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PANHANDLE (38,39,40)

From: Micky Wong <[email-masked]>
Date: Sat, 14 Aug 1993 18:07:00 -0400

第三十八章      森林群英会

        一九二零年十月，「华法教育会」的活动大为增加，急需遗派
  一名代表返国，跟蔡孑民校长和李煜瀛先生讨论各种事项，议决由我
  负责。我动身之前，先分别写信给蔡和森和毛泽东，蔡和森回信说，
  在离法之前，「新民学会」应召开一次全体会议，一方面给我告别和送
  行，另一方面讨论一下采取甚方法来从事中国革命，并检讨俄式共产主
  义对於中国是否为切实可行的制度。

        当时莫斯科所控制的ＣＹ还没有甚麽力量，留法华人对之不大理会，
  所以我们讨论俄国共产主义是否适合中国这样的问题，没有顾忌之必要。

        大多数「新民学会」会员都住在蒙达尔尼，所以开会的日子定在
  该城举行。我在开会的前一天下什四点钟离开巴黎，火车尚未驶入蒙达
  尔尼站，我巳看见蔡和森同他的母亲蔡大娘、向警予等共约二十人，在
  月台等我了。我同他们一一握手，然後蔡和森同向警予请我到车站附近
  的一间餐馆去。我说先找一间旅店住下，可以在较为清静的气氛下详谈，
  但向警予说：「和森同我巳替你找妥房子，那旅店离我们学校不远。」

        在我们到旅店途中，我问道：「明天我们『新民学会』的集会在
  哪儿举行呀？」

        「我们还未作最後决定」，蔡和森答道：「你知道，这儿有三十
  多个会员，其中有些住得很远，不能来，不过，我们这裹可能有二十人
  左右叁加。我们不能利用学校的课室，因为全日都有课上，而且，住在
  那儿的五、六十名中国学生又并非会员。」

        向警予提议道：「我们不能在肃先生的旅店开会吗？」

        蔡和森马上答道：「如果一连多天，有一群黄皮肤的东方人突然
  跑去旅店，会引起法国人的注意，店主也可能不允许，即使他允许，他
  会给我们开一张账单。你知道，这种账单我们怎麽付得起呀！」

        「市政公园如何？」我问道。

        向警予说道：「这个公园不太，座椅又常常满座。我们的中国同
  学，下课後亦多在那裹流连。」

        此时，蔡和森脸色为之一亮。「你刚才提过公园，我有个主意，
  就在镇外有一片大树林。为甚麽不去那裹坐在草地上开会呢？这样不是
  解决问题了吗？」

        「好主意！」向警予同意道：「可是，若碰了个下雨天，『新民
  学会』在法国的大会将永远开不成了！」

        「倘若碰巧下雨天，即预示菩萨不保佑我们改造中国，我肯定必
  会风和日丽的。」我向大家说。

        向警予微笑道：「好得很，萧先生，如果明天下雨，就是说菩萨
  不同意我们的计划，如果阳光普照，那表示菩萨赞成我们改造中国！」

        翌晨，我醒来时，明亮的太阳光直射我的床上，我一跃而起，赶
  快穿衣，不一会，蔡和森与他的爱人向警予，连同其馀十人左右来到我
  房间。向警予欢天喜地向我道贺：「快些呀！萧先生！我们 立刻动身，
  改造中国！几天以来都没有阳光，突然却旭日腾升，多好呀！」我们一
  行人离开酒店，十分钟左右，便处身在森林之中了。

        回想那个时刻，我恍忽又嗅到清晨林间空地上那种令人心旷神怡
  的芳香气味。我们选了一处薄薄的草坪，软绵绵、绿油油，就像我们坐
  在天鹅绒的沙发上面。但草坪仍是潮湿冰凉，於是决定在开会之前先作
  短程散步。就在太阳照耀着青草，所有会员都到齐之时，我们坐下来，
  围成一圈，由我宣布开会。向警予站起来说：「首先我们向萧先生告别
  ，祝福他回去一路顺风。然後，请他跟我们谈话。我们各人对人对萧先
  生这次返国寄望甚殷呢。」

        蔡和森接着说：「今天萧先生的开会议程我看过了。第一项是讨
  论甚麽是革命最适当的步骤，其次是介绍新会员，第三，是他报告自己
  返国的职责和计画。我现在提议，将第三项放在首位，因为我们各人都
  急於听他说话，要知道他计画做些甚麽。而且，第一项需时较多，应该
  在最後讨论。」

        大家都同意他的提议，於是我说了一些关於我的计画，以及我打
  算在国内做些甚麽。然後，蔡和森介绍新会员。首二人是李富春和李立
  三。李富春个子瘦小，十分年轻，大家对他甚有好感。他口齿伶俐，措
  辞清晰，语调温文。他後来成为东三省省长，又在北平任国务院副总理
 （总理周恩来）。李立三则截然有别，他个子高大，举止粗野，直着喉
  咙说话。他习惯开玩笑，而所开的玩笑，又并非常常是风趣的。在会中
  ，有一次他高声喊道：「立三路！」大抵是指我们统统都须跟随他的领
  导。我们大多数人都认为这是幼稚粗鄙不堪的。其他几名新会员亦经介
  绍与众人认识，男的由蔡和森负责，女的由向警予。女的当中有蔡和森
  的妹妹蔡畅，她是中共「妇联」主席。在同一次会上，廖宜男和周恩来
  由蔡和森引荐为新会员。

        午饭後，我们各人在绿油油的斜坡上集合。现在讨论的主题是采
  行俄国共产主义作为新中国的政治制度的问题。蔡和森坚持必须毫无保
  留的采行俄国共产主义。我说我虽然完全同意共产主义的原则，但我不
  赞成在中国采行俄式共产主义。会员的意见有所分歧，有些人附和蔡和
  森，另一些则站到我这边来。大家表示思想和意见，平心静气的讨论，
  态度亦十分诚恳。我们在五时半结束一天的讨论，这样，住在学校的会
  员不会错过晚饭，我们又决定明晨八时半再开会，继续讨论。

        晚饭後，一班人到我酒店房间，无拘无束的说东说西。十点钟，
  大多数人都走了，但蔡和森、向警予、陈劭修留下来继续研讨俄式共产
  主义究竟是好是坏的问题！我们谈至凌晨二时，还不曾得到结论。他们
  回学校巳太迟了，大家又不愿骚扰店主，於是最後决定统统一头一尾的
  的在床上睡觉。我们根本没考虑到向警予是女子，我肯定她自己在当时
  也没想到她是异性。我一直受当日我们所表现的心智清纯和崇高理想而
  感动。

        翌日，整个会议都花在研讨上，但基本问题仍未解决，最後，决
  定我返国後，同国内会员从长讨论，我又写信给毛泽东，告诉他开会二
  天的详情，这样他可以将信件先在会友之中传阅。後来，毛泽东把我的
  信刊入《新民学会会员通信集》第三集。

                        《第三十八章完》

                第三十九章����长沙长叙

        一九二零年冬，我由巴黎回到北京，毛泽东巳返回长沙很久了。
  虽然我们经常通信，但直至一九二一年三月我才能到长沙看望他。
  他是第一师范附小的校长，但他大多数的活动是秘密指挥共青团（ＣＹ）
  的组织。

        由三月至七月，我们将大部分时间花在讨论社会主义革命上，但
  我们谈得越多，便似乎离得越远。不过，大家以朋友相待，还不致割席，
  我们诚心诚意了解彼此的观点。

        毛泽东对旧「新民学会」失去兴趣是明显不过的，因为它不是政
  治组织。会员虽然不曾研究社会主义或其他政治制度，但当时他们大部
  分人都叁加了CY的秘密集会，也逐渐盲目地相信在那些集会上他们的说
  话。ＣＹ的诞生累得「新民学会」命不久存。当我踏足长沙之际，我觉得
  我是回来为它送殡了。

        不过，会员仍然衷心欢迎我，不待说毛泽东不喜欢这种情形，这
  是我跟好几个会员多次叙旧後发觉的。他害怕他们会受到我思想上的影
  响，使他们失去目前ＣＹ所授的对共产主义的盲目信心。我发觉他暗中
  要求老会员劝我回法，最後甚至亲自向我提议！他知道我要回巴黎的，
  他急於请我尽快离开。不过，他热切希望我接受他对俄国共产主义的
  信仰，同他合作，在全国宣扬这种教义，并将它付诸实现。

        在长沙，有一间名叫「船山学社」的大屋，是为纪念学者王船山
  而设的。有五十多个信仰共产主义的人占住了这间屋，由於毛泽东其中
  一分子，我也应邀住在那裹。这班人雄心勃勃，希望有朝一日共产党人
  统治中国，年龄和经验会保证他们身居领导层的地位。

        我返国的主要目的之一是安排在法国的里昂和比利时的夏勒莱成
  立「中法大学」，於是我一踏足上海，便受到一流大报纸「时事新报」的
  记者访问，我的竟见刊在第一版。长沙的老朋友自然读到那篇特写，当
  我过访长沙，他们便跟我谈论这计划的事情。毛泽东赶忙利用热烈的气氛
  ，把他们拉拢在一起，实现自己的目的。他和我提出一个主张，将「船山
  学社」改为「自修大学」，各人都同意，我被推为首席策画人。

        对我来说，「自修大学」计画始终是近乎一种理想制度，因为它
  强调自修，类似中国古时的书院，没有固定的作业时间，亦没有先生。
  只是丰富的叁考书和一间完善的实验室为不可或缺的设备而巳。主要是
  安排学生的聚会和讨论。我就此制度发表了几个演讲，反应极为热烈。
  我向京沪的学术界和教育界徵询制度的竟见，获得一些好评。北平大学
  校长蔡元培和首屈一指的国学大师章太炎亲以他们漂亮的字体撰写鸿文，
  表示他们赞成自修大学计划。我亦接到吴稚晖的一封长函，分析自修大
  学的可能性，吴稚晖是着名的博学之士和改革家，又是中华民国的创建者
  之一。

        我将这些墨宝裱在一本书裹，可惜留在大陆，我又不清楚现在
  落在甚麽地方了。不久之後，我返回巴黎，「长沙自修大学」沦为梦想。

        我同毛泽东经过初步讨论後，考虑设法重振「新民学会，但毛泽东
  和我，这时巳发觉我们的意见是无法一致了。

                        【第三十九章完】

                第四十章   一连串的问题

        我跟何胡子讨论这个问题，他对我说：「萧胡子，如果你留在长
  沙，不回法国，『新民学会』的老会员必在你周围结盟起来，若果你不
  在这儿，那我们都会不可避免地跟随润之了。我也会这样的！」

        我的老友陈昌亦以同样的语气说：「我们的朋友统统巳经秘密
  成为ＣＹ的团员了，把他们拉回来是很难的。你知道，『新民学会』改造
  中国的目的是用一种抽象的方法，它既无政治观，亦无固定的行动计划。
  他们现在都认为，要达到实际效果的不二法门，是唯俄国的马首是瞻，
  竭力向外宣传俄国的主义。没有人再去寻改造中国的其它途径。为甚麽
  呢？首先因为他们有俄国的榜样可资模仿。其次，他们向俄国献媚，获
  得经援和其他方面的帮助。第三，任何人都热中於鬼鬼祟祟的行动，秘
  密集会的诡谲气氛有某种诱惑力，没有甚麽办法能使他们转过头来了。
  我知道你有你个人的『无政府』主义的自由思想，我们当然不能期望每个
  人都赞同共产主义思想。我认为你和润之将来必定分道扬镳，但你们仍是
  挚友。个人方面，我觉得各走各路是好的，真理有很多方面，而统统都是
  可贵的。」

        当我把陈昌这番话告诉毛泽东，他的意见是：「对极了！很多人
  都不满现状，倘若我们进行改造，便必须闹革命！倘若我们革命成功，
  上策便是师法俄国！俄国共产主义是最适合我们的制度，也是我们最先
  追随的制度。这是我们要走的唯一道路，我也诚恳的希望你同我们一起
  走这条路。」

        毛泽东同我确有一连串的问题要讨论。在此期间，我们常常秉竹
  夜谈，为之废寝忘餐。有时候我们的谈论弄得很不愉快，甚至潸然下泪，
  因为我们找不到互相协调的基础。我不能接受毛泽东的推理，但我的答
  覆也令他不感满意。多月来被这些没有结果的讨论所虚耗，但大家都没
  有口出恶言，更恰当的说，使我们真真正正遗憾和不舒服的根源，是我
  们不能完成一个共同的行动计画。虽然我们的大前提南辕北辙，但我们
  还是非常珍惜我们的友谊。不过，我对毛泽东所期望的革命路线必使中
  华民族生灵涂炭的预感，一直是耿耿於怀的。

        每一次在极度难过的情形之下，我们都互相鼓励重新展开讨论，
  但讨论又带来一次又一次的难过和遗憾，如此循环不断，由笑而哭，由
  哭而笑，好像一个永不停止的螺旋。这样耐心和不厌烦的努力说服对方，
  完全是看在联紧我们之间深厚的友谊份上。毛泽东深信我是只问对错，
  不是为个人自私自利而争吵，动机是真诚的热爱中华民族，亦的的确确
  为了人道本身而说话。

        我们讨论的重点可以简略的概述一下。有一次，我用一个比喻作
  开场白：「双轮呢，还是单轮呢？」

        我说：「人道主义可譬之於双轮的人力车，它有两个好车轮，便
  一路顺利，可是，如果拿走一个车轮，它便倒下来，变成废物，不能动
  弹。使它独轮能动的唯一办法是用手抬起另一边，用蛮力拉它起来。这
  力度在车行时，必须始终保持不变和平衡。现在，人道主义的双轮，」
  我指出：「便是自由和共产主义。我反对资本主义，完全同意共产主义
  的道理，但是，如果人民受俄国共产主义的治理，人力车便失去自由的
  车轮，於是要藉压迫人类以维持它的平衡。共产党领袖或者可以维持这
  种对人民的压迫好几年，不过，如果它一旦中止，车子便要倒下来。我
  说，所牵涉的道理根本是错误的。」

        毛泽东十分明白我的意思，但他毫不踌躇的答道，他完全赞同使
  用压迫的手段。

        他说：「压迫是政治真正的本质。如果你压迫得法，表示你为政
  不差。最後分析起来，政治的影响力十分简单，不过是经常保持压迫罢
  了。」

        我说：「如果你是对的话，那麽我不敢再惹政治了。」

        另一次，我建议我们把自由和共产主义看作两条路。

        我说：「我们现在处身於三岔路或十字路口，经过以前几个世纪
  的斗争和流血，人类终於获得某个程度的自由，自由是极其珍贵的财宝，
  应该小心保护。两条路都是通向死亡，每个人都不可回避的往裹走。那
  麽，为甚麽我们走共产主义而不走自由之路呢？人类有两个原始的或基
  本的欲望，就是生存和自由，而唯有自由才能使文明兴盛。」

        毛泽东的回答又是三言两语的：「移植共产主义，并不表示人民
  就没有自由呀。」

        我说：「自由有好几种，有人性随心所欲的自由，也有猪鸡等家
  畜随心所欲的自由。猪无所拘束，但仅限於在猪栏的范围内。鸡亦限於
  鸡舍裹才能优游自在。共产国家确会把自由配给人民，但那是鸡和猪的
  自由。共产国家确会把自由配给人民，但那是鸡和猪的自由。俄国
  共产主义好像一种宗教，人必须盲目相信它的教义，永不能谈论它的对
  错。那是一种没有思想自由的宗教。共产主义者说他们相信自由，但他
  们不容许人民自由过活。俄国没有集会、结社的自由，没有发表、出版
  的自由，这就是『人民的自由』吗？」

        毛泽东用一种笼统的说法回答，其大意是说，公众必须受法律控
  制，即使立法专断，个人亦必须服从国家，而且，如果需要的话，人民
  必须为国家的幸福牺牲。

        我们讨论到国家和个人在共产主义统治下的关系，我说：「国家
  的权力太大了，它像菩萨一样无所不至，而个人在国家裹好像苍蝇蝼蚁。
  如果国家命一些人杀害其他人，他们必须白刀子，红刀子出。如果国家想
  人下火锅，他们亦必须任烧任煮。如果国家要人吃少些食物，他们必须
  勒紧肚子。如果国家想人下火锅，他们亦必须任任煮。如果国家要人吃少
  些食物，他们必须勒紧肚子。如果国家要人民死，他们便死。有人认为个
  人比诸於国家，是微不足道的，但法王路易十四夸言『朕即国家』之际，
  人民对他讽笑，因为他认为国家总是至高无上的。这真荒天下之大唐！
  本来，民主制度巳经来临，国家权力为之大大削弱，个人增加了重要性，
  可是，今日的俄国共产主义却在社会主义的伪装之下重回国家的权力，
  完全控制俄国人民的日常生活。」

        毛泽东对这点的答覆，是坚认共产主义国家必须实施「新民主主
  义」。

        接着，我提出第五点来讨论：新民主主义呢，还是新专制主义？
  在我看来：俄国共产主义制度，与其说是「新民主主义」，不如说是
  「新专制主义」。

        我说：「我国自古以来，帝王代表了老式的专制。俄共现在不过
  实行一种新式的、科学的绝对专制主义！中国古时有很多帝王虽是专制
  君主，但却是优秀的统治者，他们实行『爱民如子』的政策。他们的治
  理比大多数的小国君王为佳。今日俄共的领袖所拥有的专断权力，却千
  倍坏於中国的专制君主！」

        对此，毛泽东答道：「如果领袖没有权力，便不可能执行计划，
  不能得心应手。领袖有越多的权力，做事便越容。为了改造国家，人民
  一定要刻苦自励，并需要牲一部分人民。」

        於是，我们讨论到第六个问题，即为了国家的幸福而牺牲人民的
  幸福问题。我十分直率的对毛泽东说：我不同意「牺牲一部分去帮助其
  他部分」的原则，我不同意「为未来一代的虚空的幸福，在某种范围内
  牺牲个人」的那种思想。他答道：「如果我们在这些事情上太重感情，
  社会革命的理想在一千年内也达不到！」跟着第七点的讨论便是：一千
  年，还是一万年呢？

        「如果我们能在一千年内达成理想的社会结构，」我说：「可算
  十分心满意足了。即使要一万年，仍属惬意。对个人而言，一百年或一
  千年是非常漫长的岁月┅┅好像无穷无尽：但对国家民族来说，也不算
  长；在全部人类历史裹，还是很短暂的呢！共产主义在理论上是优秀的
  主义，确可付诸实行，但这一定要时间。俄国的革命方法是揠苗助长，
  这正如古语所云：『一步登天』。」

        毛泽东说：「我佩服你有等一百年或一千年的耐心。我则十年也
  不能等了，我要明天就达到目的！」

        我们讨论的第八点问题是：要实行共产主义，应以个人标准或是
  以社会标准来引导的问题？我认为，如果他要明天就付诸实行，那他只
  是凭自己个人的标准而进行。

        「这是只管干眼前认为是好的事，而不理将来後果的作法。」
  我说：「这就是所谓历史上英雄的行径。那些英雄爱管他人闲事，无论
  如何是神憎鬼厌的人。英雄思想巳经过时了，应该丢掉。像凯旋门歌颂
  英雄那种虚有其表的物质象徵，我们有理由说是错误的。只有像孔庙的
  内在理想象徵才应垂诸永久。如果改革社会的目标是诚笃的话，那麽完
  成目标必须一直放眼未来。永久性的进步必须让每人免费接受较好的教
  育，同时一步一止的增广教化。但这一切都需要长久的时间。」

        但毛泽东说，改革社会必须要军事力量和政治行动去达成。

        第九个问题是：教育呢，还是政治呢？

        我坚持己见：「使用武力完成改革，结果只有造成暴政，但若用
  教育改造，就会有和平与永恒的後果。这是『和平的改革』，当然如果
  你要立竿见影、朝发夕至的效果的话，那它们自然不能和武力逼成的改
  革相比拟。」

        毛泽东说：「我喜欢立竿见影的事情。坦白说，你的意见完全说
  不动我！」

        接着是讨论到个人的利益问题。我说：「如果你跟随俄共的领导，
  奋斗十年或廿年之後，你有朝一日会成功地使国家采行共产主义制度，
  这种成功不会特别困难，但却不是一项有价值的成就。如果有朝一日成
  立俄式共产主义制度，那就是中国哀鸿遍野之时！你的意见也说不
  动我，我若接受你的意见，我必永不安心。你记得孟子的话：
  『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不与存焉。』
  他说的确是肺腑之言。再想到刘邦和项羽那鬼哭神号的争权吧，在基督
  和佛祖看来，就像两个街童为争一个苹果而打架一样。」

        毛泽东叹道：「你不同意马克斯的学说，多可惜呀！」我回敬他：
  「你不同意「普鲁东」的学说，也多可惜呀！」

        我们谈论理想主义和唯物主义。不停的谈天说地，但我们谈得越
  多，也提出越多无法解答的问题。毛泽东显然以为不需要解答，要达到
  成功的话，只有行动是必需要的。我反驳说：为达到目的，要作这样大
  的牺牲，那我宁可不干了！

        我们这样谈论下去，始终是在挚友的气氛中，直到中国共产当正式
  成立之日。最後一晚，我们同床而睡，谈至天色发白，毛泽东一直请求我
  叁加那个决定历史命运的集会。

                        【第四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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