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PANHANDLE WITH MAO (33)

From: [email-masked] (Micky Wong)
Date: Sun, 18 Jul 93 21:59:00 -0400

Archive-Name:Biography/YouthMao-33

                毛泽东前传      萧瑜 著

                第三十三章      返回长沙

        毛泽东和我上了船，但觉河水暴涨高与天齐。整个景色全然改观，
  无数房屋、树木给淹没了，在淘涌的洪水中仅能见到树梢和屋顶。船上
  挤满了人，哭声震天，母亲呼叫儿女，儿女哭叫父母。

        因为我们要书写日记，乃在一个角落找到座位。但刚要下笔，两
  条汉子就在我们跟前打将起来。两人都似是五十岁光，一个脸白无须，
  鼻架眼镜，另一个则唇披小髭，没有眼镜。两人都穿着光鲜，看来他们
  是有社会地位的。我们听不懂他们在吵甚麽。拳来脚往之际，那个有小
  髭的人把另一人的眼镜扯掉，掷到船头，再一脚踢入江裹。掉了眼镜的
  人反过来撕下对方的长袍，用力将长袍撕开两片。很多人迅速围拢过来，
  毛泽东和我也走过去看个究竟。我们很想知道他们为甚麽打架，但听不
  懂他们的土话，又不好向其他旁人询问。

        他们静下来以後，那个有小髭的人拾起他的烂袍，围在身上，又
  执起包袱，要找一个地方来。他走去我们停放东西的角落，於是，我趁
  机向他探问个究竟。

     我说：「告诉我，为甚麽那家伙撕烂你的长袍？他真是无赖！」

     他怒吼道：「那恶棍呀！他叵然没有给我抛到江裹去，算他幸运！」

     我追问道：「他甚麽地方得罪呢？」

     「他真是无赖！」他激动地说：「那家伙要找地方，於是我移开些，
  让他坐在我的右手边。他似乎十分高兴，自称是常德衙门的文书，这时，
  我把两包香烟放在右边，那是我买来的。过了一会，我找烟吃，却找不
  到了。看见他正拿着一包在手，准备抽一根出来，另一包却放在他袋裹，
  我看得十分清楚，因为他的袋口不深。开头他坐下来时，手裹和袋裹原
  都是空的，而我吸的牌子并不常见。不用说，他一定伦了我的两包香烟，
  我问他，我的烟呢？他就喊打喊杀，跟着就动武了。他不知道我是沅江
  县城的捕快，可是，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我们交谈之际，毛泽东坐在旁边看着，一声不响，及至那人自称
  是捕快时，才灵出惊讶之色。他向我微微冷笑，我便说道：「润之，你
  曾说过『衣食足而知荣辱』。这就是一个好例子，那两个人为甚麽打架？
  其中一个是捕快，另一个是行门文书，他们都不会是没有饭吃那一类人
  呀，他们的衣着也很光鲜，你都看得见的，这件事你怎样去解释呢？」

     毛泽东叹了口气，没有做声。那捕快不曾听到我的话，只是断断续续
  几个字眼。

        他问道：「你是说我没有吃饭？不错呀。我为着赶路上船，所以
  来不及吃饭。现在我要走开一会，找些东西吃吃。拜托你为守着这个位
  置，我一会便回来。」

        他离开後，我在那裹偷笑。毛泽东不放过这个机会，扯扯我的腿，
  说道：「你看，他真是没有吃过东西呢，这就是为甚麽他要打架了。」

        这时，我们完全被洪水包围着。放目四野，尽是无边无际的海洋，
  我们好像在天上浮游。由朝至晚，简直说不出哪裹是天的起点，哪裹是
  水的尽头，因为迷蒙的水平线完全没入水中了。

        这是难得的机会，我们谈论太阳下的众生相，以及我们所经过的
  种种冒险生涯。我们甚至评断诸色搭客的方，和默察某几个人的举止。
  这时不知是谁突然喊道：半个钟头内，便要抵达长沙了。

        我转过头来，向毛泽东建议道：「润之，半个钟头内，我们便要
  回长沙了，自从离开长沙，所发生过的一切事情，让我们作一个大概的
  总结吧，你看怎麽样？」

        毛泽东表示同意，说道：「好主意！首先，我认为克服重重困难
  并非不可能，只要我们能够充分全面认清我们的目的就可以了。袋裹虽
  然不名一文，并不就是要饿死，我们一样能设法过活。直到现在，我们
  的叫化生活，还不致有饿死之虞。我们也设法解决了好些困难，克服了
  很多障碍。可是，还有另外几点呢。」

        我附议道：「不错，还有其他事情。最辣手的问题是捱饿，整日
  空着肚子真是难受－－肚饿时，连手脚也没劲。很多人在这个世界上，
  大半生都是这样捱饥抵饿的。但是，还有呢！」

        毛泽东接着说：「我们发现社会上差不多每人都是势利小人，
  都是灵魂龌龊的拜金者！他们所思想的只是金钱！我们离开长沙时，袋
  裹一个子儿也没有，结果受过很多刻薄的话语和十分可恨的待遇。叫化
  子被视为下贱讨厌的人，因为他们没有铜！」

        我提醒他说：「不要忘记那个俏姐儿，那个擅於看相，说你将来
  大富大贵的俏姐儿呀！她就不是拜金的人！」

        毛泽东表示同意：「对的，在我们整个旅途中，只有她是不拜金
  的人。」

        我跟着说：「可是，还有呢！不要忘记那个捕快和衙门文书，他
  们食尽珍肴美味，却还是伦东西，还此斗个你死我活。这证明金钱无助
  於修心养性，只有博学广识能之。」

        「还有甚麽？」毛泽东问。

        「唔，你千万不要忘记那些没有牧童管理的牛，它们非常满足和
  安详地吃草；一旦手裹长鞭的牧牛人出现，结果唯有秩序大乱。」

        「还有一点，我们现在完全明白，古语所云『叫化做三年，有官
  都不做』这句话确是至理明言。为甚麽呢？因为叫化生活是完全自由自
  在的生活。」

        这时，其他的搭客喧哔嘈吵，我们不能听到自己的说话。全船的
  人都忙於收拾行，你叫我喊，使我们无法继续交谈。船一会儿就靠近岸
  边，一大堆人朝跳板涌去，都想挤过他人，以便率先离船。

        不一会，我们又身在西门了。我停步问道：「润之，我们下去找
  找那个同我们吵过一场的船**吧，让我们看看他是否仍在那儿。」

        「为甚麽要去找他呢？」毛泽东问。

        「我们现在有钱嘛，我们久他多少，便赔他多少。」我说。

        「我不同意！」毛泽东回答道。

        「你不同意？为甚麽？」我很想知道。

        「因为我们曾经向他说过，我们回头会付钱，但他拒绝我们的建
  议，现在，我们再没有义务去付钱了。因为他没有接受我们的许诺。」
  他答道。

        「但我觉得对不起他，」我接着说：「我们现在有几文钱，为甚
  麽不给他一点呢？说好说歹，我们乘过他的船，却不曾依规榘付船费。」

        「但是现在甚麽都过去了，一了百了。」毛泽东坚持说：「不要
  再惹这件事。」说着，转过身来，迈开大步，走在我的前面。我们出发
  行乞以来，这是第一遭。他似乎认定我一心由得他自管自走。我则尾随
  他进城。

        就在西门内，我们拍了一张照片，雨伞搭在右肩，背负包袱，恰
  像我们在旅途上携带着的模样。我记得毛泽东站在我的左边。我们的确
  拍了一张妙趣横生的照片，我们的头发修得很短，我们的短裤和草鞋，
  都破烂得不能再穿了。这张照片留在湖南我出生的屋子裹。数年前，那
  屋子被没收了，共产党徒无疑认不出他们的领袖。我猜想，那照片一定
  被当作「资本主义的东西」付诸一炬了。

        拍过照後，我们返回楚怡中学，两人在那儿洗了澡，吃过饭，然
  後坐下来，打开包袱。我写完日记，便逐一逐二数铜。我们剩下两文四
  十个铜板，便平分为二，作为叫化子的家当。然後，我对毛泽东说：
  「我现在要回家了，我爹娘一定在想念我。你呢？」

        「我也要回家了，」他答道：「他们给我做了两双鞋子，他们
  一定在等着我哩。」

                        《第三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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