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ang Novel

From: [email-masked] (XiaoFei Wang)
Date: Mon, 22 Nov 1993 03:37:19 GM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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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传奇小说

                                霍小玉传  
蒋防

大历中，陇西李生名益，年二十，以进士擢第。
其明年，拔萃，俟试於天官。夏六月，至长
安，舍於新昌里。生门族清华，少有才思，丽词
嘉句，时谓无双；先达丈人，翕然推伏。每
自矜风调，思得佳偶，博求名妓，久而未谐。长
安有媒鲍十一娘者，故薛驸马家青衣也；折
券从良，十馀年矣。性便辟，巧言语，豪家戚里
，无不经过，追风挟策，推为渠帅。常受生
诚托厚赂，意颇德之。经数月，李方闲居舍之南
亭。申未间，忽闻扣门甚急，云是鲍十一娘
至。摄衣从之，迎问曰：「鲍卿今日何故忽然而
来？」鲍笑曰：「苏姑子作好梦未？」有一
仙人，谪在下界，不邀财货，但慕风流。如此色
目，共十郎相当矣。」生闻之惊跃，神飞体
轻，引鲍手且拜且谢曰：「一生作奴，死亦不惮
。」因问其名居。鲍具说曰：「故霍王小女
，字小玉，王甚爱之。母曰净持。即王之宠婢也
。王之初薨，诸弟兄以其出自贱庶，不甚收
录。因分与资财，遣居於外，易姓为郑氏，人亦
不知其王女。资质□□，一生未见，高情逸
态，事事过人，音乐诗书，无不通解。昨遣某求
一好儿郎格调相称者。某具说十郎。他亦知
有李十郎名字，非常欢惬。住在胜业坊古寺曲，
甫上车门宅是也。以与他作期约。明日午时
，但至曲头觅桂子，即得矣。」鲍既去，生便备
行计。遂令家僮秋鸿，於纵兄京兆参军尚公
处假青骊驹，黄金勒。其夕，生浣衣沐浴，修饰
容仪，喜跃交并，通夕不寐。迟明，巾帻，
引镜自照，惟惧不谐也。徘徊之间，至於亭午。
遂命驾疾驱，直抵胜业。至约之所，果见青
衣立候，迎问曰：「莫是李十郎否？」即下马，
令牵入屋底，急急所门。见鲍果从内出来，
遥笑曰：「何等儿郎，造次入此：」生调诮未毕
，引入中门。庭间有四樱桃树；西北悬一鹦
鹉笼，见生入来，即语曰：「有人入来，急下帘
者！」生本性雅淡，心犹疑惧，忽见鸟语，
愕然不敢进。逡巡，鲍引净持下阶相迎，延入对
坐。年可四十馀，绰约多姿，谈笑甚媚。因
谓生曰：「素闻十郎才调风流，今又见仪容雅秀
，名下固无虚士。某有一女子，虽拙教训，
颜色不至丑陋，得配君子，颇为相宜。频见鲍十
一娘说意旨，今亦便令永奉箕帚。」生谢曰
：「鄙拙庸愚，不意故盼，倘垂采录，生死为荣
。」遂命酒馔，即命小玉自堂东阁子中而出
。生即拜迎。但觉一室之中，若琼林玉树，互相
照曜，转盼精彩射人。既而遂坐母侧。母谓
曰：「汝尝爱念『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
即此十郎诗也。尔终日念想，何如一见。」
玉乃低鬟微笑，细语曰：「见面不如闻名。才子
岂能无貌？」生遂连起拜曰：「小娘子爱才
，鄙夫种色。两好相映，才貌相兼。」母女相顾
而笑，遂举酒数巡。生起，请玉唱歌。初不
肯，母固强之。发声清亮，曲度精奇。酒阑，及
瞑，鲍引生就西院憩息。闲庭邃宇，帘幕甚
华。鲍令侍儿桂子、浣沙与生脱靴解带。须臾，
玉至，言叙温和，辞气宛媚。解罗衣之际，
态有馀妍，低帏□枕，极其欢爱。生自以为巫山
、洛浦不过也。中宵之夜，玉忽流涕观生曰
：「妾本倡家，自知非匹。今以色爱，托其仁贤
。但虑一旦色衰，恩移情替，使女萝无托，
秋扇见捐。极欢之际，不觉悲至。」生闻之，不
胜感叹。乃引臂替枕，徐谓玉曰：「平生志
愿，今日获从，粉骨碎身，誓不相舍。夫人何发
此言。请以素缣，著之盟约。」玉因收泪，
命侍儿樱桃褰幄执烛，受生笔研，玉管弦之暇，
雅好诗书，筐箱笔研，皆王家之旧物。遂取
秀囊，出越姬乌丝栏素缣三尺以授生。生素多才
思，援笔成章，引谕山河，指诚日月，句句
恳切，闻之动人。染毕，命藏於宝箧之内。自尔
婉娈相得，若翡翠之在云路也。如此二岁，
日夜相从。其後年春，生以书判拔萃登科，授郑
县主簿。至四月，将之官，便拜庆於东洛。
长安亲戚，多就筵饯。时春物尚馀，夏景初丽，
酒阑宾散，离思萦怀。玉谓生曰：「以君才
地名声，人多景慕，愿结婚媾，固亦众矣。况堂
有严亲，室无冢妇，君之此去，必就佳姻。
盟约之言，徒虚语耳。然妾有短愿，欲辄指陈。
永委君心，复能听否？」生惊怪曰：「有何
罪过，忽发此辞？试说所言，必当敬奉。」玉曰
：「妾年始十八，君才二十有二，迨君壮士
之秋，犹有八岁。一生欢爱，愿毕此期。然後□
选高门，以谐秦晋，亦未为晚。妾便舍弃人
事，剪发披缁，夙昔之愿，於此足矣。」生且愧
且感，不觉涕流。因谓玉曰：「皎日之誓，
死生以之。与卿偕老，犹恐未惬素志，岂敢辄有
二三。固请不疑，但端居相待。至八月，必
当却到华州，寻使奉迎，相见非远。」更数日，
生遂诀别东去。到任旬日，求假往东都觐亲
。未至家日，太夫人以与商量表妹卢氏，言约已
定。太夫人素严毅，生逡巡不敢辞让，遂就
礼谢，便有近期。卢亦甲族也，嫁女於他门，聘
财必以百万为约，不满此数，义在不行。生
家素贫，事须求贷，便托假故，远投亲知，涉历
江、怀，自秋及夏。生自以辜负盟约，大愆
回期，寂不知闻，欲断期望，遥托亲故，不遗漏
言。玉自生逾期，数访音信。虚词诡说，日
日不同。博求师巫，便询卜箧，怀优抱恨，周岁
有馀。羸卧空闺，遂成沈疾。虽生之书题竟
绝，而玉之想望不移，赂遗亲知，使通消息。寻
求既切，资用屡空，往往私令侍婢潜卖箧中
服玩之物，多托於西市寄附铺侯景先家货卖。曾
令侍婢浣沙将紫玉钗一只，诣景先家货之。
路逢内作老玉工，见浣沙所执，前来认之曰：「
此钗，吾所作也。昔岁霍王小女将欲上鬟，
令我作此，酬我万钱。我尝不忘。汝是何人，从
何而得？」浣沙曰：「我小娘子，即霍王女
也。家事破散，失身於人。夫婿昨向东都，更无
消息。悒怏成疾，今欲二年。令我卖此，赂
遗於人，使求音信。」玉工凄然下泣曰：「贵人
男女，失机落节，一至於此！我残年向尽，
见此盛衰，不胜伤感。」遂引至延先公主宅，具
言前事，公主亦为之悲叹良久，给钱十二万
焉。时生所定卢氏女在长安，生即毕於聘财，还
归郑县。其年腊月，又请假入城就亲。潜
卜静居，不令人知。有明经催允明者，生之中表
弟也。性甚长厚，昔岁常与生童欢於郑氏
之室，杯盘笑语，曾不相间。每得生信，必诚告
於玉。玉常以薪刍衣服，资给於崔。崔颇感
之。生既至，崔具以诚告玉。玉恨叹曰：「天下
岂有是事乎！」遍请亲朋，多方召致。生字
以愆期负约，又知玉疾候沈绵，惭耻忍割，终不
肯往。晨出暮归，欲以回避。玉日夜涕泣，
都忘寝食，期一相见，竟无因由。冤愤益深，委
顿床枕。自是长安中稍有知者。风流之士，
共感玉之多情；豪侠之伦，皆怒生之薄行。时已
三月，人多春游。生与同辈五六人诣崇敬寺
玩牡丹花，步於西廊，」递吟诗句。有京兆韦夏
卿者，生之密友，时亦同行。谓生曰：「风
光甚丽，草木荣华。伤哉郑卿，衔冤空室！足下
终能弃置，实是忍人。丈夫之心，不宜如此
。足下宜为思之！」叹让之际，忽有一豪士，衣
轻黄□衫，挟弓弹，风神俊美，衣服卿华，
唯有一剪头胡雏从後，潜行而听之。俄而前揖生
曰：「公非李十郎者乎？某族本山东，姻连
外戚。虽乏文藻，心实乐贤。仰公声华，常思觏
止。今日幸会，得睹清扬。某之敝居，去此
不远，亦有声乐，足以娱情。妖姬八九人，骏马
十数匹，唯公所欲。但愿一过。」生之侪辈
，共聆斯语，更相叹美。因与豪士策马同行，疾
转数坊，遂至胜业。生以进郑之所止，意不
欲过，便托事故，欲回马首。豪士曰：「敝居咫
尺，忍相弃乎？」乃挽挟其马，牵引而行。
迁延之间，已及郑曲。生神情恍惚，鞭马欲回。
豪士遽命奴仆数人，抱持而进。疾走推入车
门，便令锁却，报云：「李十郎至也！」一家惊
喜，声闻於外。先此一夕，玉梦黄衫丈夫抱
生来，至席，使玉脱鞋。惊寤而告母。因自解曰
：「鞋者，谐也。夫妇再合。脱者，解也。
既合而解，亦当永诀。由此徵之，必遂相见，相
见之後，当死矣。」凌晨，请母梳妆。母以
其久病，心意惑乱，不甚信之。□勉之间，强为
妆梳。妆梳才必，而生果至。玉沈绵日久，
转侧须人。忽闻生来，□然自起，更衣而出，恍
若有神。遂与生相见，含怒凝视，不复有言
。羸质娇姿，如不胜致，时负掩袂，返顾李生。
感物伤人，坐皆欷□。顷之，有酒肴数十盘
，自外而来。一坐惊视，遽问其故，悉是豪士之
所致也。因遂陈设，相就而坐。玉乃侧身转
面，斜视生良久遂举杯酒酬地曰：「我为女子，
薄命如斯！君是丈夫负心若此！韶颜稚齿，
饮恨而终。慈母在堂，不能供养。绮罗弦管，从
此永休。徵痛黄泉，皆君所致。李君李君，
今当永诀！我死之後，必为厉鬼，使君妻妾，终
日不安！」乃引左手握生臂，掷杯於地，长
恸号哭数声而绝。母乃举尸，置於生怀，令唤之
，遂不复苏矣。生为之缟素，旦夕哭泣甚哀
。将葬之夕。生忽见玉穗帷之中，容貌妍丽，宛
若平生。著石榴裙，紫□裆，红绿帔子。斜
身倚帷，手引绣带，顾谓生曰：「愧君相送，尚
有馀情。幽冥之中，能不感叹。」言毕，遂
不复见。明日，葬於长安御宿原。生至墓所，尽
哀而返。後月馀，就礼於卢氏。伤情感物，
郁郁不乐。夏五月，与卢氏偕行，归於郑县。至
县旬日，生方与卢氏寝，忽帐外叱叱作声。
生惊视之，则见一男子，年可二十馀，姿状温美
，藏身映幔，连招卢氏。生惶遽走起，绕幔
数匝，倏然不见。生自此心怀疑恶，猜忌万端，
夫妻之间，无聊生矣。或有亲情，曲相劝喻
。生意稍解。後旬日，生复自外归，卢氏方鼓琴
於床，忽见自门抛一斑犀钿花合子，方圆一
寸馀，中有轻绢，作同心结，坠於卢氏怀中。生
开而视之，见相思子二，叩头虫一，发杀觜
一，驴驹媚少许。生当时愤怒叫吼，声如豺虎，
引琴撞击其妻，诘令实告。卢氏亦终不自明
。尔後往往暴加捶楚，备诸毒虐，竟讼於公庭而
遣之。卢氏既出，生或侍婢媵妾之属，□同
枕席，便加妒忌。或有因而杀之者。生尝游广陵
，得名姬曰营十一娘者，容态润媚，生甚悦
之。每相对坐，尝谓营曰：「我尝於某处得某姬
，犯某事，我以某法杀之。」日日陈说，欲
令惧己，以肃清闺门。出则以浴斛复营於床，周
回封署，归必详视，然後乃开。又畜一短剑
，甚利，顾谓侍婢曰：「此信州葛溪铁，唯断作
罪过头！」大凡生所见妇人，辄加猜忌，至
於三娶，率皆加初焉。

David Steelman 施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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