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6;(UP!75ZKDFZ~}

From: "MING H. WU (203)665-5000 x5938" <[email-masked]>
Date: Wed, 24 Apr 1996 12:19:00 -0500

Subject: hz9604.hz (updated according to PR result again)
From: "MING H. WU"@MR.NU.COM
Date: Tue, 23 Apr 1996 11:08:00 EST

※※※※※※※※※※※※※※※※※※※※※※※※※※※※※※※※※※
※　　　　　　　　　　　　　　　　　　　　　　　　　　　　　　　　※
※　　　　　　　　　　　　　◆花　　招◆　　　　　　　　　　　　　※
※　　　　　　　　　　　　　　　　　　　　　　　　　　　　　　　　※
※　　　　　　　　　　ＷＯＭＥＮ　ＮＥＴＴＥＲＳ　　　　　　　　　※
※　　　　　　　　　　ＩＳＳＮ：１０８８－０９７６　　　　　　　　※
※　　　　　　　　　花招公司出版　每月二十四号发行　　　　　　　　※
※　　　　　　　　　　　一九九六年四月二十四号　　　　　　　　　　※
※　　　　　　　　　　　　　　总第四期　　　　　　　　　　　　　　※
※　　　　　　　　　　　　　　　　　　　　　　　　　　　　　　　　※
※※※※※※※※※※※※※※※※※※※※※※※※※※※※※※※※※※

　　　　　　　　　　　　　　本　期　目　录
―――――――――――――――――――――――――――――――――――

　　　　　　　　　　　　　◇◆◇小　说◇◆◇

　　【三天之恋】　・・・・・・・・・・・・・・・・・・・・・　鸣　鸿
　　【樱花恋】・・・・・・・・・・・・・・・・・・・・・・・　百　合
　　【远方】・・・・・・・・・・・・・・・・・・・・・・・・　马　兰　

　　　　　　　　　　　　　◇◆◇散　文◇◆◇

　　【更近的樱花更远】・・・・・・・・・・・・・・・・・・・　天　天
　　【由樱花想起的】・・・・・・・・・・・・・・・・・・・・　三　木
　　【小草】・・・・・・・・・・・・・・・・・・・・・・・・　四　月

　　　　　　　　　　　　　◇◆◇诗　歌◇◆◇

　　【樱花树下】・・・・・・・・・・・・・・・・・・・・・・　红　墙
　　【忘掉那美丽的时候】・・・・・・・・・・・・・・・・・・　小　三
　　【历史－时间：通奸的夫妇】・・・・・・・・・・・・・・・　小　三

　　　　　　　　　　　　　◇◆◇杂　感◇◆◇

　　【文学的排泄】・・・・・・・・・・・・・・・・・・・・・　鸣　鸿

　　　　　　　　　　　　　　编～・※・～后

―――――――――――――――――――――――――――――――――――
◇◆◇小　说◇◆◇
―――――――――――――――――――――――――――――――――――

　　　　　　　　　　　　　　　【三天之恋】

　　　　　　　　　　　　　　　◇鸣　鸿◇

　　　　　　　　　　　　　　　　〈一〉

从ＬＩＭＩＴＥＤ店出来，下了小雨。看橱窗上映着若有若无的影子，忍不住哈口
气用指甲轻轻描下瘦削的脸轮。有些惊讶地察觉该吃点东西了。在家小而温暖的意
大利店坐下，要了盘龙虾面。窗外是许多来来去去的匆匆的步子。有一个多月没吃
什么东西了，眼前总幻着那温文的笑，挥之不去地在白天黑夜里飘浮。

那天在学生中心的落地大窗前看他走过草坪，悠游含笑地走过来。一直走进门，绕
过沙发来说声Ｈｉ，我突然明白自己是看着他太久了。他的声音飘过来，隐约中听
他说他发现我每天都是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看书。我点着头看红树上有只小雀在跳
。我们就一起去喝咖啡。没有什么话，我看他笑的很满足，把眼里的笑都跳到眉上
了。我说你真好看！他哈哈地笑出来，说这话该我来说你。坐了两小时，他要去作
实验，我们就分手了。他轻轻说，明天还这时候在这里好吗？我也轻轻地点点头。

第二天，他在大窗外招手，小跑着过来，把我肩上的书包接过去。他说我们去走走
。小路上有落叶，有松鼠跑过，我偶而抬头看他，总碰上他的眼光，笑着带着满足
。他说明天周五，他早点来，我们逛街去，然后看电影。周末我们去湖边野餐。我
说明天下午我要去“红地”，周日晚回来。他眼中的笑淡了下来，很久，我说的确
非去不可，外公基金会的仪式。他说基金会？顿了顿又说你不会嫌我穷学生？我笑
了，说我比你还穷学生。他又得走了，我说明天去买衣服。他说没问题。

第三天我带他来ＬＩＭＩＴＥＤ。这家店衣服的设计合我口味。他指手划脚地要我
试各样的衣服，然后说，奇怪，怎么件件都好，想省钱都省不了。我笑着挑了一件
真丝外套，他说别太素，来那件浅红的。我看那红的确好，就拿着去付账。他说让
我来？我有些脸红，说，下次，好吗？我们约好星期一早上我去实验室找他，他给
我看他在干些什么。

我一大早去找他。没人。他说他肯定一早会来。他说周五晚会给我电话，可我没等
到。我突然极度不安。系秘书说她刚得知消息，他，车祸，身亡。她说：Ｔｏｏ
ｓａｄ！我看见她的嘴依然在动，我更看见他仍然笑着。

一根根把面挑进嘴，刚刚在ＬＩＭＩＴＥＤ买了所有他说过好看的衣服。想为什么
没让他送那件浅红？活着有多少个下次？休掉了四门课的注册。等着离开。找间学
校，没有落地大窗的学校。

　　　　　　　　　　　　　　　〈二〉

学生会的新闻网上发了条葬礼的消息后，我从昏沉沉的状态醒过来。不知道我该以
什么样的心情去教堂，不知我该在他的棺木傍如何称呼他。还没习惯喊他的名子，
只在心里画了无数那温文如玉的笑。而现在我却面对长长长无尽头的教堂通道，在
那头有光亮的地方，有只木制的盒状物。四周黑，黑衣的人，没有哭声。有人在说
他活着的什候是个好学生，也有人说他是很好的朋友。最后一个尖细的声音饮泣地
飘来，说，对不起，不该和他分手。否则，不会死，不会死的。他向来很小心。开
车，走路都很小心。他太伤心了，他伤心死了。都是我不好，不好。。。。。泣声
止不住，逾来逾大。几个影子立起来了，扶着一个倒下去的影子。我天旋地转，没
人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我不过记着那笑意的眼光，我便固执地不让自
己逃走，我不过想在那不再存在的存在面前落下我本该落下的泪。一具枣红色的盒
子，他手足无措似地躺在里面。我冲动地想抚摸他那张整过形的脸，也许他会起来
，会笑着Ｈｉ一声。可身后有人过来，扶过来那个泣不成声的影子。我伸出的手缩
了回来，看他的最后一眼，我说，他真死了。也许是说出了声，有人回过头瞪着我
。泪刚好落尽，我似乎有刀痕轻划过的面颊对着射过来的目光浅浅地一笑。

他真的死了。和一束束鲜花一起入土。我远远望着，确信他真死了。拾起墓园
里的一片枯红落叶，当作记忆的书签，证明他是死了。死了。

　　　　　　　　　　　　　　〈三〉

天气出奇的好。宿舍旁的公园有丝丝的凉意。木长椅上坐着对老人，衬着暮秋的枫
林，手执手，静静地。老先生不时地轻拍老太太的手背，笑眯眯地看她；她笑着摇
头，替他拂去肩上的落叶。他们坐了很久，久得融入了亮丽昏红的枫叶里。我看着
他们，做着葬礼的梦，恍恍惚惚地远处的天色淡淡地拖过来一个身影。我才明白我
是来等那尖细的声音。
　　她说，你是。。。。。？
　　我道，是。
我在这个陌生的女子面前，带着笑意，接受她的审问。我的微笑是唯一能让我不当
着她流下泪水的武器。我不知道，我拒绝知道，她有无任何的理由来询问我。我不
过机械地，本能地，在我心底蕴着的他的笑意里把自己落入不得不微笑的境地。你
知道我是谁？她的声音薄薄地刺进我的耳膜，我答，不知道。她有些不解我的淡漠
，硬硬的说：我是他的妻子。我在海轮上晕船，我想呕吐，有点稳不住，咬牙作出
笑说：哦？！感到嘴里满是甜甜的腥味。我看她的眼睛，她慌乱地躲开了，说我们
离了。是不是因为你？我一提离婚他马上就答应。我无法再坚持，热热的泪在眼眶
里积的太多。她有着女人都有的逻辑，我的高傲被击得粉碎。我说，我和他见过三
次，他就出事了。那就是你害死了他！她证实了我和他见过，有些歇嘶底里地大喊
了一声。我笑着，听到泪滴落在秋叶上的声音。她眼里泛着狠，没泪。我突然羡慕
她。她会有多少可回忆的他，好好坏坏的日子组成的回忆有多长？而我不过三天的
笑。你想从我这得到什么？我问她，我彻底被击垮了，不知如何是好，不知我该不
该答应是我害了他。她说，你去说清楚，他家人怪我，你去讲，现在就去！我茫然
地问：人都死了，还讲什么？

我一遍遍地想那辆单薄的日本车在高路上怎么会突然翻了个跟头。没有车撞上，也
没有雷雨雪电风的意外，听说是他不知为什么突然踩了急刹车而失控。我在房间里
枯坐着，那只松鼠又来敲我的小窗。它知道整整一个星期我都没有和它玩了，它也
不乱蹦乱跳，直安静地坐在窗台上，机灵灵往里看。我找了包饼干，给它一块，自
己拿一块。它吃起来细细碎响，吃一会儿又抬头看看我，再低头去吃。我一下子感
到前所未有的温暖，似乎是在看着他吃东西，看着他抬头。我对他毫无所知，却被
他莫明其妙地缠绕不宁。对我他只活了五天，而我还没弄清他是不是我又一个白日
梦里的人物。反倒是他死后的这几天，我才慢慢地不由自主地被他的前妻拉进他生
前的世界。

下午在那学生中心的窗前如约等候他的父亲。十四天前我在同样的地点以不同的面
部姿式第一次见到他。老人穿着很旧的中山装，自上了中学我便很少见人穿这种兰
色中规中举的服装了，这让我一眼就认出那惶恐地张望，迟疑地迈着步子的人是谁
。他出事后，中国学生会替他家募捐了路费，让他在湖北农村的父亲来见最后一面
。老人不要火化儿子，却没钱买棺运棺回国。我听着两位中国同学摇头叹惜地在校
车上谈论，心如刀绞。我弄了点钱给学生会办丧事。为了给自己留下他，匿名捐钱
的信上我的条件是就地安葬。我愧疚地看老人进了门，他明天回国，两手空空地回
去。那为子的一定让他在村人面前腰杆挺直地骄傲过无数回。而这回，我不知他是
如何地承受住这样的打击。老人的脸上依稀可现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笑影，我恍惚
地以为我们在半世纪之久后得以相逢。老人看我盯着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搓手，他
说，听人说你俩好过，我想来见见。他的话很难懂，我迷迷忽忽地点头，觉的不大
对，赶紧又摇头。我说，没有，我刚认识他。老人的表情木纳，没在听我的话。他
接着说：看了他入土为安了，回去给他妈一个交代。我想起什么，解释说：我不该
周末出去的，要不我们一起玩，就不会出事了。他叹道：孩子命苦呵，小时候没过
一天好日子，大了出息了也还得老背着媳妇给家里寄钱，后来媳妇也跑了。我努力
地听老人唠叨述说，想记下每段时日里我不曾来得及去了解的他。而一切都这般毫
无意义，包括老人最后交给我的一个书包。他说，这些字纸给你留个记念吧，孩子
的同学说该你读的懂。我疑惑地接过书包，询问地望着陪老人来见我的他的好友。
他说，读了这里面的东西，我们再谈。

　　　　　　　　　　　　　　　　〈四〉

室友不在，宿舍里格外地安静。我关上房间门，默默地看桌上那只破旧的书包。我
有了三天微笑的他似乎已经足够，后悔去了葬礼。那个葬礼把我一寸寸地拖往现实
，使我原本狂喜狂悲的心情再经历了无情的宰割。他本不属于我，他曾有的生活离
我太远。他仍不属于我，现在的他离我更远。我知道自己对他的幻想在死亡的加工
下变得无比的美艳，诱惑着那份天人远隔的遗憾来吞噬我的生命。我明知而不可自
拔，不过是不肯轻易地放弃那种拥有爱的感觉。

仔细地包裹着这些天来激荡的情绪，我对那只书包作最后的挣扎。在无意义的一切
中，我不想知道更多。最初始的四目相对足可让我珍藏在生命里。其余的他，不属
于我。我找到他的朋友，还回书包。他说，留个纪念吧。我摇摇头道，没必要了。
我没看里面的东西。他有些惊疑地看着我，为什么？我笑着，没时间在没意义的事
上。他脸色变了，没想到你这么无情。我还是笑着。看夜色中生死仅一线之遥，我
纵有满天地的温柔，却在灯火明灭里飘乎颤抖。

　　　　　　―――　～・※・～　―――　～・※・～　―――

　　　　　　　　　　　　　　　【樱花恋】

　　　　　　　　　　　　　　　◇百　合◇

她从没看见过樱花。

她知道，樱花是日本的国花，也觉得，只有在那个四面环水的岛国，在富士山下，
才会有这么悲情的美丽－－即使樱花这个词，说起来，也是一种美丽得震颤的感觉
了，樱－－花，似有似无的声音，在心底轻轻一抽而过，然后，一声感叹，不由自
主地脱口而出。

她在挂历上看到过樱花。不细看，樱花很象苹果花，可是，比苹果花少了些有结果
的实在。穿着白色绣有华丽图案的女子，手上撑把红色油布伞，走在青石板砌成的
小径上，身后，是一株盛开的樱花。路面上，零零星星，是白色夹粉的花瓣，在厚
底的木屣下，被女子一脸的笑容映照着，仿佛活了起来，飘出画面，随着木屣在青
石板上的“嗒嗒”声，一路的空灵和飘逸，使得女子的笑容，也凭空地有了几分灿
烂的忧伤。

当她听说美国首府华盛顿也有日本在二十世纪初赠送的樱花时，她就一直渴望去亲
身体会一下那种热烈的开放，和开放后的悲伤－－人说樱花花期极短，特别是一过
雨，便纷纷凋零。一年一度，等了三百六十五个日子，只为这么几天的显现，也真
够痴情了。短暂的美丽，总让人心悸，因而永恒，被无尽地怀念。是不是就是因为
日本人都有樱花的情绪，才会有那么多至美得致命的悲剧，才会有那么多让人痛不
欲生的生死恋？才会有川端康成自杀后被送往医院途中，看着车窗外温馨的暮色，
对司机讲的那句“难为你了”？才会有山岛由纪夫从容不迫地把刀插入腹内那瞬间
惊天动地绽开着的鲜红？生命本都短暂，如白驹过隙，可就是因了悲剧的色彩，才
分外丰富，从而真的栩栩如生？她从内心渴望这样一种的体验，她幻想当她站在樱
花树下，把许多似曾相识的感觉归拢在一起，轻风吹过，花瓣雨一样落在她的头上
，她会很满足地微笑，然后，热泪盈眶。

可是，她丈夫说没兴趣。“那么远，开几个小时的车，只为了去看花，有什么必要
？我周末得打球呢，锻炼身体重要。”每年的四月，到了看樱花的季节，只要她一
提起，他总这样说。

几年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她始终没能看成樱花。这几年内，她毕业了，找了
份工作，生了个很漂亮的女孩，丈夫也在一家公司里拿着很高的薪水。她说不出什
么不满，也不能说。

一年前的一天，她实验室的一个中国人和她说起，在电脑网络里，可以看中文的新
闻，也有好多人在那里写作，什么样的文章都有。来美国这么多年，她一直不愿看
英文，见了任何的中文东西，都如获至宝，很贪婪地读完。中文网络，从此给她的
日子，添了好多内容。每天一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看中文网络，晚上睡前最后一
件事，也是。后来，她发现，好多人的文章还不如她自己写的，便也开始在上面写
文章，而且，好多人读了她的文章，都说很喜欢，给她发电子信件告诉她他们读了
之后的感觉。从此她觉得日子充实多了，在家里，也没有那么多时间为了些无聊的
小事和丈夫吵架了。女儿有婆婆带，她除了工作，所有别的时间都花在中文网络上
了。

那天，在中文网络里，她看到一篇文章，是写北京四合院里的故事。故事的背景，
她都身临过，她想作者的年纪，应当和她差不多。最打动她的，是那种扑面而来的
家乡气息！来美国这么多年，她居然没有回去过，家乡的一景一情，已经很疏远了
。即使在梦里，也是朦朦胧胧的了。那篇文章，又让她见到了那些人们，听到了那
些声音。那种亲切和温暖，很切近地酸楚。仿佛只要伸出手去，家乡的气息就可以
握个满把。不由自主地，她给他发了一个电子信件，告诉他，她是多么感谢他给了
她一个重温家乡气息的机会。

他也给她回了封信，说是很高兴，又找到一个老乡。
一来一往，他们成了朋友。她喜欢他的幽默，聪明，和体贴。

她总是觉得，丈夫从没给予她需要的那种温情。她是个很敏感的女人，心里一直盼
望一个男人能象父亲象兄长一样地爱她，呵护她。她把这种愿望归因于她小时候父
亲常年不在家的缘故。

可是，丈夫是个好丈夫，好得觉得她肯定过得很满足。有时，她告诉他她希望他能
常抱一抱她，亲一亲她，说些甜言蜜语，做些细细小小的动作，他总是说：“你看
小说看多了。夫妻过日子，哪里这么多麻烦事？”说得她心里总是很委屈。丈夫不
抽烟，不喝酒，准时上班下班，除了吃中饭，从来不花别的钱。也肯定没有女朋友
或情人，因为有时开玩笑说让他去找个情人，他总说：“有什么意思？多些麻烦而
已。”他怕麻烦，即使连她心情不好时，他也懒惰问为什么，只是一句：“谁又惹
你了？”然后，脸也沉下来。

没意思，真的没意思。她常对自己这样说。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离婚？离了
婚是不是就能找个比丈夫还好的？她接触的男人不多，大学三年级时丈夫追她，她
看他各方面条件也不错，就答应了。大学一毕业，丈夫就出国，第二年，她便找人
走后门开了张结婚证，出国陪读了。出国一年后，她又上学，接触的大都是非中国
人，知道中国男人没有美国男人那么热情浪漫，却一直很羡慕美国男人对待女人那
种温情脉脉的样子。

她希望丈夫不张口闭口地叫她的大名，而叫的小名，或者就象老美一样叫“宝贝”
，希望她的生日或情人节时带她去吃烛光晚餐，给她买哪怕小小的但很美丽的礼物
，象耳环手镯领花之类。可是，他从来没有。他也喜欢出去吃饭，特别是周末，说
：“平时没时间好好做饭，周末出去改善生活。”但她生日时，他好象从来不记得
，情人节时，会说：“餐馆肯定都很挤，我们出去凑这个热闹干什么？”

她觉得自己渐渐老去，心情每天都是闷闷的，若不是儿子常常给她带来些笑声，使
得日子里还有些色彩，她真怀疑她已经行尸走肉了。

中文网络给了她新的安慰。写着自己的感受和自己的渴望时，她觉得，有种已经死
去的东西，在心底又慢慢复活了。她用文字给自己塑造了一个只有她和她的梦想以
及她的情感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她不怕受丈夫的嘲弄，她可以把一个完全和完
整的自己，完全和完整地端在自己和那些没有见过面的人的面前。好在丈夫不干扰
她，乐得个清净，因为她再也没有时间“噜里噜嗦地抱怨不给她温情了。”她把自
己固定在电脑面前的时候，他就在电视机前看体育节目。两个人从此相安无事，过
得平平静静。

他们每天都要通好几次电子信件，但是，总是她在说，他在听。好象他就在她面前
，很耐心地听她的苦衷，愿望，回忆，和幻想，然后给她些劝慰和安慰。他特别善
解人意，她说什么，他都听得懂。她很欣慰，很感动，很感谢，生性敏感和浪漫的
她，竟然觉得这是上天给她的恩赐！深夜，越来越多地，她开始想象他，想象他应
该是个温文尔雅的男人，个子也许不会很高，但是，很有玉树临风的样子，象《
青春之歌》里的余永泽－－她读的第一本与爱情有关的小说就是《青春之歌》，在
她的头脑中，永远不会忘却的一个爱情场景就是当林道静挽着余永泽的手，
夜里在金水河边散步时，余永泽问她：“静，愿意做我亲爱的吗？我会永远爱你。
”书里写道：“林道静不说话，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她的印象里，余永泽是个温
存体贴极了的人，全身散发着典型的“小资情调”－－她最渴望的那种轻纱一样的
脉脉温情！而她的丈夫，她觉得，简直是个米店老板！

她不知道他的具体情况，她从来不问，他也不说。他好象很满足于倾听，而她，没
完没了地倾诉。有时，他们会在电脑上交谈，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在故意调得很暗
的灯光下，她觉得，自己的内心，有一支幽幽悠悠的小提琴曲，扯不断地流出，把
她围绕起来，然后穿过电脑，向他飘去。因为，有时，他们什么也不说，任屏幕是
空白，但她知道，他在那边，凝视她，关心她，读她，她已经是一本敞开的书，不
管是文字，插图，还是空白，都坦坦然然地送到了他的面前。而他是谁？他会是她
的谁？她不想知道，觉得没有必要知道。

她读了他写的一篇小说，他的很少的几篇言情小说中的一篇。整个故事很一般，也
许还有些俗套，说的是“我”和一个家庭背景相差悬殊的女孩怎样挣脱了家庭的束
缚而相爱，而不幸的是，在“我们”开始计划共同生活的时候，那女孩不幸患了绝
症死了。尽管这个故事也让她流泪，但真正在她的心里激起一股对他的强烈呼唤的
，是他故事的结尾：“我看在血红的太阳把整个地平线都打碎了，橙，粉，紫，红
，青，大块的色彩，撒遍了西天。坐在草地边的石头上，我屏住呼吸，感到有一种
力量，强拧着，从胸口旋转而去，在我的脸上，留下两道冰冷的泪痕。我是个男人
，我是不应该流泪的，我的体内，应该充满石头的冰凉和落日的辉煌。可我真的流
泪了，我知道，从此以后，我的命运便和某种东西联系到了一起，尽管此时此刻，
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就在那块大石头上坐着。坐了好久好久，当我站起来的时
候，夕阳已经完全消失了，只有越来越黑的天幕，满满地垂下。”

她想象着“我”就是他，想象一个男人能有这样的感觉，爱情里还有什么样的感觉
他不能理解呢？她的手颤抖着，打下几行字：“如果你有流泪的时候，我希望，我
在你身边。”尽管，她是多么惊讶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她那“米店老板”丈夫正在
客厅里看电视上的篮球赛，不时地，传来他一阵阵的欢呼。儿子已经跟着她奶奶睡
下了。她的心“嘭嘭”地跳，她明白，她的命运，也和某种东西联系到了一起了。
“谢谢，”他说：“这是故事。但是，无论怎样，谢谢你。”

其实，连他的名字，她也是不知道的，她只知道他的笔名。和他“交谈”时，她称
呼他的笔名。

她想见到他，她想象着见到他的情景。她想象着，有那么一天，应该是个黄昏的时
候，就象他写的那样，血红的太阳把地平线都打碎了，五彩的颜色，撒满西天。她
不想让他知道，骗他说，让他傍晚在门口等一个人，因为她让那个人给他带去一件
礼物。她会穿着玫瑰红的丝长裙，飘着黑瀑布一样的长发，无声地走到正在等待的
他的面前，那时，霞光照在他的身上，连他看她的眼神，也有了种温柔的粉红色的
光芒。他不需要问她是谁，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她飘飘地走来，她的脸上，有种
悲伤的释然和恬淡的喜悦。

在这样的想象里，她入睡。身边的丈夫，也依然酣睡，就象往常那样。她没有觉得
对不起丈夫，她只感到一种初恋般的兴奋和幸福。她的心，活泼泼地苏醒了，使得
白天的她，散发着一种光彩，她恢复了多年不见的美丽，也开始注意自己的穿戴和
化妆了。丈夫好象什么也没有察觉，她为此觉得高兴，虽然，某些时刻，她会稍稍
有些惭愧，但每当她感到惭愧时，她会马上去想丈夫的讨厌之处，让任何影响她喜
悦心情的感觉，都在她心里停顿不下来。

她不知怎样才能见到他，她不知他结婚了没有？有女朋友了没有？她不想问，如果
他没告诉她，她也不想知道。她想，这种感情，毕竟不是现实中的，谁又能肯定一
个人的性格和其作品是否相符合？如果见了面，和想象的不一样，她想她承受不了
那种失望。想象中的总是美好的。他也没有说要见她。然而，有些时候，她真的是
想见他，想要一种实实在在的相握相交融，听到他的声音，也许，接受他的触摸。
不然，好空，特别是当她梦见他时，他的面容总是模糊不清，以至于醒来的时候，
心里有一个巨大的角落空空荡荡，好象有风吹进来，把她浮起，她站立不稳，好想
哭。

终于，机会来了。一大群比较能聊得来的网络上的朋友，决定以去华盛顿看樱花的
名义，聚一聚。“怎堪相识不相逢”，象那歌里唱的那样，靠文字交了这么长时间
的朋友，谁都想见一见彼此的“真面目”。他说他要去，她于是决定也去。不用找
什么借口，丈夫不会阻拦她的，他对她相当放心，用他的话来说：“如果一个有了
孩子的女人还去穷折腾，这个女人是没救的了。”他从来还没觉得自己的妻子没救
了呢。但是，他说：“你要去就自己去吧，我才不和你们那些酸文人打交道呢。”
她心里喊着谢天谢地。

她特意给自己去买了几套衣服，都是那种很飘逸的料子，穿上去，相当有春天的感
觉。她希望自己不会离他的想象太远，尽管，她从来没有问过他是怎么想象她的。

他说他周五就会到，会住在一个朋友家，然后和别的人一样，周六中午去一个网友
家集合，一起去看樱花。她说她周五到不了，周六上午离开家，无法在预定的钟点
赶到那个网友家里。他说他会和别的网友一起，下午一点半在杰弗逊纪念堂前和她
会面。

五个小时的车程，她不知怎么过的。她想他会是她想象的样子吗？在那么多人中，
她会把他认出来吗？别人会看得出她对他不寻常的感觉吗？她不知自己将住在哪里
，华盛顿没有任何熟人，也不想去那个网友家和别人一起去挤，人多的时候，她会
不习惯，会失眠，而她第二天还得开车回去，不能睡不好。

到了华盛顿后，她就在离看樱花不远处的一家旅馆，订了一个房间，然后，搭出租
车去杰弗逊纪念堂，因为听人说，在这样的时候，在那周围，根本找不到停车位。

天不作美，飘着细雨，很冷。她穿着黑色的羊毛连衣裙，外面罩着红黑相间格子长
绒呢外套，这样的天，穿不得玫瑰红丝裙。

樱花只是沿湖的一圈，不知是不是因为人太多，她并没有感觉到那种绚丽的美丽和
悲情，只觉雨雾中一颗颗各种各样的人头，在樱花树底下穿来穿去，好象它们才是
主要的色彩和情景，而那白色的樱花，只是一种很淡的背景。

她站在纪念堂最上面一层台阶上的圆柱子下等着。一群一群中国人模样的人从下面
经过，但她知道他们不是她要见的人，因为，凭直觉，她知道，他不在里面。两点
半时，一群前前后后差不多二十个人走过来。她的心开始跳，她觉得，那个走在人
群中间的穿米黄色夹克衫的人就是他。他中等的个子，快四十岁的样子，一脸的沉
静。她没有动，眼神越过前面几个人，随着他的走近而慢慢收回。当他的手握住她
的手时，她肯定了这就是他－－他的手给她的感觉，就是想象中的，温暖有力，在
那一瞬，她想哭。

“我看，我们回去吧。樱花不过这样，人比花还多呢。再说，这么冷，大家别冻病
了。”牵头的网友说。大家一致同意，于是，二十几个人，便一起去了那个网友家
。在地铁上，她和他坐在一起，却没有说什么，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她微微低着头
，居然不敢看他。同时，她心里也有种戏剧般的感觉，有种戏剧上演后的轻松－－
终于见面了。

一伙人挤在网友不大的客厅里吃螃蟹和“披萨”，喝汽水，唱歌，跳舞，说说笑笑
。这么多人，大多数以前素不相识，就因为彼此的文字，竟象故朋旧友。都是近而
立之年或过而立之年的人，凑到了一起，竟然如此疯狂，歌声笑声，几乎顶裂了天
花板。她不怎么会唱歌，躲在一个角落，和三三两两的女友们说着些细细碎碎的事
情，或者因为一句笑话，笑得死去活来。偶尔，她会看一眼在唱卡拉ＯＫ的他，每
当这种时候，他也在看她，她相信他知道她的意思－－他们会有时间在一起的。

他的声音很好，很低沉，有些嘶哑，唱起歌来，有种发自内心的情感。她最喜
欢的是他唱邰正宵的「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听说，那首歌是邰正宵为他车祸丧生
的女友写的，所以分外感人，催人泪下。

　　　　夜风已冷回想前尘如梦
　　　　心似冰冻怎堪相识不相逢
　　　　难舍心痛难舍情已如风
　　　　难舍你在我心中的放纵
　　　　。。。。。。

一句“怎堪相识不相逢”，道尽了怎样的恳求啊！

夜深了，她感到疲倦了，要回旅馆去。他送她。车上，她没说话，他也不说。雨丝
细细地飘在窗外，雨刷“哗哗”地一上一下地摆动，从车外疾驶而过的昏黄的路灯
，不时地在他侧面的轮廓上撒下一层梦一般迷迷朦朦的光，让她的心，在一种盈握
的情绪里，上上下下地浮动。她闭上眼睛，让一丝微笑，若有若无地挂在嘴角。终
于。。。。。。她心里又说。

下了车，站在旅馆的外面，她不说话。他看看她，不言语地，跟她走了进去。他似
乎懂得她每一个眼神，是不是？她问自己。
进了房间，开了灯，顿时，一种很温柔很温暖的桔黄随随便便地张开了一张大大的
丝网，让人觉得很熨贴，很放松。
“坐吧，”她坐到了两张床中的一张上面，他坐到了另一张上面。订房间的时候，
只有这种双人房间了。
“终于见面了，是吗？”他笑着问，纯净的背景话，很有磁性。
“终于见面了。”她低低地重复道。终于见面了，她心里又说。她叹出一口气，也
笑笑。
“你和我想象的一样。”她又说，抬起眼睛，看着他。他并不是电影里的余永泽那
样，可是，他身上有种清楚的儒雅的气质。他站起身，把外套挂在衣橱的衣架上，
只着米黄色的亚麻衬衫。
“我倒是没想象过你的模样，可我知道你的性格，我一见你，就知道是你，因为人
的性格是写在脸上的。”
“骗人，因为我等在那里，你当然知道是我了。”她开始感到轻松了。
“也许，不过，即使你和别的人在一起，我也会认得出你的。”
“好象你真的很有本事似的。”她撒娇着说。
“我本事大嘛，”他凝视着她说，眼底有种深深的东西，使她心口轻轻一颤，不禁
低下头去。
“对了，我给你带了一个小礼物呢。”她掩饰地站起身，打开放在桌上的旅游包。
“希望你能喜欢。”她递给他一个浅灰色的小小的首饰盒。
他打开，抬头看着她，“为什么？”是一个小小的镶着橡色宝石的领带夹，她也不
知道是什么石头，有一次去逛商店，看到了，觉得很喜欢，就买下来，虽然那时她
不知自己究竟是否有一天能够见到他。但是她相信他会喜欢的。
“不为什么。”她也低头摆弄着那块小石头，不敢抬头。她感到他的呼吸吹在了她
的头发上。她有种想把自己的头靠在他怀里的冲动。

浅褐色的窗帘静静垂着。她的体内有种新的觉醒，一种对于她自己的做女人的重新
认识，席卷着淹没了她，渴望和奉献在唇和唇，指和指之间流动回旋，在他的男性
的力量下，她柔软如绽开的樱花。“爱我，好好地爱我，好好地。”她恳求着，叹
息如风，从她的唇间颤抖着绕向他的耳边。他的手，熟练地滑过她身上每一处峰谷
，所到之处，都有簇簇的波浪，此起彼伏，小河般欢唱。她想接受他，她想容纳他
，她想给予他，愿望在心中嘶哑着挣扎，她在从来没有想象过的无底的深渊里慢慢
下沉，任一浪一浪无法忍受的痛楚和甜蜜，将她整个地生吞活剥。

是她的还是他的哭泣般的叹息，仿佛从远处传来呢？她听见他在呼唤她的名字，尽
管这种呼唤有些陌生，但是确确实实地，是她的名字。她曾这样被呼唤过吗？她的
另一个男人曾这样呼唤过她吗？她的丈夫。。。。。。她的女儿的父亲？

“羞耻和别的东西一样，当和它生活足够的时间后，它就变成了家具的一部分。”
是在什么地方看过这句话的？她会为此时此刻的一切感到后悔吗？她能承受得了那
种自我谴责吗？这种风险，她冒得起吗？当她再和丈夫同床共寝时，她会把这一切
都忘记吗？当这一切发生之后，一切都将如旧吗？

她犹豫了。性很容易就获得，可是，爱，是世界上最难以得到的。她对他，是爱，
她知道。那他呢？她怎样才知道？爱是最辉煌无比的奖赏，拥有爱的人，便拥有整
个世界。当他们有了性的关联，那种心的相近和抚慰是否会依然存在？

她轻轻地却很有力地推开他。“不，我不能。。。。。。”她的头，贴在他平滑坚
实的肩上，感受着他的温暖：“我怕。。。。。。”
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不要怕，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不会。”
即使只这样靠着他，她也觉得自己做女人所有的温柔和柔软都深深地把她包裹起来
了。“就这样吧，不要。。。。。。让它是我们之间的一个秘密，让我用心去爱你
，而不是。。。。。。否则，我会后悔，我怕把什么都破坏了。让我的爱永远单纯
，温柔，好不好？”

当心里充满一种纯净的爱，即使是雨天，在相爱的两个人之间，也是阳光灿烂的日
子啊！

她睡得很香甜。早晨，当外面的鸟儿开始鸣唱时，她就醒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掀开窗帘，看到金色的阳光正照在窗外的一株樱花上，是一棵不大的白色的樱花
，洁洁净净地开着，看不出任何生命短暂的迹象。

回过头，看到他正熟睡。平静的样子，竟象一个婴儿一样无辜。站在他的床前，她
目不转睛地看着，被深深地感动了。她轻轻地拉了拉被角，盖上他露在外面的肩，
然后，目光缓缓地移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有泪水，从心底流出。

她结了帐，告诉柜台上的人不要去打扰他，走了。

　　　　　　―――　～・※・～　―――　～・※・～　―――

　　　　　　　　　　　　　　　【远　方】

　　　　　　　　　　　　　　　◇马　兰◇

　　　　　　　　　　　　　　　　〈一〉

你说那里的死亡也呈现出太阳般迷人的光芒。你说你寻找了许久抬头望远方的天空
总是发呆般静穆。
你说海南的夜不仅空阔辽远神秘莫测而且还包容你让你乍然间显得那么单纯单纯如
一览无遗的线条。
你说你吞得下宇宙却吞不下一颗子弹。
你说海南在台风季。
你真的决定去海南。
我看你斯文、小不点的样子觉得好玩，而且觉得你绝对没有经济头脑。
“是的。”你斜睨着小吃店墙壁上的明星照，顿觉老板娘丰腴的臀部擦了过去，脊
背上柔柔的。“是的，亚克。”你庄重地补充，“好男儿志在四方。”
石明，别他妈假正经地背印刷体让我想Ｘ你。
你哈哈大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你哈哈大笑似乎整个脸是一张飘荡的鬼符写满似是
而非的暗喻。
记得你从前的笑从来干净利落潇洒漂亮，你的笑灿烂如八九点钟的牵牛花。
那时候你的歌唱挺棒唱黑人歌曲唱得潸然泪下唱得全班女生争先恐后与你建立大使
级外交关系但离恋爱就差那么一点。
那时候每天早上你都昂着头在走廊里一路唱过去特别是走到女生宿舍声音更显浓厚
。你说你只要动情地歌唱便可为国争光为民造福。
那时候你我都喜欢夜间踢足球弄得鼻青脸肿一身臭汗便乐陶陶沿楼梯上窜上跳至人
仰马翻。然后第二天一直睡到课间操上午十时。我们都不习惯早睡早起从不专心听
讲只是你爱胡说八道我爱胡思乱想说差胡作非为了。
那时候。。。。。。

几个描眉涂眼膏唇膏以及什么什么膏的女性婀娜地从桌前飘然而过，你小子的眼睛
直勾勾地不觉累吗？
我点名叫蚂蚁爬树的菜，你要粉蒸排骨、蹄花汤说是美容食品。我于是对着一桌子
倒胃口的美你容的饭菜听你论述本院外文系校花汤子如何长袖善舞为毕业分配向校
长儿子发动总攻以及物理系的才女Ｄ女士四处兜售她的独身主义并身体力行谈情色
变。你最后恶毒攻击中国无好女人。要么张牙舞爪穷凶极恶榨取男人的价值和剩余
价值；要么呆若木鸡无知无觉被岁月腐蚀。中国女人怎么了？
“爱情不就是女人的事业吗？”
你用鼻音说且一脸寂然地笑。
我知道你的小瞿正使出浑身解数猛冲托福。中国男人都守不住阵脚撒野似的寻根何
况本为水性的女人。
你忘了你一直对英语很隔膜，一念外文就口吃所以你大概只好去海南了。
“女人，女－－人。”你醉眼腥松以阿Ｑ的语调喃喃。
女人从本质上说是永远长不大的。她们总认为世界只要有男人存在就不至于失业所
以有恃无恐。
终于你趴在桌上眼晴充血，一串梦呓的嗫嚅如泣如诉。
我就是要逃避这不是我的世界我要换一种方式活我莫名其妙地支离破碎我要去海南
去海南。
石明？石明！
你喝醉了你这小子。我想伸出手按按你的手背拍拍你的肩想说好了好了吧。
我忽然发现一个男人要去安慰另一个同龄的男人似乎很别扭。男人倾述衷肠也一样
柔情似水可原本简单的生命何必弄得复杂做作。装疯迷窍。
你刹那间脸泛白，表情异常地从容不迫。
“你懂得失恋吗？它毁灭的不仅是一个人的青春和美甚至死后的一切。”
嗨，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酸叽叽地一本正经，没名没堂总是挖空心思寻找警句。
我们刚走出小吃店老板娘就开始关门了，你不老实的眼光又在老板娘的臀上停留
了三十秒。呵，我多情的朋友。
女人，你真是谜倒也罢了。
就是这样了，但我们一定做过什么了，我们才如此累如此颠三倒四。

我结婚了。你独自一人走向海南。
我不愿与你道别说些再见珍重保重向你致敬的临别言辞，你站在火车的门口挥动地
手臂不知是否销魂？
一条棕色的河从体内向体外流过了。
我们是什么？我们将往何处去？
也许一切都是过程，生命本身难以徘徊，忍耐的极限比起极限的忍耐是微不足道的
。我想总有那么一个临界线危在旦夕而又有所转机，这是期待吗？如同一个遥远的
冬天的下午在学校就是那间阶梯教室里将信将疑地谛哲学系某讲师做作的预言，人
类终究没未能跳出童年。
今天天空晴朗没有叫做云彩的东西。小咪熟睡着。她曾是你歌声的崇拜者。

台风来临了。你在第一张明信片上说。
台风过去了。你在第二张明信片上说。
够了，石明。什么起风了天晴了晴转阴阴转阳今晚有雷阵雨你分到气象站去了还是
怎么的？
面对海南，面对下海的各路诸侯，　各派红男绿女如此热气腾腾、五彩缤纷，你没
有属于谁吗？或者说彻底地丧失自已？

空白。
我有儿子了。
儿子一旦成为男子汉大概要和老子搞阶级斗争。每念及他将会娶媳妇我就受不了但
二十五岁的我无法拒绝儿子。
小咪不再开朗地谈笑风生，不再象去联合国总部演讲似的慷慨激昂。她说累成了直
线一条，烦成了木头一块。我们很少散步。儿子每天的啼哭嘹亮得很。

　　　　　　　　　　　　　　　　〈二〉

人有关节就可以舞蹈有膝盖就能下跪了。我想世上的一切永远翻不出具有质的高度
的新花样，但我承认变化，不停地变化，被变化的快感所驱使，生命多美妙。
海口公园入口处，有座一九五四年四月建成的海南解放纪念碑气气派派地屹立在海
南独领风骚的丽日下，周围绿树成荫。
夕阳下我放平四肢，默默无语，静听海潮声一浪一浪地从不远的海滩传来如同启示
录如同蓝天下的柔姿舞或霹雳舞。
我呼吸了我的名字。那么，纪念碑，请守住我的名字－－石明。
这儿的一切已习惯成自然。黎胞们的身体都很健康，青铜色的皮肤在热带的阳光下
熠熠生辉。
此刻是北京时间十二点。没有影子也许影子很短。我不知道我以后会怎样，谁知道
呢。其实又何必高瞻远瞩一副运筹帷幄的预言家姿态。
就在昨天与我同船过琼洲海峡的北大小丫头在琼中县的五指山主峰海拔１８４７米
处坠岩。她太不小心了。没能找到她的玉体，后来到海南来的哥们姐们由我牵头自
发地开了一个追悼会。我的指尖紧贴着裤缝不停地欷觑。生命无常。我们海葬了她
。生命似乎是不可捉摸的，在冥冥之中我们听凭她的咒语。而面对死亡我们还有什
么可说？死，真他妈太哲学、太诗化了。
一个喜流浪、不多话、瘦小而坚强的女孩子，我怀念你。

亚克，方舟已过也许离忘川不远了。我不是无话可说就是言之无物。愿你没扔掉说
话的习惯。我打算沿岛走一圈，然后再去岛内各县走走，做些民俗方面的调查，主
要是考察一下看能否在什么地主帮我受聘的公司买上些土地办个热带种殖场什么的
我住招待所，六楼，朝阳，有浴室。双人床显得空荡荡。
这儿毕竟是海南，云层透明极了，天空很近很蓝，蓝得难以置信。
太真实了人也要怀疑，真难伺侯自已。

身边有了一个黎族阿妹或者说女人的世界又走向我，石明预感今年结婚但说不清为
什么。她的歌唱得很在行，悠悠扬扬。
阳光普照之下穿上漂亮的衣裙啜饮可乐她说有了我就有了一切，我为她死心塌地地
依恋我为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朴素感情动情。她不会如小瞿忧郁不堪、惨不忍睹
对你嚎叫存在与虚无或关上门装神弄鬼泛滥成灾。
黎族阿妹的阅读范围限于琼瑶的小说《知音》之类杂志。
她是以一个具体的女人欢迎我。
花花绿绿的汉人、洋人涌入海南。投资跑买卖或找个什么单位要求招聘。他们或有
才或有财或德才兼备或一无所有。
我目前很少想大是大　非、非此即彼的问题，诸如存在的价值。孤独的意义。
一想就觉得好累就胃痛牙痛。也许这些都不再是问题了，对我而言，人类确实在概
念、思想上兜圈子，总是自已和自已过不去。
我愿简单、随意、快乐地生活。
生命太急促，来不及回头，一页便翻过了。生命大约是一次从啼哭开始直至有圆寂
之幸运的旅行。
好好看看风景呵，哦，好好地吃，好好地睡，好好地笑。
黎妹来了。。。。。

　　　　　　　　　　　　　　　〈三〉

我们也许不再年轻了于是总有一段时间是记忆与意识发白的时候白得象一张出游多
年的痔疮患者的脸稍有不慎便抽搐绷直直至变形而在无所事事中的若有所思太让人
难堪几乎在成为喜剧的牺牲品的边缘遁环。
现在亚克每天睡眼朦胧地跑晨操再无懒觉可睡真让人失望。
他儿子每天晚上起床三次半据说是梦游症的先兆。总之他疲惫得很。
依石明的个性我想他一生将永不安宁，总有一天他还会从海南出来再去别的什么鸟
地方。他选择这条路就注定他终身流浪。其实把人生往深处一想不就是喜剧一场吗
？首先我们不能决定生也无法辟免死。生活就是这个样子。
睡觉弄成了习惯习惯了便成为机械的运动，这很恼火。对床的恐惧使我开始认识失
眠的面孔。小咪的手熟稔地围剿我，她的唇腥热的扭曲。我看见的恐惧熠熠发光。
时间智者般哑笑，于是我的恐惧也笑了，小咪便满足地安睡。
婚后的男人是否同我一样感到上帝造女人合情合理合法对我们火来水淹兵来将挡如
此丝丝如扣。妻也许是聪明的愚蠢大智若愚是一句成语。她又拾起了读书的陋习对
女人来说确实如此。我似乎要发梦癫或者说已经发了。

现在是四月了传统意义上该是晚春但今年此时还是早春的气象中国的最南端想必是
另一景象。我的行为往往是一种模型而意识根本不能成为理想的模具空洞而无形没
有扩张更谈不上收缩总之算不上什么东西梦魇罢了。
我向海南寄去了我的文凭之类证明法世价值的证明。昨天收到商调函。无非是无是
可干之后的盲动。又将是一个夏天了，春秋易度夏日也不会太长也许该作点过冬和
来年的打算如果还能活到明年的话。妻近来颇活跃，常出去，很晚才回家。回家便
床呼呼大睡或傻楞楞翻白眼。我随她去。
我想起儿时看过的一部外国电影中的一首歌。“我们随时代的车轮永不停步转动直
到生命的尽头。”

―――――――――――――――――――――――――――――――――――
◇◆◇散文◇◆◇
―――――――――――――――――――――――――――――――――――

　　　　　　　　　　　　　【更近的樱花更远】

　　　　　　　　　　　　　　　◇天　天◇

雨季又开始在我的体内匆匆行走，时冷时暖的空气里漂浮着一些无法掩饰的欲望，
是在等待，等待雨水将土地里的花草一点一点地开放出来。

女人等待春天是非常坦白的，还在冬末就把小花衬衫领敞露在外，一旦气温上升便
迫不及待地飘开花裙子把那份美丽打开就如眼前的樱花。

初春带来雨水带来了樱花带来女人。湿冷的空气夹杂瘦细的雨粒轻轻地飘在脸上，
抬头看着灰色的云彩衬出来的樱花有着一种即不是白色又不是粉红色的忧愁。当
雨水多气温低，樱花就显现不出她本身最美的色彩，但却有着一种与女人本质相同
的色调。

在这样的季节里的一个星期天早晨，惠子打电话约我去看樱花，我们开车到名古屋
郊外的长崎川看花，那里的樱花是蜿延着小溪十几里而怒放着。我们无论如何是不
可能看到花尽头的，总以为走近了最漂亮的樱花但总发现远处的樱花的更美。被远
处的距离美所勾引，我们走了好多的路。行前惠子帮着我一起穿的和服。

和服的设计无非是把女人的整个欲望捆绑起来，与中国的包脚三寸金莲如出一辙，
使女人欲跑还休，欲坐不成，背后驮着一个完全毫无用处的小包裹。过去从画片里
看到时就琢磨着她们把所有的胡蝶结插满了头发还不够，还要在身上打个大礼品结
要将自己送人？后来才明白那是专门给我这种坐没坐样的人来一点小障碍，不得不
躬着身子正襟危坐，那么几寸宽厚厚的腰带束缚使得我每次坐下都要停止呼吸十几
秒钟。我伴着惠子就这样一脚高一脚低拖着木屐漫步于花间林中，又无法随心所欲
的休息，方才知日本式的浪漫挺累人的。

百分之九十九的女人春天一到就嚷嚷着要去看花，其实不过是花看女人，而女人借
花寄托寻找及依傍那份流水落花人孤独的寂寞感情罢了。

惠子是几个星期前失恋的。她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从一开始便知道结果，但却坚
持要感受这段恋爱的花起花落。惠子有着浅浅的双眼皮，走到那儿都是一尘不染的
整洁，她的声音在我听起来是一种很温柔的古筝是极富有弹性的音律美，整体风格
象一幅不落俗套的日本画，与她在一起的我这个随意惯了的中国写意画也染上了一
点日本女性味。

正巧迎面碰到惠子的朋友们问我这一身打扮及装模做样的语言是日本人吗？怎么会
呢？难道人就那么容易地被另一种文化所侵略？然而有时还是自愿的！

日本人赏樱时喜欢约一群友人，择一花树下席地而坐，唱歌游戏谈情说爱喝个烂醉
如泥，似乎要把一年的哀怨快乐与及所有人性中粗俗及雅致的东西都托付给梦一样
盛开又瞬间一样消失的悲剧性美丽的樱花。樱花的气质深深地植入日本人的血液，
在他们的血管里流动着一种刚烈性的死亡成份。惠子失恋的日子里曾经也要去自杀
，她觉得已经爱过并被爱过就够了。

樱花仅仅是一种诗意。而生命是距离诗意是很遥远的现实。当诗一样的樱花灿烂的
一闪而走过我们的生命时我们常会从日常生活中逃离出来投入其怀抱。逃离城市逃
离现实那怕极为短暂去拥抱自然那是现代人自我治疗的一种方式有如现在的惠子。
生命如萎缩了之后又补充了足够的阳光和水分便又可以启程远行。我知道惠子无非
就是对着樱花抹一把鼻涕眼泪而已，年纪轻轻哪就这么随便地给自己的爱情划上个
句号呢？

与惠子去的时候正是落花时节，一阵微风吹过都会漂落许多花瓣，温柔地撒在惠子
那瀑布一样的黑发梢。但却又象一种粉红色的雨奇怪地注入这个女孩子的心灵，她
说她好希望陪她来的是她曾经爱恋的情人，而不是我。说完她便哭着抱紧我的肩膀
，她心里好苦又见不得这落红恰似她的生命被风吹落的溅踏。

我默默无语地陪着她走回她的汽车。突然，我们眼睛一亮惊喜的看到她白色的汽车
上已铺上了一层粉红色的花瓣。惠子说这给她的感觉有点象婚礼上的白色地毯被一
对新人走过之后留下的祝福的花朵后的情景。女人一旦真心地爱上一个男人便染上
了一种很无可奈何的幻想疾病。爱情更多的是一场精神上的游戏，你很难你知道在
其中将会赢得幸福还是会把自己输个精光。惠子的心理及内在自我已疲乏到极点，
象那远远近近的落花。

女人与女人在一起是一种很闲静的休息。彼此可以从不同的侧面发现女性的温柔与
祈求，绝望与信念。

春天与花朵是以一种魔幻怪异的姿态，在土地上织出一幅美丽而神秘的网，只让人
们拥有的是虚无而不是现实。我不想让樱花走近我的内心。我与惠子飞快地驱车逃
离樱花。我明白人类无非是在现实与虚幻之间来回散步以求平衡，更近的樱花更远
。

□　１９９６年４月１５日

　　　　　　　―――　～・※・～　―――　～・※・～　―――

　　　　　　　　　　　　　　　【由樱花想起的】

　　　　　　　　　　　　　　　　◇三　木◇

上个月与鸣鸿通电话，得知散文网的朋友们要在华府聚会，因为要去马里兰验车及
拜访旧友，就有参加的意愿。那天晚上发现窗台上的牡丹花开了，又让我联想到樱
花，想起那次在日本水岛与樱花的巧遇。

日本水岛位于濑户内海的一角，依山傍海，十分秀丽。四月的水岛，已经是春暖花
开的季节。上午船靠岸时，就有日本友人说正是赏花的好时节。当时我在船上任管
事兼二副，船靠港时特别忙，直到傍晚才抽出身来。未出港，就已经闻到淡淡的花
香。踏上沿海的石径，只见夕阳西斜，夕阳下一团团一簇簇盛开的樱花，如云似海
，开得那么烂漫，那么富有激情。春风一吹，落樱如雪。不知是春风的爱深，还是
落英的情浓，微风里飘落的樱花，常常沾住人的背，勾住人的脚。走不远便是一个
公园，正是周末，闲散的赏花人，或坐或立，女人穿一式的和服，花枝招展，与盛
开的樱花融成一体，构成一幅完美的夕阳赏花图。

看花也是看人，赏花也是赏人。如果独自一人去看花，即使再美的花景，也会让你
有“昨夜风雨声，花落知多少”的悲凉。看花也要和相爱的人一道，才会有风起来
时，偶尔亦会有花落在头发上的诗意。赏花不可过分放纵自己。听朋友说，东京樱
园樱花最美，赏花的浪人也多，他们在樱花盛开的季节，在花树下饮酒唱歌跳舞，
狂欢几日，待花谢花落，联想到樱花的灿烂辉煌，生命的可爱短暂，岁月的无情流
逝，从而乐极生悲。

这次的华府樱花之行，因为下雨，又有朋友从四面八方的汇聚，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听在日本生活了两年的天天说，樱花中数八瓣樱花最美，也最稀少，自然在华府
没有见到。晚上时见十二位女子拉着手围成一团，快乐而有激情地唱着我们熟悉的
童年歌谣，那不正是盛开的十二瓣樱花吗？

　　　　　―――　～・※・～　―――　～・※・～　―――

　　　　　　　　　　　　　　　【小　草】

　　　　　　　　　　　　　　　◇四　月◇

每到四月，都会想起小草。

那又是另一个时间，另一个空间发生的故事了。记忆也是支离破碎的。
第一次见到小草是在一年冬天。那年我和几位同学热衷气功，在冰天雪地里为
我们的气功班贴广告。远远地只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身披一件印着绿色小
花的斗篷，骑着一辆粉红色的小车，在大风中摇摇摆摆而来。聊了几句，问了
问气功班的情况，就又摇摇摆摆地骑车走了。这就是小草。

从此在气功班上就常见她了。每次见面，彼此双手合十行礼，算是打招呼。老
师在传功之后，又教太极拳四十八式，我因为已经学过，就帮忙教别人。小草
来的时候，我一招一式手把手给她纠正动作。渐渐地熟了起来，练功之余就和
她海阔天空地神聊。她的年龄很小，长得并不漂亮，但是天资非常好，当初是
少年班的学生，有一种特别的“灵性”。小草很文静，我也向来不擅言谈，可
是我们却很谈得拢。一来二去，我上气功班的主要目的就不是练功了。如果哪
一次小草没来，我就非常失望。

后来，我开始到小草的系里去听课。那些课都很有意思，不过我更喜欢的还是
在课间跟小草谈天说地。那时候不论干什么都会想着她。记得那次去天津玩，
买了一件小礼物带回来送她，看她脸上乐开了花。只有一样，聊得再热闹，那
最关键的一句话在嘴边转来转去，始终没有说出口。那个时候我脸皮没有现在
这么厚（即便是现在，脸皮比那时厚了三倍，可也还是薄的）。当然说话的场
合也不对。有一次想请她去听戏，却被她借故推脱了。

既然话说不出，写信也罢。那天夜里，跑到１１７地学楼，趴在桌子上写了一
个通宵，也顾不得第二天有三门期末考试。也就写了几大篇纸罢，这是平生第
一封可以算做“情书”的东西。信寄出了，却刚好放假。

北京的夏天天气闷热，我也象热锅上的蚂蚁，等着回信。我知道她家就在学校
附近，但是怎么也打听不到。大概即使打听到了也不敢去找她。也不回家，跟
家里说是在学校念书，实际上整天在学校周围乱转，希望偶然撞见她。转眼间
，开学了。

回信来了。她说感谢我对她的“赏识与理解”，但自己年龄尚小，还不愿考虑。

要毕业了，很忙。她也忙着考研究生，见面的机会变得极少。

半年以后，我下决心出国读书，就放弃了本校读研的名额，找了份工作。同时
得知小草考上了研究生。又给她写了封信，鼓励她将来向国外发展。那几天刚
读过《傲慢与偏见》，印象极深的是ＤＡＲＣＹ在最后对ＬＩＺＺＹ说的话，
“我的情感依然如故”之类，改头换面写了给她。她回信还是说，现在年轻，
想“学点东西，看看风景；至于别的，还不是时候”。我知道没有希望，自己
又为联系出国忙得一团糟，就算了。

毕业后，曾经到研究生院看同学，刚好碰见小草，就到她宿舍里去坐了坐。过
了一年，临来美国的时候，我特意到研究生院和她告别，她却不在。给她留了
个条，就走了。

又过了几个月，她打听到我在美国的地址，通了几封信。后来还是因为忙，一
年多没有联系。有时候夜深人静，望着窗外的星空，会想起她来，只希望她能
过得很好。辗转从别人那里听说，她快毕业了，并有可能去新加坡工作。

平平淡淡的一段缘份，按理说到这里也就该收尾了。

六月里的一天，突然得到一个消息，说是一个同学去世了。并没有说清是谁，
但是从我掌握的情况来看，好象是小草。我不愿相信，就把知道的情况一条条
列出来，仔仔细细地推敲，可越看越象是她。我想起鲁迅在《祝福》里的话，
常常是“但愿不如所料，以为未必竟如所料的事，却偏偏地恰如所料地起来”
，心中格外不安，就抓起话筒给当时还在北京的逸挂了个电话。逸是小草从幼
儿园起的朋友，按她们俩的话说，两个人“最铁了”。逸一开始不想讲，经不
住我一再追问，才证实了小草的死讯。她是在四月的一天凌晨离开人世的。我
也不可能再做什么，逸劝我不要为这事心绪太受影响，就把电话挂了。

后来又遇到过小草的同学，谈起她来，都叹息不已。每次想起她，心中总有一
种隐隐的痛，特别是在四月。也许，老是这样想起她、谈起她，她在九泉之下
也并不安宁吧。这一篇文字，就算是为了忘却的纪念罢。

―――――――――――――――――――――――――――――――――――
◇◆◇诗歌◇◆◇
―――――――――――――――――――――――――――――――――――

　　　　　　　　　　　　　【樱花树下】

　　　　　　　　　　　　　　◇红　墙◇　

　　　　　　　　　　　　　你已经度过
　　　　　　　　　　　　　人生的夏季
　　　　　　　　　　　　　我亦走到
　　　　　　　　　　　　　生活的秋天

　　　　　　　　　　　　　相逢于
　　　　　　　　　　　　　四月的樱花树下

　　　　　　　　　　　　　有些话不讲
　　　　　　　　　　　　　有些目光不散
　　　　　　　　　　　　　心就潮起潮落了几次　　
　　　　　　　　　　　　　花开花谢了几回

　　　　　　　　　　　　　将你的笑语挂到
　　　　　　　　　　　　　樱花树上
　　　　　　　　　　　　　将我的背影留在
　　　　　　　　　　　　　樱花树下

　　　　　　　　　　　　　再淡的
　　　　　　　　　　　　　也是一种情
　　　　　　　　　　　　　再短的
　　　　　　　　　　　　　也是一份缘

　　　　　―――　～・※・～　―――　～・※・～　―――

　　　　　　　　　　　　　【忘掉那美丽的时候】

　　　　　　　　　　　　　　　◇小　三◇

　　　　　　　　　　　　　忘掉那美丽的时候，
　　　　　　　　　　　　　－－青春，伴着那淡淡的闲愁。
　　　　　　　　　　　　　叹息一声，
　　　　　　　　　　　　　再潇洒地拂一拂袖。
　　　　　　　　　　　　　纵是有恩、
　　　　　　　　　　　　　纵是有仇，
　　　　　　　　　　　　　留待那白发时光
　　　　　　　　　　　　　重新点数往旧。
　　　　　　　　　　　　　看着前头
　　　　　　　　　　　　　看着前头－－
　　　　　　　　　　　　　含烟的雾中
　　　　　　　　　　　　　无言地走。

　　　　　　　　　　　　　神秘的前头
　　　　　　　　　　　　　透着无有
　　　　　　　　　　　　　点点无有中
　　　　　　　　　　　　　捡拾足边的珍秀
　　　　　　　　　　　　　串起一个个今日
　　　　　　　　　　　　　圆成如玉的碧洲
　　　　　　　　　　　　　梦色里偎着情与羞
　　　　　　　　　　　　　静静地挽起一段温柔。
　　　　　　　　　　　　　身后朦胧
　　　　　　　　　　　　　留一个忘却
　　　　　　　　　　　　　且伴水中红叶
　　　　　　　　　　　　　默默地东流、
　　　　　　　　　　　　　　　东流......

　　　　　　―――　～・※・～　―――　～・※・～　―――

　　　　　　　　　　　　【历史－－时间：通奸的夫妇】
　　　　　　　　　　　　　－－四五　为了忘却的纪念

　　　　　　　　　　　　　　　◇小　三◇

　　　　　　　　　　　　　历史，
　　　　　　　　　　　　　泼下积年陈血的瀑布，
　　　　　　　　　　　　　为自己浇铸着猩红的大路；
　　　　　　　　　　　　　历史，
　　　　　　　　　　　　　铺垫着那漫漫的路基，
　　　　　　　　　　　　　挑拣着千年勇士如山的白骨；
　　　　　　　　　　　　　历史－－
　　　　　　　　　　　　　　　这好色的鳏夫，
　　　　　　　　　　　　　为了迎接时间这娼妇，
　　　　　　　　　　　　　出卖人类，
　　　　　　　　　　　　　成了时间忠实的奴仆。

　　　　　　　　　　　　　时间，
　　　　　　　　　　　　　飘然播撒着五彩的冢土，
　　　　　　　　　　　　　将那不平的路面填补；
　　　　　　　　　　　　　时间，
　　　　　　　　　　　　　将那血红变成桃红，
　　　　　　　　　　　　　粉饰着白得刺目的尸骨；
　　　　　　　　　　　　　时间－－
　　　　　　　　　　　　　　　你这来自坟场的荡妇！
　　　　　　　　　　　　　你独立牌坊，
　　　　　　　　　　　　　却人尽可夫！
　　　　　　　　　　　　　你踏过尸血、
　　　　　　　　　　　　　　　渡过泪湖，
　　　　　　　　　　　　　时不时玩弄着历史
　　　　　　　　　　　　　　　那粗笨的武夫。
　　　　　　　　　　　　　为了满足你水性杨花的
　　　　　　　　　　　　　　　一时性欲，
　　　　　　　　　　　　　你反将这骠强壮汉
　　　　　　　　　　　　　　　调戏侮辱！

　　　　　　　　　　　　　历史－－
　　　　　　　　　　　　　这汗臭满身的鳏夫，
　　　　　　　　　　　　　戴花抬轿，
　　　　　　　　　　　　　接时间踏上这
　　　　　　　　　　　　　　　血毯骨毡的坦途。
　　　　　　　　　　　　　你败倒在时间的
　　　　　　　　　　　　　　　石榴裙下，
　　　　　　　　　　　　　将那妇人的细腰儿
　　　　　　　　　　　　　　　紧紧搂住；
　　　　　　　　　　　　　嗅着她脖中流出的沉香，
　　　　　　　　　　　　　将她娇艳迷人的面庞儿轻抚。
　　　　　　　　　　　　　一任时间将你
　　　　　　　　　　　　　　　滚来翻去，
　　　　　　　　　　　　　将那醉汉的一切丑态
　　　　　　　　　　　　　　　全然抖足。
　　　　　　　　　　　　　倒霉的历史一时情发，
　　　　　　　　　　　　　飘飘然，
　　　　　　　　　　　　　　　早忘了尊姓，
　　　　　　　　　　　　　　　早忘了列祖！

　　　　　　　　　　　　　时间、
　　　　　　　　　　　　　　　历史，
　　　　　　　　　　　　　　　赤条条无一丝儿线束，
　　　　　　　　　　　　　将裸姿在这光天化日之下
　　　　　　　　　　　　　　　尽皆显露。
　　　　　　　　　　　　　已陷入昏奸下的一对淫子，
　　　　　　　　　　　　　如漆似胶、
　　　　　　　　　　　　　　　颠鸾倒凤，
　　　　　　　　　　　　　抱滚在这千年陈骨、万年老血
　　　　　　　　　　　　　　　铺裹的大路……

　　　　　　　　　　　　　云雨已罢，
　　　　　　　　　　　　　将时间这娼妓的
　　　　　　　　　　　　　　　情欲满足，
　　　　　　　　　　　　　将时间这娼妓的
　　　　　　　　　　　　　　　乐趣已除。
　　　　　　　　　　　　　口味既达
　　　　　　　　　　　　　　　只余了平淡，
　　　　　　　　　　　　　便一把推开历史
　　　　　　　　　　　　　　　这昨夜的蠢夫，
　　　　　　　　　　　　　一阵清风飞去，
　　　　　　　　　　　　　　　消失在荡荡枯草丛中，
　　　　　　　　　　　　　回到那妖魔翩翩的墓窟，
　　　　　　　　　　　　　寻找下一个多味的情夫。

　　　　　　　　　　　　　可怜赤体的历史，
　　　　　　　　　　　　　孤立在野风呼号的寒凉长路，
　　　　　　　　　　　　　鬼魅凄厉的讨魂声
　　　　　　　　　　　　　拌着历史那撕心裂胆的嚎哭，
　　　　　　　　　　　　　直冲上九霄云之深处……

―――――――――――――――――――――――――――――――――――
◇◆◇杂感◇◆◇
―――――――――――――――――――――――――――――――――――

　　　　　　　　　　　　　　【文学的排泄】

　　　　　　　　　　　　　　　◇鸣　鸿◇

生理离不开排泄，同样，文化也离不开排泄。文化的很重要的组成部份之一文学就
是各个文人骚客的精神排泄物。诗书画不分家，所以用排泄的观点去欣赏梵高的“
向日葵”便别有洞天了。那幅画最突出的特点是色彩的黄艳，构图的粗（米造），
象足某种主要的排泄物。因为人自爱的本性有种潜在的扩大化倾向，于是哪怕是形
似自身某处的东西都会自然而然地产生熟知而亲切的感觉，对“向日葵”的欣赏就
是如此。对于在排泄系统有生理毛病，如便密脱肛者而言，看“向日葵”无疑要引
起对自身排泄时痛苦的体验，于是深感梵高画中的痛苦；对于上下通气消化良好排
泄通畅者而言，梵高的画能使其愉悦地再现酒肉穿肠过的痛快，从而感产生向上的
明快的情绪。君不见热烈的屎黄俗称桔黄？

文化得益于排泄的另一例便是中国的皇帝用明黄作专有和致高无上的象征。此处讲
究的是中医诊断时有观察排泄物的一项，色明黄则证明身体健康有长寿指望，杂色
即内出血或消化不良。为皇帝者从活着，永远地活着的美好愿望出发，只想把健康
独占，把明黄独占。这该是把人类自身的排泄物奉若神明的极端了。

文学的初始阶段，写作之类的精神排懈是有闲者的专利。那些香草美人的楚辞，那
些冠盖骑射的汉赋，无所不用其极地创造堆砌精美的词藻。尤如在华丽的处所出恭
，出恭本身的意义降至最低点，而出恭处所的赏心悦目成为必须。魏晋南北朝的动
荡让精神的排泄者也处于或尿急或尿中毒的状态。最典型的是独坐幽篁里对人生的
无常发出细若游丝的感念后，却又去竹林装疯卖傻吊着白眼尿炕。唐宋的辉煌是食
物前所未有的丰腴导致的。有进才有出。吃饱了要消食要排泄的人越来越众，而华
美的和平的出恭处在数量上不可能满足需要。人们不再特别讲究择地出恭，出恭的
环境变为不如出恭的感觉来得重要了。因此文学到了唐宋不再是单单铺展词藻，还
要表现出排泄时庸庸大国脂肪过剩的泱泱风度。唐宋之后理学吸干了文学大肠的水
份，排泄干燥，苦不堪言。其间唯元几十年间汉文人做官无望，索性到乡下去蹲茅
坑，蹲出好些妙曲，尚可慰籍。到了明那李才子偏好拿几百年前的排泄物烘干作模
子，提倡按模子排泄，于是惨遭肠胃蠕动不良的痛苦。明清时期文化普及，能排泄
者更众，随处挖个茅坑，便小品一把，简单而幽默，可心可意。当然也有蹲庙蹲个
十几二十年，两脚酸麻倒地而死者，可为排泄之最，且掬一把伤心泪以记。

而今新文学排泄的盛兴，亦近百年。从无奈相思怨妇的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之类的雕
花红木马桶的排泄，越过千年，至如今正统精神之妇的在背后看发呆的男人想圆圆
的物事之类的大批量生产的电子抽水马桶的排泄，可谓壮哉。文学排泄史上留下点
屎尿痕迹该是指日可待了。不过有一点遗憾的是，排泄大家们的排泄素质最重要的
是拥有热烘烘的屁股，亦即天赋灵性。而如今想留屎尿痕迹之流们的屁股却如钱老
头钟书所说，在热炕上捂多少年都还是冰凉。

宝臀宏喧，怎一张草纸了得！

―――――――――――――――――――――――――――――――――――
◇◆◇编后◇◆◇
―――――――――――――――――――――――――――――――――――
　　　　　　　　　　　　　　☆花招编后☆

三个女人一台戏。Ｎ位女人一个编辑部。编个东西给大家看。算不上轰轰烈烈波澜
壮阔的事业，献给大家的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而留在中文网史上的也只是我们的一
丝足迹。
《花招》暂定为月刊。每月二十四日发行。主要刊登网上女青年女同志“酸甜苦辣
”五味不限的各式文章。也欢迎网上男青壮年的作品，条件是文中主角应是女性或
与女性有关。本刊所登任何稿件，版权都属作者所有。若转登请与本刊编辑部联系
。欢迎投稿！欢迎建议！欢迎批评！

※※※※※※※※※※※※※※※※※※※※※※※※※※※※※※※※※※※※
　　订　阅：　　　　[email-masked]
                    [email-masked]
　　　　　　　　　　subject: subscribe  huazhao　
　　来稿来信：　　　[email-masked]
　　本期责任编辑：　红墙、鸣鸿
　　本期审稿校对：　卓英
　　编辑部：　　　　方芳、亚莉、百合、红墙、晓拂、天天
　　　　　　　　　　莲波、萧渝、卓英、马兰、鸣鸿、小三
　　技术部：　　　　杨平华、陶旭光、三嶝
　　英文顾问：　　　查尔斯　罗福林
　　提取地址：　　　gopher://sunrise.cc.mcgill.ca:70/11/magazine/huazhao
　　　　　　　　　　ftp://kth.se/pub/china.se/huazhao/
　　　　　　　　　　ftp://ftp.dimensional.com/users/redwall/huazhao/
　　国际标准书号：　ＩＳＳＮ　１０８８－０９７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