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A Poem of Nalan Xingde

From: [email-masked] (Sanyee Tang)
Date: Thu, 7 Apr 1994 02:38:31 GMT

洁冰要我查纳兰性德《金缕曲・赠粱汾》中的一个字，本人干脆费点工夫，
加点解说，再贴一次。纳兰和顾贞观（号梁汾）一见如故，相识恨晚，这首词即
为康熙十五年（１６７６）两人初次会面时所作。顾贞观是鄙里前辈乡贤，也是
清初著名文人。

        纳兰性德　　金缕曲　赠梁汾

        德也狂生耳。
        偶然间、缁尘京国，乌衣门第。
        有酒惟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
        不信道、遂成知己。
        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尽英雄泪。
        君不见，月如水。

        共君此夜须沉醉。
        且由他、蛾眉谣诼，古今同忌。
        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
        寻思起、从头翻悔。
        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
        然诺重，君须记。

    “德也狂生耳。偶然间、缁尘京国，乌衣门第。”虽是皇族贵公子，纳兰却
说自己实在是个“狂生”，生在如东晋乌衣巷里王谢两族那样的世代簪缨之家，
只是偶然，还嫌这京城的灰尘，污染了自己的本色。谢□〔月兆〕云，“谁能久
京洛，缁尘染素衣。”陆机也说，“京洛多风尘，素衣化为缁。”陆游离开京城
时，赋诗曰，“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素衣化缁（黑），是失望
的士大夫常用的比喻，是形容政治中心龌龊肮脏的一个典故。我甚至猜想，鲁迅
的“吟罢低眉无写处，月光如水照缁衣”，也不是如一般注家所说的，先生当晚
正巧穿着黑布长袍。先生下“缁衣”二字，是对那时污浊的政治环境的抗议。这
首七律，是在柔石、殷夫等五位左翼作家被国民党政府枪决后写的。纳兰将这比
喻又深化一步，他似乎是说，这天湟贵胄的身分标记（乌衣巷里的乌衣郎），就
是煤烟黑灰的聚集品。“缁尘”、“乌衣”，二典连用，极妙，毛诗无此手段。

    “有酒惟浇赵州土，谁会成生此意？”身为贵公子，心是读书人，因此引用
李贺诗句，“买丝绣成平原君，有酒惟浇赵州土”，表明自己对战国时赵国的平
原君的尊重：有酒就要浇奠，希望能像他那样礼贤下士。成生是作者自称，作者
原名纳兰成德。

    杜甫曾经感叹，“青眼高歌望吾子，眼中之人吾老矣。”当时顾三十九岁，
纳兰二十二岁，故曰“青眼高歌俱未老”。能与顾贞观结成忘年交，作者似乎是
又喜又意外，“不信道、遂成知己。”惊喜之中，两人酒喝得有点放浪形骸了。

    “且由他、蛾眉谣诼，古今同忌。”屈原的《离骚》说，“众女嫉余之蛾眉
兮，谣诼谓余以善淫。”顾贞观似乎曾遭人中伤，他在祭纳兰性德的文章中，也
提到纳兰性德曾经庇护过他。不过，此时此刻，谁管它“身世悠悠”？“共君此
夜须沉醉”，还是喝酒。

    “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只要一朝相契，这友谊就要生生
世世、历经千劫而长存。纳兰确是至情至性之人，写得出“一日心期千劫在”这
样动人的佳句。说来还是古人淳厚，当今之世，哪里去找这样的友情？不碰上《
北京人在纽约》里的角色，就阿弥陀佛了。

――散宜生　于枫叶之国、夜雨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