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PANHANDLE (9,10)

From: Micky Wong <[email-masked]>
Date: Sat, 14 Aug 1993 17:01:00 -0400

和毛泽东一起行乞记      萧瑜着

                第九章  我们第一次谈话

        第二天上完课之後，毛泽东又来看我，对我说道：「我很喜欢你
  的作文，我想把它们放在我那裹多搁几天。晚饭後我们一起去散散步好
  不好？」我表示同意，并且提议饭後在会客室裹聚合，晚饭後散步，是
  当时的学生一种很普遍的习惯。

        第一师范的校舍是当时长沙唯一的现代建筑，人们往往称它为
  「洋楼」。它四周环绕着一圈围墙，大门前面横桓着一条马路，几条小
  街道则由这条马路伸展出去。校园的後面有几个矮子的山岗，称为妙高
  峰。长沙城座落在它的右边，它的左边有一条通向铁路的约莫五百级的
  石阶，越过铁路再向前走几步就到湘江岸边了。湘江是湖南最长的河流，
  经常有大小不同的船只在其中行驶。江中心有一个长岛，岛上遍植橘子，
  因而此岛便以橘洲之着称於世。当橘子熟时，远望长岛，有如浮在水上
  的金红色云丹。在当时我和毛泽东所作的诗中，常有咏橘云和橘绿洲的
  句子。越过湘江约莫十里之遥有一座高山，那便是岳麓山了。

        有些学生喜欢城裹的刺激，其他的学生则喜欢走到相反的方向，
  观赏自然的美景：河、水以及那些好似在峰峦间飘浮的云朵。在礼拜天
  的时候，同学中常常有人沿江远行数十里，而到一处称为猴子石的地方。
  那裹有一块灰色的巨石，其形状竟和猴子的身形一模一样。我们习惯远
  观石猴的大小，十分准确的能判断其间的距离。

        沿江的风景异常优美真有诗情画意之。我在日记上曾经摘录了很
  多当时吟咏的篇章。一想到这件事情就会令我伤痛不巳，因为，就我所
  知，所有那些旧日的笔记都在共军占领我的家乡时被毁掉了。他们哪裹
  知道这些诗有很多首是毛泽东和我的二人联句，而被毁掉的书扎集中则
  有数百封是他写给我的。我特别记得，在一大册笔记簿中他剪贴上他喜
  欢引用的一句成语，那句成语是：「一切如意」。听说中共不喜欢一向
  被视为珍宝的旧作品，其中很大一部分都被他们像废纸一样的焚毁了。
  尽管他们未能体认到那些文件的价值，然而他们任意毁坏文物的轻率行
  为亦难获得原谅。

        我仍然记得，有一天当我和毛泽东在沿着江边闲荡时，我们作联
  句的一首诗的头几句。那几句是：

        萧：晚霭峰间起，归人江上行
        毛：云流千里远，人对一帆轻
        萧：落日荒林暗，寒钟古生寺
        毛：深林栖倦鸟，高阁倚佳人

        我巳不记得毛泽东提到那个佳人的时候，我是否曾经看到，也不
  记得随後的几句了。

        我和毛泽东在这所学校同学三年有半，我们傍晚的散步成了正规
  的习惯。不过，在这种时会中，我们并不常常作诗，因为当时我们最大
  的乐趣是谈论，是彼此听取对方关於 各种事物的一般意见。

        我们晚饭後沿着江边的第一次谈论，连续了两个小时。毛泽东打
  开话匣，说他喜欢我的作文。我的中文作文教员王钦安先生，宁乡人，
  是着名文学家。他常常说我的作文每每使他想到欧阳修的文章。不知道
  毛泽东是真心或仅是为了礼貌，他说他同意王先生的看法，认为王氏对
  我有真正的了解。甚至四十年後的现在，我仍然记得王先生和毛泽东的
  话，彷佛发生在昨天一样。

        在我借给毛泽东的那两本作文练习簿中，有我的作文二十多篇。
  头一篇的题目是《评严先生祠堂记》。毛泽东不同意我在那篇作文中
  的观点，我们花了整整一个晚上讨论我们之间的歧见。

        范仲淹的《严先生祠堂记》，文长仅二百十九字，要旨为对光武
  帝和严光的赞颂。两人皆被誉为罕见的高人：光武帝能尊重圣者的智慧，
  而严光则能抵抗现成的权力和虚荣的诱惑。

        但我读这篇赞词，却不能同意范氏的见解。我在作文中解释说，
  光武帝只不过是请他的老友来协助他解决面对的难题，因而他对严光的
  邀请便不应该解释为对大智慧的崇敬。另一方面，我也不认为严光为人
  真如文中所渲染的那样高洁。假定他事前确无求取权位的意思，那麽他
  为甚麽又要去拜访光武帝，并且与他同榻而眠呢？这种行为不就正是他
  为人虚荣的表现吗？①

        毛泽东不同意我的意见。他认为刘秀做了皇帝之後，严光就应该
  出任辅相，正如汉高祖时的张良之所为。我辩道：「这就显而易见，你
  没有把握住严光的观点了。」

        我们继续辩论了很久，最後我说道：「假定严光能够听到你的高
  见时，他一定会说你是虚假的。」我句话说得太尖锐了，因此使得毛泽
  东面红耳赤，一时大感狼狈；於是我用一句笑话结束了我们的辩论。
  「好了，」我说：「假定有一天你做了皇帝，你就会知道，你不会邀我
  作客，让我和你同榻而眠，和让我把脚放在你身上！」

①【海生云：这一点我不同意。为什麽中国的文人提及高洁之虚名时就
  要人断绝所有的七情六欲？难道严光就不能为了故友情份而去探望一下
  老朋友？这种要他人超圣瑜神的道德标准可类於中国文化中的糟粕。
  只要看一下某些「中国人」对民运份子和对学生领袖的道德标准的要求，
  而在同样的时候，这些「泛道德论者」对国内的那些衙内们的在
 「秃子头上打伞」的无法无天的行为却视若无睹。】

                        第九章完

                和毛泽东一起行乞记      萧瑜 著

                第十章  第一师范「孔夫子」

        「孔夫子」是第一师范的学生送给本校一位教员的绰号，那位
  教员所以能获得这个绰号，是由於他的道德行为卓绝无伦之故。他起
  先因不知道我巳是结了婚的人，所以曾有意把他的女儿杨开慧嫁给我。
  不过，在他去世之後他却成了毛泽东的岳丈。「孔夫子」的真正名字
  是杨昌济。

        杨昌济先生，字怀中，长沙潘藏村人。毛泽东常常说杨先生对他
  的生命有重大的影响，杨氏把他的书斋命名为「大华斋」，并且把这三
  个字写在他所札记簿的封面上。

        杨先生是一位学问十分渊博的人。他秉具着坚强的性格，由於他
  的性格，他养成非常严格的道德律。他的行为从无可议之处。由於他对
  孔子的学说异常熟悉，因此他的朋友和学生便都认为他俨然就是大圣人
  的化身。

        他在青年时期，把光阴花在研究哲学方面。在三十岁时，他开始
  学习英文。後来他又出洋到外国游学，先到日本，继去英国，曾经在爱
  丁堡大学获得哲学一科的学位。其後他又转到欧洲大陆，在一间德国的
  大学继续从事哲学的研究。因此，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的学问，他都有
  很深的造诣。民国元年他从德国回到长沙，并立时受聘於第一师范任教。

        第一师范是长沙最富有的学校。它不仅免费供给学=生膳宿，并且
  供给书籍和服装。在帝制时代，学生还可以从学校得到一些零用钱。由
  於这种绿故，可以想像得到：它的入学考试自然极不容易。在湖南全省
  的六十三个县中，每县每年提出二十个最优秀学生的名单，而由这些学
  生分别在各县叁加初试。但二十人中能够通过初试者，通常不超过五人。
  当我在湘乡叁加考试时，百分之八十的学生在头一次考试中即被淘汰。
  在第二次考试时，五百名考生只有百名及格。学生的挑选固是严格，而
  聘请教员所定的标准之严格，亦正不相上下。当时第一师范的教员不仅
  都俱有良好的训练，而其中有些教员的人品道德更是声誉卓着。他们的
  薪金甚高，如一旦有空缺，学校当局往往远自上海、安徽或其他省份中
  聘请填充。这就说明为甚麽杨先生会留在长沙，在那裹教授逻辑、哲学
  和教育方面的课程。

        暑假结束，重新回到学校之後，我发现同学们谈论一件事情：我
  们将获得一位新教员：据说这位教员超凡脱俗，为第一师范前所未有。
  很自然的，每个学生都 好奇地想知道他究竟是一位怎样的人。上课的钟
  声响後，我们看到他远远向我们走来。他走路很慢，当他走进教室之後，
  我们发现他约莫五十岁年纪，胡须剃得精光，肤色黝黑。他的眼窝很深，
  而眼睛甚小。他说话笨拙，上课就念他的讲义，只念一遍，绝不重复，
  也不加解释，学生也无发问讨论的机会。一堂上完之後，每个学生都感
  到极大的失望。在头一个礼拜之内，杨先生给其他班上学生的印象亦极
  恶劣。各班班长为此开了一次会，讨论的结果，是请教务主任要求他改
  善教授方法，并且要求他对他的讲义内容加以解释。两个礼拜之後，我
  们又举行了一次会议。在这次会议中，有人提议请教务主任将杨先生解
  聘；假定这个要求被拒绝，就全体罢课。当时我是各班代表会议的主席，
  对这个提案表示反对。我辩说，杨先生讲话并不流，但假定人们阅读他
  的讲义，便会发现是极有价值的。这些讲义是他个人研究和经验的结果，
  和那些只是从别人书中抄录而编成的东西大不相同。我认为在我们作这
  种鲁莽的决定之前，应该等到学期终了，看看我们所得到的实际结果如
  。第二班的代表陈昌表示同意我的竟见。最後我的提案为全体与会代表
  所接受，於是问题解决，杨先生仍继续授课。

        在这之会议结束之後，我和几个最好的朋友，熊光祖、陈昌等，
  商谈怎样能使同学们听懂杨先生的讲授，以及能够加以欣赏的问题。当
  时我们所能够想到的唯一方法，似乎只有劝同学们细心阅读他所编的讲
  义。还有，就我们几个人来说，更重要的是，向同学们解说杨先生儒者
  的人格。当毛泽东尚无听杨先生讲课的机会，因为他所教授的都属高年
  级课程；杨先生初到校时，毛泽东的班次比我低三年。

        还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所有上杨先生课的同学都对他极为称赞和
  尊敬。虽然他在课堂上谈得很少，但他的每句话都意味深长。他的方式
  是真正儒者讲学的方式。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全校师生无不对他五体投
  地，於是他成了「第一师范的孔夫子」。长沙其他的学校争相延聘，他
  执教的范围甚至包括远在岳麓山下的高等学校在内。很快，所有长沙的
  学生无人不知道这位今天的「孔夫子」了。

        每个礼拜天的早晨，我的朋友熊光祖、陈昌和我三人，照例相偕
  到杨先生家裹去讨论功课。我们交换阅读每个人的笔记，讨论提出来的
  问题，吃过午饭之後返回学校。杨先生对我笔记上的很多短语感到极大
  兴趣，因此，他便便常常把它们抄下来，留为己用。他对我的功课甚感
  满意，在我的试卷上，他常常给我最高的分数一百分，还额外再加上五
  分。有一次毛泽东写了一篇作文，题名「心力论」。杨先生给了他一百
  分之外加五分。毛泽东甚感骄傲，因为这是他获得这种高分数的唯一的
  一次。他永远不厌其烦地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

        杨先生生前写过几部书稿，皆未出版。在他去世之後，他的儿子
  把那几部稿子卖给了业巳卸任的教育部长易培基。但事实上他和杨氏的
  思想极为不同，自然不能欣赏杨先生着作的真实价值。易培基去世之後
  ，杨先生的遗稿显然是失落了。

        在长沙任教六年之後，杨先生收到来自北京的一封电报。这封电
  报是前教育总长章士钊拍来的，告诉他北京大学校长聘请他至该校任教，
  并促其前往。他於一九一八年夏离开长沙首途北京。住在北平豆腐汁胡
  同，其後我也曾在那裹住过几个月。我一到北平之後，就住在杨先生的
  家裹，後来毛泽东也搬了去。因此，我们三个曾共同住了一段时间。

        一九一九年正月，我离开北平前往巴黎，数月之後，我竟在一封
  信中获知杨先生去世的噩耗。在长沙时，他曾定制了一只特别大的木桶
  ，桶内满盛冷水，每天早晨他把全身浸到水中洗冷水浴。到了北平之後，
  他仍继续这种冷水浴的习惯。他说：「一个人必须在每天早晨做点难事，
  用以强化他的意志。冷水浴可以强化意志，并且有利於健康！」我以为，
  北平那种冰冷冬天的冷水浴，可能就是导致他死亡的原因之一。

        杨先生在他的日记中给我一个很好的评语，这个评语他生前曾数
  度在公开场合中重复过：「在长沙六年所教过的数千学生中，三个最杰
  出的：第一是萧旭东；第二是发和森；第三是毛泽东。三个最优秀的女
  生是：陶斯咏、向警予和任培道。」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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