱满。给他介绍对象的热心人都有好几十,见过的姑娘都突破两位数。我说他是娘子军连党代表。他一哈哈,“不成!我得是娘子军团政治委员!”我还给他介绍过两个女孩子呢。第一个女孩是外语学院毕业的。见面他就问人家学的什么语。一听说是俄语当时就说:“那可上不了美国!”弄得人家姑娘好不尴尬。这么说他是一心一意的要出国了?可他从来也不摸一下英语书。   第二个见面的姑娘是个“第三梯队”,也就是“上面”看中的干部苗子,今后得重点培养,当所谓“接班人”。他见了面第二天见到我,头摇得象拨浪鼓。“不行,不行!”   “她岁数是大了点儿,不过也就是和你同岁!我看了她本人,挺漂亮一个北方大姑娘,配你多合适呀。你们俩都象马一样的健美。多好的品种凑到一起来了!我告诉你,女的岁数大点儿好,独立性强,也知道体贴……”我心里真是不满。   “你怎么给我找个女党棍?!”   “什么话?是共产党就得是坏人?我老婆还是共产党员呢!你不是总说我有福气,找了这么个贤妻良母吗?”   “哎!跟你说不清!”   你看他还一脸痛苦。要不我怎么怀疑他有毛病?小王是很愿意表现自己放荡不羁、玩世不恭的态度的。平日和单位里的小姑娘们嘻嘻哈哈混得很熟,一点没正形的样子,却又从不沾花惹草。我疑心他在什么地方发泄他的荷尔蒙!说他是同性恋我都不敢断然否认。他总是衣冠楚楚,可时常在单位里过夜。他家离单位并不很远嘛。在单位里用办公桌拼个床倒在上面睡觉?能舒服嘛?咳,你知道他夜里都上哪儿去了?得,我也别疑神疑鬼的,以后再也不给他介绍对象。   春天大专院校的学生们闹事,小王没有表现得比以往更激动。他也去游行,每次去就大喊:“走啊!散散心去!”好象到天安门广场转一圈是一次很别致的体育锻炼。讲他弟弟绝食还偷吃肉包子时觉得很开心,好象共产党只能这样被嘲弄。你要说共产党都是些蠢猪、白痴,他就很以为对。可他看到小石和他“老婆”的慷慨激昂也乐,说他们和“蠢猪”赌气。   “难道我们就让‘蠢猪’统治着吗?”小石受不了嘲弄喊叫起来。   小王嘿嘿地笑着,阴阳怪气地说着大家不知所云的话。什么“蠢猪是不明事理的”,“蠢猪最怕别人说它蠢”,“与其说猪蠢,不如养好猪等着吃肉”等等。其实他的这些话和我想得类似,可我又有点儿受不了。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或许我内心深处是很怕一个人人不负责任的社会。   这个阴阳怪气的家伙,堵军车的事是不会干的,六月三日那天晚上就更不会上街上哄去。可“六·四”的事过去还没一个星期呢,他突然被抓走了!单位的头儿说到这事时,大家都吃惊之极。有人举报他藏匿了戒严部队的逃兵丢弃的冲锋枪。还真的在他家住的居民楼顶的通风烟囱里搜了出来,三杆枪,细心地用塑料布包好,用绳子挂在烟囱里。小王被戒严部队抓走不知去向,那天单位上还来了好几个警察,把小王的办公桌翻个底儿掉。我真是目瞪口呆。后来警察们又和单位的头儿们谈了许久。我不由得又为小石担心。过了几天见也吓蔫了的小石没什么事,觉得单位的头儿还挺不错,没有把我们的“民主急先锋”卖了。还好,我们那位庄副处长这几天没来上班。她对小王可以说是深恶痛绝,要是她在,非得狠狠揭发不可。   小王做这事太愚蠢,简直太愚蠢!要不怎么说人不可貌相呢?他是不是会被枪毙呀?这几天正谣传远郊芦沟桥那边的河滩上天天夜里毙人。他干嘛要藏枪呀?他哪儿捡的枪呀?这么说戒严部队进城时他根本就没在家老实呆着。也许是他哥们儿捡的枪,后来他参与了藏。对,他认识杂七杂八的人不少。甭管怎么说吧,他太蠢!他不是已经说了“与其说猪蠢,不如养好猪等着吃肉”嘛。哎,人真不可思议。   我闷闷不乐地回到家,妻子劈头就告诉我那个念研究生的大学同班同学失踪的消息。说上午的时候,我的几个大学同学来访。他们都没上班,以为我也没有,所以找上门来聊天。见我妻子在家就说到了这事。我们这位大学同学六月三日晚上回家吃了晚饭,觉得情形不对,外边气氛很紧张,很是不放心在木樨地一起念研究生的同学,于是穿着背心裤衩骑车上了木樨地。这一去就没回来。后来他父母在北京几乎所有的医院都去了,就是没在死难者中找到他。听到这个消息我呆了半晌。他肯定是死了!我陷入一种深深的震惊之中。   这种恐怖同六月三日夜里听到那个“人大”的学生的哭喊,和在这之前把“飞虎队”们的游行当成军队进城不一样。那种感觉很大一部份是吓一大跳,现在则是呆若木鸡,浑身冰凉。我这人也真是,堵军车的人死了这么多,我只是觉得该难过。可小王被抓走了;同班同学被打死了,我怎么象傻了似的?这大概就是感情吧?他们曾和自己朝夕相处。   人的命运!                 ≈ ≈ ≈   我的晚饭做得很不象样。洋白菜炒得死咸,大概稀里糊涂地放了两遍盐,红烧排骨里放了许多醋,还以往是酱油。知道放错了,就使劲往里加酱油和糖,说是糖醋排骨,可味道不伦不类。胖丫头见黑呼呼的一盘放到桌面上来,就嚷着,“怎么和屎一样?怎么和屎一样?”妻子见我傻不傻、蔫不蔫的样子,知道我还没有从同学的死讯中缓过来,默默地吃着饭。可女儿死也不吃那死咸的洋白菜和“屎”。我叹口气,从柜厨里拿出饼干,女儿欢天喜地,爬下凳子拱到床上吃。   晚饭后想抱着女儿到外边遛达。刚要出门,妻子道:“听说戒严部队在这边设点了。好象住在一个什么礼堂里,好几百人呢!”我当时就没出去的心境了。胖丫头可不干,“那就得玩‘踩人’!”什么叫“踩人”?就是让胖丫头用被单把我盖上,她这个死肉球子在我身上蹦。   “好,‘踩人’!”我顺从地趴在我们两口子睡的大床上,女儿兴致勃勃地把被单盖在我身上后就爬上来蹦。她每一次一蹦就把屁股猛地坐下来。她这是砸我呢。有时砸在我的背上,有时砸在我的头上。每砸一次就躺在我身上笑个不住。高兴吧,你现在就该高兴。   “玩得太疯了!又是一身汗!”妻子喊起来。   “让她玩吧!”我说。   “你惯得她没样!得管管她!”妻子有些怒。   “她能高兴就让她高兴吧。”我的语调简直是求妻子。   这一夜我又睡不着,一闭眼还是那浑身冰凉的感觉,赶紧睁眼还是黑洞洞。                  (四)   “共军弟兄们——!你们被包围啦——!你们已经掉进人民的汪洋大海啦——!投降吧——!向人民缴械投降吧——!”立交桥北边附近的楼后面,半导体喇叭喊叫着。接着招来立交桥上装甲车的机枪扫射!估计是朝天开的枪。跟着路南的楼后面也响起半导体喇叭声。“共军弟兄们——!顽抗到底,死路一条——!投降吧——!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机枪又响。   过会儿半导体喇叭又冒出声音。“哎——!南边的——!有伤亡没有——?”   “我们是天兵天将——!刀枪不入——!放心吧——!”南边楼后面回应道。   “好——!咱们继续向共军弟兄们发动政治攻势!”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自从戒严部队向市区渗透,在援朝他家附近的立交桥上设了固定岗,每天夜里一些调皮捣蛋的年轻人都躲在楼群后面跟立交桥上当兵的“起腻”,越是惹得当兵的开枪,人们就越乐。不知为什么当兵的不过来搜查?大概是兵力不够。谁知道市民这边是不是真的有武器?戒严部队进城那天夜里丢了好几百条枪呢!立交桥上的当兵的开始加强防守。先运来沙袋做了个掩体,站岗的就站在里面,后来又开来一辆装甲车停在桥面上向“起腻”的人们示威。看来戒严部队还真把人们的“起腻”当回事。   见戒严部队几天都没过来,“起腻”的小伙子们胆子越发得壮。不但乱喊乱叫,还高唱“国际歌”,吹冲锋号。然而这天夜里出了事!象往常一样,楼群后面喊叫,当兵的朝天开枪。到了下半夜,小伙子们闹腾够了、累了,渐渐散去。装甲车也换了岗。忽然从南边过来一队骑车的。四辆自行车,有三辆后座上坐着人,共七个小伙子,从立交桥下过。他们并不是这一带的居民,大概是在什么地方玩儿够了牌,散摊儿回家从此经过。事后证明他们从这儿走是多么地“忘乎所以”。   白天都没多少行人从立交桥通行,很多骑车上班的人们都宁愿绕着走。真怕那些戒严部队的。他们手里是填满子弹的冲锋枪。几天来,人们常听说戒严部队胡乱开枪伤人事件。军民对立情绪很大。   老百姓挺恨这些大兵,觉得当兵的肯定是把市民们看成“暴徒”。进城那天晚上砖头如雨,报纸上说打伤了五千多解放军战士!甭管是不是真的打伤这么多大兵,反正当兵的对市民们是敌视的,胡乱朝老百姓开枪的事也并不是捕风捉影。单位里一个老家伙就赶上了。那天大清早,人们都去上班,一个胆大包天的小伙子忽然冲着持枪巡逻的一队大兵大喊一声,“法西斯!”他自己骑着车,喊完就往一条小街里钻。大兵们立刻冲过来,对着小伙子逃跑的小街就扫射!单位里那个老头儿就地一滚,趴在墙脚。大概他一生都没这么敏捷过。   老头儿和其他的人们等那队士兵骂骂咧咧地走后才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幸好没人被打中。他来到单位很激动,“那枪根本不是朝天放的!就那么平端着扫!……那不知死活的小子早就跑得没影,他们还朝街里开枪!你看看他们(戒严部队)有多么恨老百姓!我是碰巧遇上了,不然真的不相信。”顿时办公室的人们开始声讨,诉说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骇人听闻的事情。越说越觉得这些戒严部队是一群野兽。   眼下这些小伙子胆子也够大的!或许他们想:这也没什么呀!立交桥不就是为人走的十字路口嘛?桥头可有装甲车,那是自称人民子弟兵的解放军的。他们不就是给老百姓服务的嘛?到立交桥上就是给人民站岗放哨。我们只是从这儿经过该是件很正常的事。或许他们根本就不知道立交桥周围的捣蛋鬼已经和大兵“起腻”好几天了。   其实骑车的这伙人也心里发怵,接近了立交桥就停止了说笑。四辆自行车从桥洞里悄悄地过去。不知谁冒出一句,“法西斯!”声不大,但桥洞的拢音效果好象让这三个字都出现了回声!嗡嗡的。   桥上装甲车里马上一声断喝:“站住!”当兵的耳朵就这么尖,听到下面胆大妄为的这三个字?可这一声“站住”是实实在在的。也许桥上站岗的根本就没有听到这三个字,只是到此站岗以来,还没有什么人敢在夜里在此通行;也许几天以来“你们被包围”了的“四面楚歌”让当兵的神经过敏。四辆自行车第一个反应是立刻狂蹬。哎呀!他们还是应该站住,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跑什么呀?   “哒、哒哒哒!”机枪开始点射!装甲车从桥头冲了下来,马达轰鸣!又是机枪点射!骑车的倒下一辆!两个人在地上翻滚。怎么?!真的朝人开枪?!哎?!怎么也不警告一声就朝人开枪?他们哪儿来的这个权利?   剩下三辆还在狂逃!枪又响,又是两辆自行车倒下!象是猎人在射杀鹿群。装甲车仍在追!追最后一辆。那是一辆蹬得最快的自行车,因为他没有驮人,逃得最快。眼看就拐进我家住的这个街口,后面枪又响!他从自行车上摔了下来。   那小子的腿被打伤了!他艰难地爬起来往街里一拐一拐地走来。“大家快出来呀!大家快出来呀!大兵开枪了!我被打着啦!”声音颤抖着,充满着恐惧。他在呼救!冲着死寂的,黑沉沉的市民们的住宅呼救。   我从第一声枪响就惊醒,一下子跳在屋子当中却不能动,心都要跳出来。我听到了枪声、叫喊声,可我就是不能动,浑身麻木!那受伤的小子在呼救,我僵硬地蹭到临街的窗口,并不是要往外看,而是下意识地走到那儿。不过我并不知道是一队路过此地的小伙子们遇害,只当是向立交桥上的大兵“起腻”的小子们遭了殃。心想可能是戒严部队当晚埋伏下兵力,突然向立交桥附近的楼群后面发起了进攻。   几天来,夜里一听见“起腻”的喊声我就摇头,“找死呢!找死呢!早晚出事!”任凭妻子在边上讥讽我用自以为是掩盖自己的胆怯。可我也没想到出了事会这么吓人!而且就发生在我们家眼前的街道上。   “别开窗帘!”妻子的声音也在颤抖。“他们(大兵)会朝窗户开枪的!”   我朝她使劲摆手。妻子一下起来,在小床上抱起了女儿。   “你这是干嘛?!”我低声地斥责道。“弄醒了,孩子一哭,他们(大兵)还不得上来搜查?”   妻子呆坐在床边抱着女儿不动。   又是枪声!这回是半自动枪的声音,很近。呼救的声音变成破口大骂:“狗大兵!操你妈!操你姥姥!”他一定是又被打中,倒在血泊中!   “砰!砰!砰!砰!”四声很闷的枪声后,大骂的声音再也听不到。再过一会儿是装甲车的声音由近而远。那帮当兵的扬长而去。   半天、半天我才又回到床边坐着。夜真静,静得可怕。没有一丝风,树叶都不动。天可真闷。妻子又把女儿放回小床。胖丫头睡得一身汗,根本没醒。我也是一身汗。冷汗。我和妻子就这么坐在大床边上,谁也不说话。                 ≈ ≈ ≈   早上我出门上班的时候,那小子的尸体还没有拉走,头上不知被谁盖了件旧衣服。围观的人说,他的头已经被枪打烂!那是在很近的距离对着脑袋打的。我不想过去看,脑子里都是他昨夜的呼喊。继而又得知,在桥头附近被打死的两个小子被拖到桥头暴尸!“暴徒”们让“烈士”刘国庚暴尸,现在轮到“暴徒”自己了!死难者身上还覆盖上醒目的大字块儿“暴徒”!那天晚上的七个小伙子四死三重伤!   援朝晚上来我家讲,那天早上谁也不敢从立交桥上通行。本来前两天已经有些胆大的人骑车从立交桥上过了,可突然出了这事。人们都在立交桥不远的地方站着,默默地看着那两个暴尸的“暴徒”。人群黑压压的,越聚越多,并一点点往前蹭。当兵的站在掩体里瞪着人群逼近,就朝天放枪。人们只是稍稍后退,渐渐地又朝前逼!最后戒严部队又来了好几辆装甲车,把两个“暴徒”拉走,桥头的岗也给撤了。军民的对峙就此结束。   援朝说完,我俩大眼瞪小眼。   “那后来呢?”我妻子焦心地问。   “完了。”我看着她。“事儿到这儿就完了。”   “没完!人就这么白白死了?”妻子厉声道。   又是沉默。   “那些戒严部队怎么这么狠毒?!”妻子忍不住叫起来。“他们是人嘛?他们这是拿人不当人!”   我冷冷地说:“他们从来没想到自己该被当人看,能把别的人当人吗?”沉吟片刻我又道:“那边天天跑到你们家这边喊话的小子们太胆大妄为了!怎么还说自己是在进行‘政治攻势’。也不想想这帮大兵土老冒有没有脑子!”   “可我奇怪的是这事出在下半夜。我觉得‘起腻’的小子们早就散了。”援朝十分不解。“还有就是,他们(指被大兵枪击的人们)怎么骑着车朝大街上奔?这不是等着让大兵打吗?楼后面就是小胡同,见大兵来了,撒腿就往小胡同里跑,保证没事!大兵不是本地人,根本不知道你跑哪儿去了。”   “要不怎么说人一着急就胡涂了呢?”我和援朝异口同声。   这个事件很快流传得北京市民人人皆知,不过报纸上没披露此事。写上“戒严部队战士英勇出击,击毙、击伤暴徒七名”一条新闻多好呀?戒严部队又添功绩。恐怕不会有这样的傻蛋,做了这种丧尽天良的事还要洋洋自得?这是我知道的最骇人听闻的事情!那小伙子最后凄厉的喊声在我的脑子里是那样地挥之不去。这些当兵的也是人?!我昨天夜里有没有想到出去救那最后一个被打伤的小伙子?对了,我是站在屋子中间动都不敢动。   我出去也救不了他,戒严部队的当兵的已经追到眼前了。就是能救把他藏在哪儿?只能藏在家里。戒严部队一搜到家里,我这一家人都完蛋!我这是干嘛呢?给自己找安慰自己的理由?没意思!没敢出去救就别给自己找堂而皇之的理由。                 ≈ ≈ ≈   办公室里这几天一直在议论这事,说着各种小道消息。渐渐地,人们搞清楚,那天晚上被大兵开枪打的不是进行“政治攻势”的臭小子们,是七个过路的。能否叫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不太贴切。那是“人要倒霉,放屁都砸脚后跟儿”?别那么没心没肺的!七个无辜的小伙子惨遭枪击,非死即伤!你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星期六下午,几个人在办公室里议论得正欢,门一响,进来了庄副处长。屋里立刻静下来。她这是“六·四”之后第一天露面。十来天没来上班的原因是她刚一岁的孩子没人看。本来她是把孩子送街道幼儿园的,没想到这些日子那个幼儿园的老大妈们都不敢去上班。也是,她就住在天安门广场边上,那“六·四”一夜的血腥着实把广场边上住的居民们吓得不轻。谁不把戒严部队当成一帮凶神恶煞的“占领军”?庄副处长今天是有人给她看孩子了?她在“六·四”之后每天都要来个电话,说是请假在家看儿子。   “哎,这街道老太太们还是没几个上班的!”她发话了。“昨天我给机关幼儿园打个电话,说能收我们的儿子。送机关幼儿园这路上太不方便了。可那也得送呀,不然太耽误工作了。”   还是没人说话,人们都好象在干活。办公桌上又是报纸又是茶杯。满地的瓜子皮。刚才还明明是“茶馆”嘛。小石他“老婆”更甚,见庄副处长进来,立刻转身出去,给她脸色看。你看看,大家立场够坚定的嘛。   “这些天没什么事吧?”庄副处长不知在问谁。   “没有。”我答道,别太冷淡她。别人仍在低头“干活”。   “月报写了吗?”她问。月报就是每月各省汇集的相应机关的工作摘编。那是最没意思的一项工作,一直由庄副处长负责。   “写了。我写的。”   “怎么没给我看?”   我闷着头不说话。心说了,我还跑到你家里送材料?   庄副处长也闷坐了会儿。“我这就去(机关)幼儿园去办手续。我刚才到头儿的办公室去了一下,他们没一个在的。告诉头儿,我星期一就能正常上班了。”她说完匆匆地走了。她很乖巧,觉出来大家不理她。   “还他妈的‘不然太耽误工作’呢!”小石见她出门小声地恶毒了一句。   大家仍是没话。此后办公室里没有象以往那样聊天,人们好象都没了情绪。我把手头的那点儿活干完等着下班。五点下班,我四点半就可以走,不过现在刚三点。报纸不想看,菜已买好,真无聊!忽然想起当前评论经济的一个词——“疲软”,不觉一笑,“我‘疲软’了。”   小石正对着窗外出神,听到我说话,皱着眉转过头问道。“什么?你什么不晚?”见我眼睛瞪着他就说:“对,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什么呀?!我说的是‘疲软’!你听什么呢?差哪儿去了?”   照往常,小石肯定得慷慨激昂几句,还得挖苦我“上了年纪”。自从小王被抓走之后他有点儿蔫。他深深地叹口气,又看着窗外出神。“六·四”的事让他真的痛心疾首。可他也别恶狠狠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呀?你死我活的。中国自古以来就讲究这个!我虽然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西方民主,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肯定不会是民主。   在办公室这么干呆着真没劲!好不容易盼到快四点半,立刻跳起来走人,嘴里还大喊着,“当家庭‘妇男’去喽!”办公室里的人都笑话我成天婆婆妈妈地做家务事、带孩子。我根本就不在乎。咱还“反以为荣”。   下班骑车回家,忽然从后面传来“嗷嗷”的声音,跟着一大队军用卡车满载着全副武装的戒严部队开了过来,速度奇快。卡车过了好几十辆,车上闪着亮钢盔,黑洞洞的枪口朝外。那“嗷嗷”的声音是战士们的歌声。他们拼命地嚎叫,根本听不出是在唱歌,声音象炸雷,极吓人。这是在示威!路上骑车的都不约而同地下来把自行车拖上便道,和行人们一起往便道里边靠。大家都站着不动,眼睛也不往急速驶过的军车那边看,阴沉着脸、缩着头。我这心里“嗡”的一下。妈的!这是故意吓唬老百姓。他们简直和占领军一样。他们得意洋洋地占领了北京城。看他们那个得意的劲头吧,不就把赤手空拳的老百姓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吗?“六·四”那天晚上,堵军车的人们还撕破嗓子地喊:“解放军是人民子弟兵!不向老百姓开枪!”真傻。   不过军车上的军人们没准也正在担心,生怕哪条胡同里蹿出一帮暴徒朝他们开枪。内部消息说,这次戒严部队进城出现了好几百逃兵。那也就是说枪也丢了好几百。不由得又想到被抓走的小王。他说不定就是这样捡的枪。可他要枪干什么?!咳,怎么又想这窝心的事?   军车队过去了,僵在便道里边的人们慢慢动了起来。我的情绪变得很坏,和看到军车队的人们一样,绿着脸。赶紧走吧,先去街道的日托幼儿园接女儿。没想到在我们街道的十字路口又看到荷枪实弹的戒严部队战士。   这个十字路口没设红绿灯,路口中间是个圆形的巨大花坛。来往车辆通过路口时都顺着行车方向绕行。那帮戒严部队的都一个挨一个围着花坛面朝外站着,全副武装,虎视眈眈地端着冲锋枪。来往的人们没有不吓一大跳的。怎么着?又占领北京城的一块地方?   等我抱着女儿从幼儿园里出来经过这个路口,胖丫头大叫:“解放军叔叔!解放军叔叔!”   “别乱叫!”我低声地恨恨道。“你没看他们都拿着枪吗?”   “枪?嘣!蹦!”女儿手舞足蹈地乱叫。她还一定要下地走,大概是想玩儿一会儿“打仗”。   “会开枪的!!”我低声恶狠狠。   “那我和解放军叔叔一起开枪打坏蛋!我要下地!我要下地!让我下地!”胖丫头一边叫一边挣扎着要下来。   “开枪会把你打死!”我死抱着她紧走。“象大灰狼把你吃了一样!”   “别吓唬我!”胖丫头不再嚷着下地。“他们干嘛开枪打死我?”看来我这招还挺灵,她真的害怕。   “他们都没脑子,知道吗?当官的让他们开枪他们谁都敢打!他们天生就是没脑子!机器!”   “爸爸!咱们快跑呀!”女儿一下变得很害怕。   “你别看他们!装成没事人儿一样。他们就不会象大灰狼了。”   “你快别说了,你快把他们打死呀!”   “爸爸能打死大灰狼,可不能打他们(大兵)呀!他们一开枪咱们都得死!比大灰狼吃了都可怕!”   “啊——!我害怕!”女儿立刻哭了起来。孩子可真好骗。   “没告诉你吗?别看他们!”我半真半假,有些得意还有些解气。胖丫头趴在我肩头用她的小脏手捂着眼睛。放心,我们这会儿离那些站岗“示威”的戒严部队战士已经很远,那些当兵的不会听见我们在说什么。   星期日下午,我们俩口子抱着闺女逛长安街上新开张的一家大百货商店。那是很大的一栋楼,妻子很是高兴,因为我平时很讨厌逛商店,这次这么主动提出。我也是实在没事干。要是以往还能抱着孩子串串门,现在到处都是“占领军”。可他们也没不准你串门呀?问题是看见他们就心里堵得慌。在家闲呆着又会胡思乱想,所以干脆逛商店,起码能让妻子高兴高兴。   我怕逛商店还有个原因,我一逛就头晕。为了避免头晕,我大都是抱着女儿跟在妻子后面。她开路,我“负重”,买的东西都挂在我身上,再加个象死肉蛋子似的女儿。我只管跟着,货架子上的商品看都不看,心里也什么都不想,也算是一种“混混噩噩”吧。不过可得跟紧。   记得我俩刚结婚那阵,我有时也跟着妻子逛商店。有一次我竟跟“丢”了。我不想也不看,跟着妻子使劲走,忽然妻子拉起我的手。我心里正怪,妻子从来不在大庭广众之下拉我的手,今天怎么吃错了药?可脚底下还是跟着。妻子一回头,我大惊!她不是我妻子,是个年轻的海军女军官,长得还挺漂亮呢!这肯定是我俩都认错了人。她误把我当成她的那位。我因为她和我妻子都是穿着蓝衣服,所以“跟”错。那女军官脸一红,来了句,“真烦人!”一甩手,急匆匆地挤进人群,找她的那位。我也慌不择路地向反方向走。这样一来就更找不到妻子了。   后来妻子在商店门口看见我,听我轻描淡写地说了“事故”后怀疑地看了我半天。我还以为她会哈哈大笑呢。看来女人和男人想的就是不一样。这以后,只要是逛商店,我肯定紧跟,决不能再跟丢。想到那次竟被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海军军官领着走了好一段,不觉想笑。如果自己的妻子真是一个解放军可怎么办?咳,你这叫想入非非!你这人就爱胡琢磨。不过今天不必那么紧张,因为商店里没什么人。大星期日的怎么没多少人逛商店呀?   啊!我知道了。“占领军”!商店里有许多解放军战士在闲逛。他们好象是兵营里放假出来的,虽然穿着军装,但身上没有武器,也没戴钢盔。不过商店里还有少数荷枪实弹的大兵,都是几人一组,端着枪顶着钢盔,很警惕地东张西望,到处走动。我猜想这是在站岗警戒,给逛商店买东西的放了假的大兵站岗。可我进商店门的时候怎么没看见他们?这都怨我只管“跟”着妻子。   “你进商店时看见他们了吗?”我小声问妻子。   “我刚才没在意,这会儿怎么越看他们人越多呀?”妻子皱着眉。   女儿紧抱着我的脖子,“我害怕!他们有枪!”   “别看他们!”我还是这样地对孩子说。   那边一伙当兵的正在柜台前挑东西,一个个怯生生地伸长脖子。看他们那样儿吧,军装穿在他们身上怎么就那么不协调?也难怪,过去也就是农村后生。商店售货员冷淡地给他们拿着、换着商品。在这些当兵的后面有几个端冲锋枪的站岗。想到这个柜台买东西的市民们都远远地站着看,不愿走过来。   “走!回家!”妻子说完扭头就走,气鼓鼓的。   看看,本来是想让妻子高兴高兴,没想到把她气了。来到汽车站等车又足足花了二十多分钟。妻子斜眼看着我,“你就是个丧门星!你说干点儿什么事,保证特糟心!”我没回嘴,只想让胖丫头自己站一会儿,我抱她抱得胳膊酸得要命。可这孩子,使劲搂着我的脖子,“不!就不!”公共汽车来了当然是一大帮等车的一窝蜂似的挤上去。那我还能有座?我气喘吁吁地挤进车,正好在两个当兵的边上。这两个小战士都把脸扭向车窗外,这是假装没看见我。看来他们也是戒严部队的,今天放假出来逛。   “解放军同志!能给抱小孩的让个座吗?”我真来气,话脱口而出。他俩没带枪,咱也用不着太害怕。   两个小兵立刻都站了起来,脸通红。我立刻抱着孩子坐了其中的一个座,又有些得意地让妻子也来坐。没想到妻子没好气地说:“不坐!”                 ≈ ≈ ≈   下午天气很热,是那种干热的天。我很用心地做晚饭,有妻子爱吃的炒柿子椒和泡菜,有女儿爱吃的煮山芋和排骨汤,我则是照常吃大碗炸酱面条。我在做晚饭时还悄悄地喝了二两白酒,吃饭时就变得情绪很高,一扫这些日子的不痛快。看来人就得到时候喝些酒。可妻子偏偏不让我喝,所以我只能做饭时偷着灌点儿。情绪高话就多,吃饭时逗得女儿嘎嘎嘎。妻子也忍不住乐。大概她也看出我喝了酒,只是见我难得高兴,不想扫我的兴。   饭后天气还是那么热。我洗过盘碗,用冷水擦了擦身体,觉得还是得抱着孩子出去遛遛。“出去走走?”我建议道。   “不去!哪儿都不去!”妻子又开始没好气。   “夸戒严部队的电视咱们也不想看,坐在这儿死热的屋里干嘛?出去走走吧?”我继续做着妻子的工作。   “出去玩儿!出去玩儿!”女儿也在边上大叫。   “上哪儿?”妻子的情绪缓和下来。   “就到人们跳舞的那个空场。那儿没戒严部队。”我建议道。   那是一个机关大楼前边的空场,就在马路边上,离我们家不到一站路。空场挺大,又是水泥地面,这儿便成了夏天附近居民傍晚纳凉的场所。这几年渐渐的有人在空场上跳舞,规模也大起来。夏天只要是好天的晚上,必有许多好舞者自带录音机到此一聚,舞得尽兴夜深散去。可谓歌舞升平。“六·四”前人们忙着到天安门,再者天气还未盛夏。“六·四”时人们又只顾咬牙切齿。现在事情过去半个月,人们想想还得跳舞。昨天我就听说有不少人去跳。   我和妻子都不跳舞,但夏天时爱抱着孩子去看。她现在听我这么一说便站起来穿连衣裙。女儿见状又叫:“跳舞!跳舞去!”   晚上不到八点,天大亮着,暑气还没怎么散,迫不及待的人们已经跳起舞步。是些中年妇女在跳,地上的录音机里放着传统的三步舞曲。没几个男的,女人们就自己相互结伴跳。男人们为什么不来?不能说不来,只是少。男人们其实也挺想跳,却怕难为情,比方说我。你看空场周围站的尽是男的,他们眼睛都直勾勾的,死要面子不敢往空场里走。传统上就是女人跳舞嘛。女人就得美,被男人享受。男人们用不着美。男人们需要的是力量,去征服!所以小石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看我想这些干嘛?!   怎么没有年轻人来跳舞?他们要跳迪斯科,到这儿来干嘛?他们觉得“三步”、“四步”不过瘾。他们可不“传统”。这就是为什么“闹事”的都是年轻人。可他们的不“传统”仅限于生活方式!象小石和他“老婆”成天疯狂地跳迪斯科,那能跳出民主?哎?我这人怪了!怎么又想到这上面来了?   我们的胖丫头已经跑到空场里,当妈的不放心也追了进去。女儿见妈妈在后面追,越发地嘎嘎大笑着在空场里绕着跑。过会儿女儿和妻子在空场里跳起来。妻子穿着连衣裙旋转,还真美。女儿矮胖,举着两只胖手随妈妈转圈子,样子那么滑稽。可她是个小孩子呀!所以就得用天真、可爱来形容。   天色昏暗下来,跳舞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些年轻人呢!录音机里传出著名舞曲“友谊地久天长”,三步舞曲。有人跑到录音机那儿把音量扭大。顿时空场上的嘈杂声化成舞步。人们投入了。这的确是一首激动人心的曲调。   我仍在空场边上站着。说确切点儿,是在空场边上的树荫下站着,在黑影里站着。我这会儿真想跳舞,可我在对对旋转的人群中找不到妻子和女儿。   让“友谊地久天长”永远地奏响吧。                  (五)   单位里的人除了老家伙们,大家态度都比较一致,大骂政府独裁!当然,庄副处长是个例外。她不知为什么是个“铁杆李鹏派”。所以只要她一在屋,大家都闭嘴互相递眼色。她就住在天安门附近,自从学生们闹事起,她每天的话题都是谴责那帮乌合之众。也可以说春天的民主一闹腾起来,她就嗤之以鼻。老家伙们是含糊其辞。前边已经说过了,不点头也不摇头,龇牙一笑“嘿嘿嘿”,瓶子底儿眼镜后的,藏在大肿眼泡里的小眼睛永远浑浊不清。庄副处长可是态度鲜明,永远的义正词严——痛斥学生。“六·四”过后那几天她是没来,不然人们都能和她吵起来。你想呀,一传出天安门广场死了两万多人,有的地方血有两寸深,谁不怒?等她再上班时,人们的肝火就不那么旺了。一则“六·四”没死那么多人,恐怕天安门广场上就没死人。单位里不少人渐渐地沉默。那两天一听说天安门血流成河,都紫着脸骂。现在听说并没有死那么多的人,也相信没死那么多,骂起来也就不那么带劲了。二则事情过了十来天,人们又该想想别的什么。别的什么呀?咳,不言自明,自己的处境呗。我们毕竟还是在“党的领导下”。   所以小石哀叹:“人有多么自私呀!大家都想着自己的处境,独裁政府就逞凶吧!要不怎么说中国人当奴才当惯了呢?”   可“六·四”毕竟没死那么多人呀。这好象是说被打死的人越多,政府越反动。这是不是说,如果戒严部队一个人都没打死,共产党这件事就干对了?别打这样不着边际的比喻好不好?镇压还能不死人?不过我想问的是,死了几个人和死了上千人有什么不同?是不是死了几个人,或一个人都不死,整个“六·四”的性质就改变了?比方说,华南虎如果少杀点儿,就可以保持物种的延续。这个比喻太驴唇不对马嘴。   小石的论断我反感!人能不自私吗?你小石如果不自私怎么没在那天叫坦克压死?自己都说“且战且退”,退什么呀!为了民主你为什么不先死掉?“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嘛。现在你小石还好好的活着,反倒抱怨别人自私。   我就认为人都是自私的。所以有今天这种局面我不惊讶。所有的人都是根据自己的利益判断世间的是非。比方说我,那时出身不好,父亲当过右派。“文革”中和日后的“上山下乡”只能被歧视,“积极要求进步”也没用。这就是我对社会态度的根据。我那时总在心里大骂共产党!可到“文革”后,邓小平给右派们平了反,给地富反坏摘了帽子,我父亲又变成受人尊重的高级知识分子,我也觉得身价猛长,不由自主地相信“四个现代化”是那么回事。现在学生们反腐败、反“官倒”,我当然是同情,但对共产党、邓小平可恨不起来。看来我也是“文革”后的受惠者。   可庄副处长对“六·四”的看法怎么就截然不同呢?她也下过乡,小三十岁才回城,跟着再上大学,等结婚生子都过了三十五。她这样的人不该说这话呀!而且她人还长得漂亮,最爱跳舞。别有用心吧?可她说学生胡闹的根据,是她给儿子订的牛奶让学生们偷了。一说到这儿,她那两道剑眉都竖起来,身子都微微发抖,正襟危坐。干嘛呀?知道你是慈母。可你有什么根据说是学生偷了你儿子的牛奶?就是偷了,那就得是乌合之众?对,她还说学生整夜的乱喊乱叫,影响他们睡觉。天安门广场上臭气冲天,传染病要流行。男男女女都挤在广场上睡觉很不文明。有对男女学生还在广场上举行婚礼,轻浮、放荡。这和“上面”的说法有什么不同?本来我还说学生们感情用事,会被人利用,一听庄副处长讲这话,就很希望广场上的学生们能把她气死。   或许她精神不太正常?她弟弟就因为搞对象犯了精神病。这么说她是不是有点儿损?那再找点别的原因,她出身高干,是“文革”后的既得利益者。“文革”中她老爹被整死了,他们兄弟姐妹都下了乡。庄副处长一提那段“颠沛流离”就痛心疾首。没人说他们家该在“文革”中遭到这种不公正。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老说,听得都叫人耳朵起茧子,人们就该烦了,以至办公室的人们都背地里笑她“痛说革命家史”。如今她大学毕业,又嫁个高干子弟,住在“落实政策”的住房里。她丈夫现在正办一个什么公司,好象搞得挺红火。学生们闹事,她本能地觉得是冲着他们来的。咳,这么议论她好象咱挺关心政治,还是免开尊口吧。   自从她又来单位正常上班后,政治学习的事归她负责。庄副处长从头儿那儿接到这个“任务”时老大不高兴,说这不是本职业务。头儿笑眯眯,“这是‘上面’布置下来的硬任务,你是单位的党支部副书记,最称职。嘿嘿,‘政治工作是一切工作的生命线’。怎能说这不是本职工作呢?”   照我说,庄副处长干这种活心里挺愿意,只是这二年“政治工作”这个词变得有些臭。以前总说“资本主义是臭豆腐闻起来臭,吃起来香”。现在是不是也可以说“政治工作是臭豆腐”?我不这么认为,那东西是闻起来臭,吃下去更臭!是死人肉!当然,庄副处长肯定不会认为要搞的活是“臭豆腐”。对她来说,这可不是什么揶揄,简直是辱骂!是不符合她意愿的现实。   由“上面”布置下来的“硬任务”是每周二、四、六下午三点,要学两个钟头。多半是念报纸,有时也读读中央文件。一到政治学习,庄副处长就各个办公室地催促。这会儿人们架子最大,那是“低头暗向壁,千唤不一回”。一个个没好气,非说自己有火烧屁股的急活。好不容易把一多半人召集到一起已经是三点半多。人们来了就是男的抽烟、喝茶,女的一片“小动作”——钩钩织织,或趴在办公桌上随便在什么纸上乱写乱画,再不然就用细小的声音聊天。一共就二十来个人,干什么的都有。太“一盘散沙”!怨不得“上面”叫政治学习,统一思想。   多么习惯呀,多么处之泰然呀。不着急,不上火,你叫我学习我更自在。反正是上班时间,五点一到我立刻走人。特别是我们这些“文革”过来的一代人,什么没见过?可我就受不了政治学习!打心眼儿里痛恨!我“上山下乡”在农场“政治学习”学伤了。那时每天干十来个小时的活,吃完晚饭还要政治学习。人困马乏的可不敢不去,再无聊也得在学习会场坐着。说“不敢不去”也不确,硬是不去政治学习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可谁让人们都要“积极要求进步”呢?那时我总是“虔诚”地去政治学习,现在留给我的是难于启齿的懊恼和难堪。为什么这样讲?懊恼就是为什么我要自我欺骗;难堪就是觉得那时自己很象条狗,总想从主子那儿得到点儿什么。   应该忘掉那些往事。那时是干了十来个小时的活,再去政治学习,坐在窄窄的条凳上,一屋子上百号人,冬冷、夏热。我那时是死命地抽烟忍着。现在是上班时间学习,坐在椅子上喝茶,会议室里二十来个人,颇有养尊处优的味道。当然,这政治学习的气氛没什么不同——无聊之极。   在农场政治学习时,时间一长人们都溜号。说是上厕所,一去就好象掉进了茅坑,或吃了棉花拉线屎,总也不见回来。政治学习走的人太多了,连队的头儿就让小干部们到各个宿舍去找,把“上厕所”的人们赶回来。这儿也一样,而且政治学习的就二十来个人,走上七、八个会议室就空了一半。于是庄副处长命令各处处长(这会儿她有平级指挥的权力)去找人,把那些极其不满地叨唠着自己有多少工作要干的人们找回来。   我在干什么?“出奇兵制胜”,躲在计算机房里玩电子游戏。先锁上门,然后把一台计算机打开,把自己要干的,所谓的活的软盘放进去,做出要干活的样子;再打开另一台计算机把电子游戏调出来狂玩儿。有一种叫“采掘者”的游戏最让我上瘾。计算机房是有冷气设备的,屋里凉快极了。那我也能玩出一身汗来。   这种游戏是采掘者和恶鬼们的战斗。采掘者的目的是挖金子,在挖金子的过程中不断地消灭鬼。当然最后是越来越狡猾的鬼们会把采掘者置于死地。玩的过程中,屏幕上显示着你挖到了多少金子。开始我最多只能挖几万块“金子”,后来我的手段高了,每次挖十几万不成问题,最多一次挖了将近四十万!那是在一个星期日偷偷来机关计算机房“挖”的。过瘾极了!   因为每个星期日总要去“挖金子”,妻子都和我吵架。我是如实地告诉她我去玩电子游戏,可她根本不信。“哪儿那么大瘾?早看出来了,你不想理我了!到外边谁知道干什么去了?”你看她把事情想得有多严重!好象我在外边寻花问柳似的。我这种人要长相没长相,思想极其保守,怎么会呢!可我越解释,妻子就越生气。得,以后星期日不能去“挖金子”。   可我平日上班的时候,特别是政治学习的时候还挖。当我创造了将近四十万的记录的时候,我悄悄地告诉小石。他撇撇嘴,“人事司的小李挖了七十多万!”   “他是怎么挖的!”我惊呼着。“挖到将近四十万,我最后的采掘者被鬼吃掉时,我浑身都是麻木的!太紧张了!身上都是汗。肚子里的水都化成汗出了,不然我会尿裤子。我身上每块肌肉都酸。说实话,要是不紧张,我还能再挖下去,一紧张手就不听使唤。”   “这就得练!人家小李一上班就‘挖金子’,每天都挖五、六个钟头。你一天能挖多少时间?”小石斜了我一眼。“要想功夫深,铁杵磨成针。”说完他深深地叹口气。看,他学会叹气了。他的长吁短叹引得我也长叹一声。   这毕竟是电子游戏。这样每天“挖金子”真是消磨时间,消磨你过一分钟就少一分钟的时间。可政治学习呢?那种无聊的感觉就好象时间是无限的,恨不得马上到下班的五点,跟那半死不活的读报纸、念文件的声音再见。为什么这种声音是那样的半死不活?因为只要你一读这种东西,你就不由自主地半死不活。从而推论,“上边”就是要人们半死不活。   真让人窒息,所以我还得去“挖金子”。这天政治学习的时候,我正在计算机房与鬼们白热化地战斗,忽然门一响进来了庄副处长,我一见不好,立刻把计算机关掉,可是已经晚了,被她抓个正着。大吃一惊!她怎么会有计算机房的钥匙?我用的钥匙是小王前几个月悄悄给我配的,她是从哪儿得到的?咳,她是头儿弄钥匙还不容易。现在的问题是,她怎么在这个时候闯了进来?看来是蓄谋已久、居心叵测。   我的尴尬是可以想象的。擦擦额头的汗,看着紧缩眉头的庄副处长,咧嘴想笑一下,又赶紧挪到“干活”的计算机前胡乱操作。   “我早知道你在这儿干什么。”庄副处长说道。“刚才我都看见了,别掩饰了。现在快去政治学习吧。”   我赶紧狼狈逃窜。不,我是“被俘”了。   庄副处长不会不汇报我的。第二天我就被头儿找去谈话。那真是个叫人垂头丧气的时刻。他先把门轻轻关上,慢慢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喝一口茶,捋捋自己半秃的头看着我。你听听他都怎么说:你可不能自做小聪明呀。怎么能这样对待政治学习呢?看看,庄副处长不定在头儿面前怎样地揭发我呢。头儿还把我请到他办公室里关上门。这屋里就我们俩,别人该不会认为这是在密谋吧?想到哪儿去了,中国的事什么不得关起门来干?他这是“教育”我,有什么关门的必要?哎!这是怕影响不好。他下边有这样的“教育”。   “……本来要在政治学习上点名批评你的。现在想想还是不妥,太生硬,要考虑到你的情绪。……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转弯子,所以要政治学习。你这样躲着不参加,是不是思想疙瘩没解开?这次‘动乱’以来,我们很多同志都没有站稳立场,叫动乱分子钻了空子,给党和人们的事业造成了极大的损失。现在中央发下文件,要掀起全党、全民的思想教育运动。单位的同志们都在踏踏实实地学习,努力转弯子,统一思想,紧跟党中央的伟大战略部署。你可要端正态度呀,万万不可任性。”   下面顺理成章地讲利害关系。   “大家的弯子都转过来了,你要是不转,这可不是一般的态度问题。……五七年反右,一些同志弯子转得快,就没被划上右派。个别人思想认识得慢,或干脆抗拒,结果就被划上了。……”   “反右是扩大化!”我忍不住说了一句。   头儿手一摆止住了我。“对,是扩大化。可没说不对呀?划了右派现在再平反也算是太迟了吧。二十多年过去了,一生都过去了,还怎么为党做贡献?没划上右派的安安稳稳地干自己的本职工作,几十年下来对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呀。”   这是什么逻辑?那些见风使舵,及时“转弯子”的人是对的。我刚要说点什么,头儿手又一摆。   “……你平时工作一贯很踏实,业务上也很好,我跟你透个信儿。组织上正考虑你的提升问题。你岁数也不小了,这次应该争取提个副处长。不然过了岁数,再提就很困难了。”   话说到这儿开始有了份量,我一下要冒汗。提个副处长可不仅仅是工资长一些,在单位干许多年还是个科员确实太窝囊。前两年部里就有个老家伙临退休想当处长,没成功就自杀了,似乎他一辈子都那么失败。当时上上下下的人们或是嘲笑,或是摇头叹惜了一番。我当然是嘲笑,可这会儿听头儿这么一讲我怎么流汗呢?   再以后政治学习我不敢再到计算机房“挖金子”,老老实实地到会议室“转弯子”。政治学习常常是念报纸。庄副处长精心地选择近两天来的报纸文章,来学习的人们轮流念。念的时候凭自觉,觉得念得差不多了就把报纸传给下一个人。那真是索然无味的事,简直可以说是厌恶!庄副处长所选的文章常常不是政论性的。她最爱选歌功颂德的叙事性文章。可我对这类文章最痛恨!因为它不但假,而且肉麻,是肉麻做有趣。政论性文章仅仅是个假。你可以说这是些诡辩,是些和尚念经。不动心思地念过去,自己都不知道念的是什么。可这些歌功颂德的肉麻文章每个字都那么让人反感。尤其是庄副处长选的军民鱼水情的文章。这种文章还特别多,每天报纸上都大量刊登。宣传嘛,这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又轮到我念了。我懒洋洋地喝口茶,从小石手中接过报纸问一声:“念到哪儿了?”心里可真烦,他才念了几分钟呀。   “你自己不会看?”他没好气的抢白我。   可我根本没听,不知道念的是哪篇文章。“是这篇吗?”我问他。   “是!”他头也不抬。   我指的天气预报。按理说这是个乐子,我就该给政治学习的人们念天气预报。可我不敢,只好随便找篇文章,从中间驴唇不对马嘴地读起来。来政治学习的人们共有三份人民日报。我手里一份,庄副处长和头儿手里各一份。我估计他俩会马上指出我念错了,不是刚才小石读的那篇文章。不料他俩谁也不说话。庄副处长政治学习时永远是一个姿势,捧个报纸紧锁眉头。我根本没接着小石读的文章读下去,她还是那个姿势。头儿呢?半瞪着眼珠,拿着报纸动也不动。他大概正和睡魔做殊死的搏斗。   我忍不住了,又要恶作剧一场了。我先是有些句子不念,跳过去。见他们还是没有察觉就整段整段地跳过去不读。占多半版的一篇又臭又长的颂扬“军民鱼水情”的文章就这样让我飞快地念完了。   当我念完这篇文章时,抬头看了一眼学习的人们,发现小石他“老婆”都睡着了。她歪在一个单人沙发里,头偏在一边,张得大大的嘴里流着口水。这次的政治学习我没有以往那种很不痛快的感觉,甚至有些开心。以后我经常在政治学习念报纸的过程中玩这种把戏。奇怪的是,竟无人察觉。可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以后我每每“得寸进尺”。最过瘾的一次是念戒严部队“平暴”期间,北京的市民是怎么掩护被“暴徒”冲散的戒严部队战士的报导。我故意隔过一些段落不念不说,还在一些段落上添枝加叶。说到一位姑娘送戒严部队的战士归队,在胡同口遇上“暴徒”。姑娘当时大喊:“这是我男朋友!”我给改成:姑娘嚎啕着,“他是我爱人!”并紧紧搂着这位战士。说到有的北京居民把自己的衣服拿出来,让戒严部队战士换上便装。我就给念成:居民们拿出女人的衣服,让戒严部队的战士男扮女装。念到后来我都忍不住要大笑。                 ≈ ≈ ≈   小王出来了!这天政治学习结束,头儿特意提了这事。“……部里人事司保卫处来了电话,说小王今天被放了出来。原来说他藏匿枪支一事与事实不符,经过调查后他被释放。”   “被谁释放?”我忍不住问。听到小王没事的消息我有些激动。   “这个……不知道。”头儿想了想。“反正他是被放了,没事了。”   大家都在窃窃私语,只有庄副处长显得有些不自在。自从小王被戒严部队抓走之后,她一提到小王就是:他自作自受。一脸不屑一顾。他俩以往在单位里就是对头,小王没事就挖苦她。小王倒了霉她能不高兴吗?可没想到不到两个月,小王又被放出来。   再过两天小王到单位来上班。大家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他只是淡淡一笑,摇一摇头。中午吃饭的时候,人们都聚到小王他们的办公室问长问短。小王还是显得很蔫。是不是他被当兵的给打傻了?我没凑上去问,知道他有些话不好大庭广众之下讲。心想过几天和他好好聊聊。   下班时小王过来,“到你家去坐会儿?”   你看,他还有一肚子的话憋不住呢。“走吧,炒两菜给你接风。我还能借机喝点儿酒。不过你别喝太多,到时候回不去家,叫你们家着急。”我说。   小王笑笑,出门骑上车跟我先去幼儿园接我的胖丫头,然后来到家。进门他就把衬衣撩起来让我看他的后背。真是吓人,都是没长好的疤。   “我操戒严部队他妈!”他激愤地骂道。   “骂人!奶奶(幼儿园的老师)打屁股!”女儿边上板着脸。   小王抱起胖丫头。“叔叔不骂人,只骂牲口。你爸爸最爱说这话。”   “去去去,看电视去。”我把女儿轰到屋里去看动画片,又仔细看看小王后背上的疤。“这么狠!你为什么不求饶?你肯定是充好汉!我告诉你,‘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这是你自找的吧?……”   “我连祖宗都叫了!他们还是没命地打我!那帮农村后生打人有瘾!还学着不往脸上打。他们还踢我的鸡巴,把我打瘫了他们就特开心。……”小王都要哭了。一米八的大小伙子在人面前哭,那肯定是觉得心里太窝囊。   “不提这些了,不提这些了。那些戒严部队的本来就不把自己当人,他们怎么会把你当人?”我忙说。“讲讲这藏匿枪支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王定定神,讲了这次的凭空受冤。我慢慢地做饭。   小王他家住的那栋居民楼顶上的通风烟囱确实被人藏了三只步枪。那天早上戒严部队的和公安局的一帮人来搜枪时,小王正好在家。他还跑出来看,感叹了半天。没想到戒严部队和公安局的下午又来,不问青红皂白就把他抓走了!那些戒严部队的上来就打,公安局的在边上揣着手冷眼看着。小王马上明白,肯定是认为他藏的枪。冤呀!小王死命地挣扎,大声地申辩,他得到的就是更狠毒的殴打。   他被带到一个当年“备战”时挖的大防空洞改建的旅馆。那里关满了戒严部队抓来的“暴徒”。有一间房间是审讯室,小王被提审时,多数时间就是那帮戒严部队的战士狠狠地打他。公安局的坐在桌子后面,他们问不了两句,边上戒严部队的就上来拳打脚踢,过打人的瘾。   “我开始还想告诉他们,这是抓错了人,我可以找人证明自己在‘六·四’那天晚上根本就没出门。可只要是一开口就遭到暴打,后来我只有苦苦地求饶。最后他们要什么我都给。”   “说你藏枪你也承认了?”   “他们就是说我藏了原子弹我也承认,只要别再打我!”   “藏匿枪支是什么罪过呀!你怎么能承认呢?”   “是呀!等我什么都招了,他们把我送回牢房,我就后悔了,跟着就嚷嚷着喊冤。等再提审我,我就翻供!好家伙,又是细细地打我,直到我又什么都承认为止。”   “我听说蹲过监狱的人说:‘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最多一年。’”   “哎哟!我的哥哥!我有什么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小王大叫起来。“我冤枉呀!”   “你怎么就那么倒霉呀?”   “我告诉你,被抓进去的没有不喊冤的!审问时就是毒打,那惨叫声我们在牢房里听得直起鸡皮疙瘩。出了审讯室回到牢房又喊冤。你不是喊冤嘛?那就提审。提审时又是打。我到后来喊冤的劲头就小了,只想着给人磕头。人活到那份上变得很贱,也没自尊心了,时不时的就哭上几嗓子……”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后来他们是怎么把你放了的?”   “到后来也不怎么理我了。那天忽然来了几个警察把我带出这个临时监狱。我以为是要判我的刑,当时就哭。警察说‘没你事了’,我就更哭了。”   “我估计他们(戒严部队和警察)准是抓到真正的藏枪的人了。”   “管他谁呢!反正不是我藏的枪。”   “这事肯定是有人利用举报电话陷害你!”我往桌上放着刚炒好的菜。“你这人刺儿头,大概邻里关系不怎么样。”   “哎——”小王叹口气,沉吟了一会儿。“我后来想到这一点了。哎,我看人都是王八蛋。”   我一时不知应该说什么?   妻子下班回来了。女儿欢快地扑上去。“叔叔和爸爸不骂人只骂牲口。妈妈,什么是牲口?牲口不好,是吧?”   我马上张罗着吃饭。我那时给小王介绍对象时,他来过我们家几次,妻子和他也比较熟,见了他就急切地询问他被捉的事。小王一笑,“你在这儿看见我,我肯定是没事了。嫂子,以后再跟你说这事儿。别又让我难过一回。我在里边受了一个多月的罪,现在让我痛快地吃上一顿怎么样?”   “对!接风,接风!”我喊着。大家坐下吃饭、说笑,我和小王顺理成章地喝了些白酒。酒一下肚,小王情绪好起来。   饭后妻子收拾盘碗钻进厨房洗涮,女儿爬到床上玩积木,我和小王聊个没完,见外边天色渐渐黑下来就来到街上遛达。我把他引到人们常在傍晚跳舞的那个空场。不是周末,所以跳舞的人并不多。不过今晚来跳舞的有帮女孩子们,大概都是些高中生。没有男伴,她们都是两个女孩儿一起凑对儿。地上录音机里放的是“蓝色多瑙河”。年轻就是美。女孩子们都穿着连衣裙轻盈地旋转,加上悠扬的舞曲。我看得都有些发呆。   我们出来得晚了点儿,满天的晚霞大都退去,只留下西边天空的暗紫色。都是楼群,看不见地平线,楼也都是紫色的。暮色沉降,青色的天空闪烁着最明亮的星。又是一个普通的夏夜来临了。我俩站在场边的树下,天气仍有些燥热,阵阵微风徐来,倒也惬意。我有些醉,在那儿信口开河。   “她们(那些跳舞的女孩子)岁数小了点儿,但也可以从中间给你配一个。这些个小姑娘,(身)条够顺的。”   “太疯了点儿。找这样的小丫头没什么味儿。”小王总是和我抬杠。   “你也该找个媳妇儿了!穷挑什么呀?你进去和她们跳去。就你一个大小伙子,那还不是她们的白马王子?你还真不是冒牌儿货。一米八,相貌堂堂。去呀!勾搭上一个。小姑娘天真就更可爱。真勾搭上一个可别给搞大肚子了!带两年,果真给你铁再跟她动真的!你得开始行动。我发现你这个人有点儿光说不练。你知道单位里都说你什么嘛?说你有同性恋嫌疑!听他们这么诽谤你……”   “别别别!别说得那么邪虎。”   “我叫你进去和那些小姑娘跳舞去!别在这儿看得眼儿发直,鸡巴都硬了,可胆子象鸡。就是象公鸡你也该冲上去了!你得追求自己的幸福。咱是过来人,知道是男人就离不开女人。女人在你生活中早晚要占极大的比重。你看,你看,这几个小姑娘长得是真不赖。你得有个姑娘陪着你。男人的生活中一定要有女人。你简直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生活。你……你怎么不说话呀?”我一看,小王怎么哭了?!正在默默地擦眼泪。我吃了一惊,“唉?怎么回事呀?我这当哥的一定什么话说得不合适了!怎么?把哥哥这几句喝过了酒的疯话当真了?别呀?要真是这样,我陪不是还不行?你该不是喝醉了吧……”   “跟你没关系,跟你没关系!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小王使劲擦着眼睛。“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夜幕降临,我俩还久久地站在那里。   〖未完待续,下接zk9903b3〗 □ 寄自美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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