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HONG LOU]~{B[1&SqHKIzNe=W6N#(8D8e#)~}

From: [email-masked]
Date: Fri, 20 Aug 1993 02:37:43 GMT

论　宝　玉　人　生　五　阶　段　（修改稿）

			　　方　金

　　“情悟”是＜红楼＞的宗旨之一。宝玉一生的情悟过程，是与那社会紧密相连的。

　　雪芹之撰＜红楼＞，当是情悟以后的产物。其根本目的，是揭示这“情悟”过程中
所反映的社会根源，“情”本身实际还在其次。

　　情悟之后仍归情，这是我的理解。情悟之后归了色空，那便还没有真正情悟。

　　基于此，宝玉的人生，严格地分析，应有五个阶段，即：

１。　色欲，肌肤之淫，人之本能，纨绔子弟的通性，无爱情。以可卿之毁灭告终；
２。　意淫，色欲极限后，向“情不情”升华，进入浪漫的情感世界，追求思想相通的
　　　爱情，为社会所不容。以黛玉的毁灭告终；
３。　绝望，浪漫的情感世界的破灭，非爱情的结合，无共同语言的家庭。以宝钗的毁
　　　灭告终；
４。　色空，逃避现实的企图，对世间一切绝情，进入“空”的境界。然而，终于认识
　　　到，空门不空。以妙玉的毁灭告终；
５。　现实，色空极限后，升华到现实的情感世界，才找到心灵的归宿。落破的生活，
����　深刻的反省，超然的精神，不灭的才气。通观大观园中女子，只有湘云具备这种
　　　能力，与宝玉共同“彻悟”。

（一）秦可卿：色欲极限论

　　色欲是人的本能。身为纨绔子弟的宝玉，首先表现出的是对色欲的要求。

　　意淫，属灵的范畴。这“淫”字，解为“漫延”，而非“淫欲”。所谓“意淫”，
即“情不情”，解为“不光对对我有感情之人事动感情，对世间万物，包括对我无感情
的人事，比如说花鸟，也均以一情体会之”。用现代的话说，就是“博爱”。

　　若想从色欲向意淫升华，必先饱尝色欲极限。但并不等于说，日夜贪欢色欲，即可
达到升华。这种向意淫升华的能力，也正是通部＜红楼＞中，雪芹借警幻口点出之宝玉
最大聪灵处：“通府上下，只你还可堪点醒”。

　　警幻通过授宝玉云雨之事，并供之以“艳中之艳”、“色中之色”的小妹“兼美”
可卿，即为示之：“色欲的极限”，不过如此。紧接着，便以可卿、秦钟、和贾瑞三位
“色欲情痴”之死点醒宝玉，告诉他“色欲”的结局，促宝玉人生由色欲达极限，在向
意淫的转化。同时，也只有宝玉于九岁之龄即在可卿处透尝“色欲极限”以后，他才能
从色欲的层次飞跃到意淫的层次。他也才有以后于大观园中“坐怀不乱”，并不以“纳
天下美色于一人”为能事，而只爱黛玉这一思想共通者的一系列。这实际上与“潇洒”
还无关。若宝玉不是九岁，而是十九岁，他恐怕也很难达到“色欲极限”，不堪点醒了
。这是雪芹安排宝玉九岁“初试云雨”的良苦用心，实非“忘了时间的前后一致”也。

    因此我说可卿是宝玉情悟过程的第一环节，是影响宝玉人生第一人。

　　另外，设置可卿这个人物，我以为雪芹还有为历来被认为是“祸水”、“勾引爷们
的娼妇”的女人翻案。请看，最终，是谁因廉耻之心而上吊自杀？是谁还在这世间继续
寻欢做乐？这“淫”字的责任在谁？这么多美好的女子为什么只配有这么悲惨的命运？

　　按雪芹意，女人变“坏”，如凤姐、可卿、尤氏姐妹者，并不是其本性坏，而是她
们要生存于那个肮脏的男人世界，而被玷污，不得不做肮脏之事。且最终，受损害的还
是她们自己，她们还要背着“祸水”、“淫妇”的骂名。这公平吗！（详见第三部分论
述。）

（二）林黛玉：意淫自沉论

    我同意这样的观点：续书，才情还在其次，根本的原则是“要符合原作者原意”。

　　那么，先让我们回忆一下那＜红楼梦＞中宝黛爱情的“原意”，即，木石前盟，还
泪之说。

    神英侍者以露水灌溉绛珠仙草，对她有沐浴之恩。于是，待到神英思凡下世历劫时
，绛珠说：灌溉之恩，无从以报。如今用我一生的眼泪，也抵得过了吧。才有宝黛之情
。因此，黛玉为宝玉，一生流泪，至死不变，泪尽而逝，绝无怨恨，方是报恩还泪。

    再看高续，到黛玉焚稿，直脖喊道：“宝玉，你好。。。”，满怀怨恨，死不瞑目
。请问，这还是还泪报恩吗？

　　另外，人为的“调包记”，一边是傻呆呆的入洞房，一边是生嘶力竭的干号，一边
是合府上下的得意，这是悲剧吗？简直是闹剧！

　　再看宝黛最后那次见面，对着傻笑，那美吗？

　　封建社会大家庭的家长对孩子是怎样的？这可从前部中贾母的言行看出。说透了，
自古家长也没有眼看着孩子要傻要疯，而置之不理的。家长设着谋地害孩子，这合情理
吗？宝玉为黛玉不是没疯傻过，你看贾母与通府上下是如何表现的？更不要说在贾母批
“陈词滥调”时早已对这种演滥了的“小人从中挑拨离间”式的简单“悲剧”大加斥责
。其实那也代表了雪芹的艺术观。难道贾母会打自己嘴巴吗？难道雪芹会自我嘲弄吗？

　　不！不会！解释只有一个：续者的别有用心或情趣大异于雪芹。

    中国封建大家庭如贾府者，千争万斗无非一件事：财产继承权。而宝玉正是贾府“
万贯家私”的法定继承人。因此，凡窥视贾府财产者必害宝玉。而害宝玉必害两人，此
二人不活，宝玉休矣。谁人？一是林妹妹，一是凤姐姐。前者为宝玉精神寄托者，后者
为宝玉财产管理人。所以，才有宝玉凤姐同病相连，同疯同傻，以后还要同坐牢呢。所
以也才有黛玉被迫害致死之爱情悲剧。这才是雪芹要点醒世人的社会悲剧与爱情悲剧的
真正联系。其视野与深刻程度，远非嫌黛玉贫寒多病之世俗理由可比。黛玉之死的根本
原因在此。

    而黛玉又是如何被害的呢？

    要想害黛玉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小姐，只有一个借口，即诬其“勾引宝玉
，有不才之事”。这才是黛玉如金钏、晴雯一样被冤被害的直接原因。这是在那个社会
家庭谁也护不了的，哪怕贾母、凤姐这两位宝黛爱情的直接保护者！为何宝玉不说话？
盖因宝玉远足不在矣，（多为边外战事，因贾府是武将出身）。因此，才有黛玉倍受诬
陷，日夜流泪念着宝玉，盼宝玉归，“想林姐夫”（前半部中湘云语）。无奈，终于不
堪折磨，没有等到宝玉回来，而为宝玉“担了虚名”，泪尽自沉而逝。这才叫一悲烈的
“还泪报恩”啊！这才是具有美学价值的悲剧，它是有其深刻的必然性的！

　　相比之下，那“调包记”是多么小家子气，多么廉价，多么偶然牵强。如要是那样
，一部“梁祝”足矣。何需雪芹“批阅十载，增删五次”？！就只为重复一遍“梁祝”
？那雪芹可真是大笨伯了。另外，严格地说，“粱祝”根本就是雪芹借贾母之口大加批
驳了的“凭空杜撰”。试想，那样狠心的父母家庭，即使在中国封建社会，又有多少代
表性？有多少普遍的现实意义？进而，这样一个近似闹剧的“悲剧”又有多少深刻的美
学价值？
   
　　再回到原话题，请想：宝玉悼金钏为何在井台？悼晴雯为何在池边？宝玉读完“芙
蓉女儿诔”，为何黛玉突然从池边走出？黛玉号“潇湘妃子”，那传说中的娥皇、女英
两妃子在哭斑了“湘妃竹”后是怎么死的？自沉！

　　黛玉＜葬花吟＞中如何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杯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这后两句正是第一句的补充，“未若”当“不如”解，说明那“净土掩风流”只是
“美好的希望”，那“污淖沟渠”才是实际情况啊。这不正是不得净土掩埋的名证吗？

　　再有，黛玉面对一池清水的最后绝唱是什么？“冷月葬花魂”！

　　总之，由雪芹前部书中所提供之线索可推，将来宝玉悼黛玉，很可能同样是在水边
，盖因黛玉为自沉于水矣！

　　也只有黛玉是如此地为宝玉担着虚名，饱受人间摧残，还泪报恩，至死无怨，才算
“证前缘”，不负“木石前盟”。宝玉呢？也只有从此后对黛玉终日不忘，绝无贪恋宝
钗麝月娇妻美妾之理，乃至“悬涯撒手”、遁入空门，也才叫“证前缘”。

（三）薛宝钗：万艳同悲论

　　钗黛优劣，已是沸沸扬扬二百年的老问题了。个人好恶，无可厚非。然而，我认为
，从理解雪芹“原意”出发，议论大观园中人孰优孰劣，从根本上讲，是背离了雪芹的
“其中味”，是杞人忧天，是自做多情！为什么呢？

　　要说雪芹心中对种种人物有无好恶？有！请看＜红楼梦＞中文字。

１。第二回：“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
　　男子，便觉浊臭逼人。”

２。第五十九回：“女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不好
　　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
　　，竟是鱼眼睛了。分明一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

　　可见，雪芹借宝玉之口明确表明态度：相对女儿，他厌恶男人；相对女儿，他又厌
恶出嫁后的老女人。（实际上，那是因为她们已被男人玷污了）。而大观园中女孩子，
包括十二钗中的可卿，凤姐，和李纨，他是什么态度？如果我没理解错上两个“好恶定
理”，她们都应被列为被喜爱、被同情、有才无运、“有命无运”的一类之中。这里，
包括黛玉、晴雯，也包括宝钗、袭人，同时还包括“淫荡”的秦可卿、“干坏事”的王
熙凤、和“品行不端”的尤二姐、尤三姐，对吗？

　　接下来，再让我们看看雪芹是怎么在开卷之首，点明“初旨”，明确表态度的吧！

第一回：“。。。但书中所记何事何人？自又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
　　　　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
　　　　诚不若彼裙钗哉？实愧则有余，悔又无益之大无可如何之日也！。。。我之罪
　　　　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其泯
　　　　灭也。。。。”

　　由此可见，在雪芹心中，那大观园中“所有之女子”、包括十二钗正、副、又副中
人，“皆出于我之上”，不可“使其泯灭也”。雪芹将这把眼泪洒向闺阁，也正是要为
形形色色的“好女子”大书立传，其目的是揭示出“为什么这么多好女子，她们各有所
长，有的清秀中通如黛玉，有的大家规范如宝钗，有的无忧无虑如晴雯，有的细心积虑
如袭人，有的格守妇道如李纨，有的万般情衷如可卿，但她们都逃脱不了‘万艳同悲’
的命运，统统被归入‘薄命司’”的原因。即，她们所生活的那个社会，那个家庭的固
有悲剧性！这实际上是一个非常深刻的命题，也是雪芹超出他所生活的那个时代之处。

　　进而可见，雪芹的着眼点是在彻底表现这些“优秀可爱”、“各有千秋”之女子的
基础之上，揭示其“可怜可悲”的命运之根源，哪里有一点扬此抑彼、肆意唐突之意？

　　回到原话题，应该承认，人物性格在不同场合会各有千秋，但雪芹展示钗黛各自“
千秋”的目的，决不是要“比较优劣”，而是要为他“不管你怎么各有千秋，你也跑不
了悲惨的命运”这一更深邃的“开卷主旨”服务！列位看官，您可别自做多情，误入歧
途，替古人瞎担忧啊！如果您非要以自己的好恶标准去评判大观园中人，则与雪芹“举
家食粥著红楼”，“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所要表达的“原旨”大不着调
了。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从这个角度出发，我认为，宝钗对宝玉的劝谏、对黛玉的劝说，都是出于忠厚之心
。否则她完全可以不说。宝玉与她无爱情是真，但不能说无感情，不敬重喜欢她。袭人
亦然。

　　说到此，我倒要问诸位一个久藏胸中的问题：您说宝黛有“判逆性格”，是“进步
的”，那黛玉究竟希望宝玉将来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四）妙玉、史湘云合论：点醒情悟论

　　由妙玉打断林史中秋联句而推，通部＜红楼＞中与宝玉真正有爱情关系的三位女子
同时出场这一重要情节很明显是为妙玉而设。那么，在前八十回中少有关于妙玉与宝玉
人生关系描写的情况下，这是很引人注目的。

    于是，不禁去翻那妙玉续的下半首诗。接在湘云“寒塘渡鹤”（出嫁，亡夫，新寡
），黛玉“冷月葬花”（自沉而逝）以后，便是“空帐悬文凤，闲屏掩彩鸳”。这显然
是说钗、玉婚姻的有名无实，甚至宝玉出走，宝钗独守空屋。接下来是“石奇神鬼搏，
木怪虎狼蹲”，“振林千树鸟，啼谷一声猿”。前句说宝玉在空门内不得“清净”，后
句是说贾府的破败。

    关键在后面：

        歧熟焉忘径？泉知不问源。
        钟鸣拢翠寺，鸡唱稻香村。
        有兴悲何继，无愁意岂烦？
        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
        彻旦休云倦，烹茶更细论。

    那第一句象是有人在点醒宝玉“走回头路”，即，再次“超脱”，大胆地回到现实
的情感世界中去。当我读到“钟鸣拢翠寺，鸡唱稻香村”时，不禁一震！那不就是雪芹
“著书黄叶村”，面对西山碧云寺的情景吗？那宝玉会不会就生活在那“拢翠寺”与“
稻香村”两个世界之间？一个山上，一个山下；一个坎外，一个坎内；一个精神，一个
物质；一个空，一个情！

    再想，那大观园里的稻香村是什么地方？是寡嫂李纨生活所在。但李纨“心如槁灰
”，徒为他人作笑谈。而湘云，按判词“水枯湘江，云散高唐”，不也正是新婚守寡吗
？但雪芹笔下人物命运不会雷同，那湘云“寒塘渡鹤”以后，势不会如李纨“心如槁灰
”，她还有一段与宝玉的真“金玉姻缘”，以比宝钗的假“金玉姻缘”。也只有湘云的
“闲云野鹤”式的性格情趣，才配与宝玉“彻夜休云倦，烹茶更细论”，共同“彻悟”
。那“有兴悲何继，无愁意岂烦”，不正是前书中“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无
立足境，方是干净”的翻版吗？！是谁点醒宝玉的呢？只有“空门中人”却自称“坎外
人”的妙玉！

    那妙玉又何偿不是“闲云野鹤”式的性格？我怀疑，宝玉出家后的还俗，是妙玉点
醒、“打断”的结果。宝玉的第一次“参悟”是被黛玉、宝钗打断。而妙玉打断林史联
句时说“这样才可翻转回来”，从诗所影射的内容看，实是指那“情－空－情”的翻转
。而妙玉如何才能帮宝玉从“空”向“情”“翻转回来”呢？唯一的手段是她自己“云
空未必空”！这要比以“坎外人”名义送帖子更触目惊心。那么，妙玉是为点醒宝玉而
“终陷淖泥中”，也为宝玉“担了虚名”，当是很可能的事了。

　　结论：是妙玉使宝玉看透“空门不空”，从浪漫的情感世界，经过“色空”，最后
回到了现时的情感世界。这就是妙玉与宝玉的“爱情纠葛”。而其最终的生活伴旅为“
霁月风光照玉堂”、“因麒麟伏白首双星”的史湘云，亦当符合人物性格。

　　值得一提的是，湘云这个人物的原型，很可能在雪芹著书过程中，命运发生重大变
化。写书之先，失踪，甚至流落风尘；写到后来，与雪芹相遇，结为连理，方有湘云重
头戏在后半部之说。从前八十回中对湘云的描写看，她是十二钗中最洒脱、最先接触到
“贫困生活”的女孩子，她后来流落的生活经历，对宝玉的“彻悟”同样起到点醒作用
。

　　综上所述，宝玉的一生，由于＜红楼梦＞成书的复杂性，以及存书现状的局限性，
对最后两个阶段的具体情节，尚难推断。但，就宝玉人生的“情－空－情”的总体发展
趋势而言，还是大致可定的。就雪芹的基本“自叙性”著书成因而论，不管宝玉人生怎
样千变万化，最终仍归于如雪芹的现实情感状态，当在情理之中，这也符合脂砚斋在批
语中透露的“宝玉在全书最后一回‘情榜’上的人生判语为‘情不情’”这一结论。

方金附言：

有关妙玉一段，当初贴出后即离网数日，因此未见诸网友意见。如有可能，还望诸君指
教。另外，网上高手云集，新才辈出，还望众红迷弟兄姐妹“横挑鼻子竖挑眼”为盼。

８－１９－９３，第一次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