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NOVEL] ~{MA\+9D5c:s#:@m2i5B!$?K@35BB|~} A Traveling Diary (Part 2)

From: [email-masked] ()
Date: 15 Jun 1993 05:35:11 GMT

本文仅供 alt.chinese.text 读者做学术参考之用。
 
                      土塬鼓点后：理查德・克莱德曼
                      ――为朋友而作的一次旅行日记

                              ●  刘震云

                    原载《小说月报》１９９３年第１期                            
                                 （中）

    肯定是在理查德・克莱德曼于尼斯村他的豪华舒适的琴房里练习《梁祝》、《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时，中国山西李堡村一位普通的今年七十三岁的农村老太太悄然去世。现在已是六天之后，等待明天的出殡。我怀着感冒查询到，她的名字叫王枝花。王枝花老太太生前肯定象池塘中的房东大哥一样，一生操劳，从无吃到过理查三十九年的任何一天随意扔掉的饭菜。她的身体已经变形，皮肤焦黑起皱，手缩得象鸡爪。她与理查，似乎从来没有在这个地球的时间上交叉过。当然她的所有这一切，都没有引起曾与她朝夕相处的李堡村村民的同情，对于她的死，大家并没有感到悲痛，大家习以为常，大家所感兴趣的是：因为她的死，引来了鼓队、唢呐和奎生。她的死，只不过为大家提供了一个娱乐和热闹的机会和场所。这是我当天晚上在她老人家棺材前的鼓声和唢呐声中所感到的。因为鼓声和唢呐，大家神情兴奋，笑语欢声。因为我与王枝花老太太素不相识，素昧平生，大家既然这样，我也没有必要替大家去承担不悲痛的道义责任。于是，她的死对于感冒的我来说，也变得无足轻重。这就使我有机会结识和交往到这位土塬上的民间艺人、方圆百里的名人、十几万人心目中的热闹、欢乐的制造者、十几万人心目中的理查德・克莱德曼。理查德・克莱德曼对于这里的十几万人来说，是一个陌生的无足轻重的如同悄然去世的王枝花老太太一样，他们心目中的正准备在北京首都体育馆演奏“东方情调”音乐会的世界驰名的英俊潇洒的“浪漫王子”，正是这位身高一米六七、瘦瘦的、黑黑的、模样顺眼、一九五九年出生现年三十三岁的奎生。
    理查德・克莱德曼出生于一九五三年，长奎生六岁。在奎生出生的时候，理查已在巴黎随担任钢琴教师的父亲习琴一年，这时指法纯熟流畅。随即进入巴黎音乐戏剧学校学习，十六岁毕业，可亲自作曲。据理查回忆，这个学校教学条件优良，环境清洁，伙食诱人。毕业以後，理查擅长演奏肖邦、拉贝尔、德彪西等人的作品。但接着（多么重要的“但接着”），他对通俗音乐发生兴趣，不顾周围的反对，毅然转变方向，起初为米谢尔・沙德担任伴奏，经常出入录音室内，因此结识了法国通俗音乐界最受欢迎的作曲家奥利弗・图森，这时已是一九七七年初。理查的钢琴技巧与深厚的音乐感，深得图森赏识（虽然未得中国音乐界的认可）。一九七七年，理查以独奏者初次登台，演奏图森谱曲的钢琴曲《水边的阿蒂丽娜》。于是一举成名，开始周游世界的演出。
    理查的成名与认识图森大有关系，奎生的艺术成长道路与理查不同。奎生五岁丧父，六岁随母嫁于河东。在乡村小学上了三年学，因母亲与继父吵架，辍学；从此割草，放牛，吃剩饭；六岁离家出走，拜当地著名艺人王之发为师，从此抄起大鼓和唢呐，开始流浪艺人的生涯。饥一顿，饱一顿，有村子娶亲或死人，便去从艺；没有娶亲或死人，便回家跳到池塘里挖藕。在他艺术成长的道路上，注定没有巴黎音乐学校等他；等待他的，只是一座又一座土塬，一道又一道盘不出去的石梁山；他需要背着褡裢，趟过一道又一道小河，看遍一山又一山漫山遍野的灿烂的火红的桃花。奎生告诉我，他十岁那年，便会扛一杆唢呐来吹，十二岁能跳鼓点，十里八里的村庄，都知道有个敲鼓吹唢呐的孩子奎生；后大不敢再打他。威风锣鼓有九十多套打法，奎生十五岁时学会七十多套。为学艺，他身上被师傅用柳条抽得遍体鳞伤。一九七七年，二十四岁的理查德・克莱德曼成名；一九七八年，奎生的师傅王之发在一次招待吹鼓手的丧宴上因酒精中毒身亡，十九岁的奎生，从此成了这个松散艺班的班主。第二年，奎生因率班在一次喜宴上敲喧天的威风锣鼓连续七小时将几千名村民震呆，从此名声大振。
    奎生的成名更得力于他的体力。
    奎生成名时二十周岁，比理查早四岁。
    于是，一九九二年三月二十九日晚，在理查德・克莱德曼于中国北京首都体育馆正式举行他的“东方情调”钢琴独奏音乐会时，这天晚上，奎生正在中国山西南部的李堡村为老太太王枝花的丧殡敲起了他的震动土塬和乡亲的路行鼓。我身在李堡，没有可能去首都体育馆观看理查的演出，没有可能看到、听到理查是怎样抒发他的“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我只好来听、来看、来体味、来欣赏奎生敲起的激烈的路行丧乐鼓点。顺便说一句，这一天晚上，我只是几千个黄牙齿焦皮肤的山西农民中的一员，我脑袋的露出或隐没，微不足道；人们前遮后掩，使我对奎生风采的欣赏断断续续，很不完整。
    在描述这不完整的风采之前，我还想说一说理查和奎生的婚姻。因为我认为，他们的婚姻，与他们的钢琴或鼓点大有关系。不管是敲鼓或弹琴，就是踢球，写作，治国平天下，出售大萝卜，都与婚姻有关。我们经常说：他（她）是多么地不幸啊！说这句话时，我们本身就在不幸之中。理查德・克莱德曼有两次婚史，过去的妻子不知叫什么，现在的妻子叫克里斯蒂。理查有两个孩子，一个七岁的男孩叫彼特，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叫摩德――理查三十九岁，却有一个十九岁的女孩，这与钢琴没有关系吗？与钢琴有关的摩德小姐是理查与前妻所生。问：
    你与现在的妻子是如何相识的？
    理查：
    一九七七年，我在蒂埃利・勒・鲁隆乐团任钢琴师，克里斯蒂的母亲是团里的服装员，克里斯蒂常来团里玩，于是相识。
    据材料介绍，克里斯蒂娇小动人，喜欢变换发型。这是使理查和我们所高兴的。惟一使我们不放心的是，一九七七年理查与克里斯蒂结识时，他已与他的妻子离婚了吗？是因为新的结识而离婚，还是因为离婚而有了新的结识呢？当然，这对于理查并不重要，给我们却留下很大的想象余地。奎生（我差点写成美国的副总统奎尔）与理查不同，奎生的妻子胡采凤，就在奎生的班子里，会随着班子的吹奏站在人场中唱蒲剧，会鼓着腮帮子吹笙。只是模样长得太难看了，突眼，撅嘴，黄牙，大腮，小耳，爱抽烟，娇小而不动人，也没见她变换过发型。这与奎生的鼓点与唢呐也肯定有关。问：
    是过去师傅的女儿吗？（我是按照许多中国小说中的思路出发的。）
    奎生：
    不是。
    问：
    是在从艺的过程中认识相爱的吗？
    奎生：
    不是。
    我吃惊：
    那是怎么结婚的？
    奎生：
    俺姨做媒介绍的。
    问：
    那她为什么会吹笙和唱戏？
    奎生：
    随我进班子以後学的。
    我莫可奈何，似有些遗憾，也似有些失落。这时我明白，理查与奎生在演奏风格和心情投入的出发点上，肯定大有不同。一个精心，一个随意；一个富足，一个赤贫；一个在沙龙中，一个在田野上；一个似水仙，一个似狗尾巴草；一个皮肤细腻，一个皮肤干焦；一个富于艺术创造性，一个富于心灵感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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