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When One May Get Recoils (3)

From: [email-masked] (Sanyee Tang)
Date: Fri, 24 Sep 1993 06:12:00 GMT

本来，说这一条，“对确有水平者不反震”，应该是不举反例的。大家切磋武功，重的是江湖情谊，轻的是武林名次，哪能随意说人水平不行？俺要不是当年投进山爷的老抗联，得到嚎总长提携，指点了一条“夜时、冬时、雨时”的三时读书法，到今天也还是白丁一个。但这网上还真有那号学了几招花拳绣腿就“窃以为论ｘ四下无人”的，不说他几句，倒怕误了他的前程。九纹龙史进不被王教头一棒搠翻，后来梁山上也闯不出万儿。管它竖子可教不可教，俺就得罪一下吧。

【反例・开始】　毛远东

    毛远东第一次打上门来，写了一堆破句，然后扔两颗政治炸弹。第二次来，学乖了，不掉文了，讲大白话耍贫嘴，总算让人看得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看来品味和层次也就是在这上面了。贫嘴耍到底，倒也是一绝，偏偏中间又要卖酸，可惜就瓶底那点醋，晃荡都晃荡不起来，还要“巍晋乐府四言五言”呢。乐府乐府，故名思义，是管“乐”的一个衙门，虽说古已有之，到汉武帝时才扩大规模，采集民间诗歌配乐，从此就有了乐府这一体裁。读乐府不读《铙歌十八曲》、《孔雀东南飞》这样的汉乐府，就和读词不读宋词一样，还有什么可吹的？而且那“魏”字怎么会念成阴平，拼音输入时两次都把“巍”给弄进来了？背诵曹操的《短歌行》只念错一个字（另一个字居说是故意念错）？不对吧，能有这么好的运气？

    更要命的是，人家在说《水浒》里野猪林的故事，“何处山林不野猪”，毛远东听了，怎么会以为是在骂他是猪？想想林冲和野猪林的事，书就不说了，演的戏剧，拍的电影电视，也不是一本两本，怎么连这都不知道？也幸亏毛远东没接下俺划的谈毛谈曹的道，就这水平，俺用个典故说个笑话都不敢，还讨论什么？

    毛远东论诗没底子，他张口闭口挂在嘴上的却又念错写错的“逻缉”（这两个字是从他的文章里割过来的）又怎么样？他上次那篇二千八百字的宏文，除了废话外，就下面四句还有点意思。今天俺也“当真”一回，引全了，一句一句编上号，认真学习一下他的逻辑。

> 〔１〕不是说要煞煞那些因毛的政治地位而无限抬高毛诗的人吗？〔２〕这不
> 就是要论证即使毛政治地位高其诗水平也不高吗？〔３〕如是这样，该您干的
> 不就是拿毛公认的代表作来证明其艺术层次如何如何低，艺术形像及意像如何
> 粗陋，陈旧，或想象力如何局浅，风格如何单一，等等？〔４〕说这里是帝王
> 思想，那里是把“群众和战士当革命工具”，不是离那目标八竿子远吗？

    对于第〔１〕句，本人的原话是“写这个专栏，是因为大陆上要做（１）的人太多。”此处的（１）指“因为毛的政治地位而无限拔高”毛诗。这只是说，你们说够了，俺也来几句，求个百家争鸣的意思。到毛远东笔下，变成“煞煞”，就带了点文化专制主义的味道，俺倒是还没有那么多的帝王思想。不过，为了行文方便，本人先让一步，暂且就算是这么回事吧。

    再看第〔２〕句。为什么反对“无限抬高毛诗”就一定要去论证“毛诗水平也不高”呢？难道在“无限抬高”与“不高”之间就没别的了？这算什么逻辑？这里的此（无限抬高）与彼（不高）虽然互不相容，却并不构成一个完整的集合，为什么能用“非此即彼”的排中律？这确实是常用的诡辩手法，但是只有不学有术的人才会称它为合理的逻辑。想来毛远东还不至于要去“无限抬高”他爹的寿，为他的爹叫几声“万寿无疆”。是不是由此就可以推论，毛远东希望他爹的寿“不高”，甚至咒他的父亲早死呢？

    但是第〔２〕句更大的问题是，既然要“煞煞”的是“那些人”，为什么俺应该去论证“毛诗水平也不高”而不是去批评“那些人”？煞煞“那些人”变成煞煞“毛诗”了。这算不算偷换概念？偷换概念，是诡辩家最喜欢用的伎俩，但混珠也得鱼目才行，总不能拿鱼屎呀。毛诗再不济，也比“那些人”要磊落不知多少倍吧？不过，毛远东第〔３〕句的质问就完全建立在这个偷换上面，为了欣赏他下面的奇文，咱只能再让一步。要是在这里就截住了，人家花了心血写的像“局浅”那样的高级形容词不就浪费了？（顺便请教一下，什么叫“局浅”？）

    可惜，即使作了允许毛远东偷换概念的原则性的让步，从第〔２〕句到第〔３〕句的逻辑还是莫名其妙。第〔２〕句里说的是整体的“毛诗”，到第〔３〕句怎么突然变成“代表作”了？“代表作”，从毛远东的文意看，也是现在一般的用法，是指最好的作品，这概念的外延（逻辑术语，即概念所指的一切事物，如“人”这一概念的外延是古今中外所有的人），可比“毛诗”的小的多了，而且还要“公认的代表作”，这概念的外延就更小了。当然，暗暗地改变概念的外延，也是诡辩术的高招。

    俺基础差，到毛远东的班上一定跟不上，这一点他说得很对。写什么“概念”、“外延”的，把俺累死了，俺还是接着用土比喻吧。毛远东，别生气啊，俺的比喻有点损人。但是你是知道的，俺对“逻缉”一窍不通，害你在这网上说了几回，俺只能玩土的。二来这也是受你的启发。上回你拿鸦的老子开荤玩笑，俺见了眼热，这回向您学学。

    假设毛远东的哥哥“无限抬高”他爹的寿，一见他爹就叫“万寿无疆”，气得毛远东直咬牙：这不明摆着想让爹在遗嘱中把银行存款都给你嘛。那么什么是该毛远东干的呢？和他哥干架去，对不对？要是去揍自己的老子，就已经是不合逻辑了。就是要找老子的晦气，身上随便打几下，也就完了。就算毛远东气得一声声骂自己的爹“老ＸＸ”，也不一定非要把“公认的代表”他爹的雄性特征ＸＸ给一刀剜了，是不是？“他爹”和“公认的代表他爹的ＸＸ”，毕竟还是两码事。想来他爹也一把年纪了，留着那玩艺，大概也不至于弄个么伢子出来与毛远东争遗产。

    论证毛诗水平不高，可以是“煞煞”那些无限抬高毛诗的人的一个办法，但未必是最好的办法，更不是唯一的办法。把“煞煞那些人”等同于论证毛诗水平不高，是第一个逻辑错误。把“毛诗”偷换成外延小的多的“公认的代表作”，把论证毛诗水平不高等同于论证毛的代表作水平不高，是又一个逻辑错误。这还不止是逻辑上的混乱，也是常识的贫乏。毛远东，你自己去找本文学史翻翻吧。俺依稀还记得，“公认的代表作”，好像多是在说到某位诗人的优点、贡献时举例用的；说水平还不行，这里那里还有缺点，一般用的是代表作以外的作品嘛。以后再讲这种贻笑大方的傻话，毛远东，你也捂着点嘴，放私人邮件，是不是更合适一些？

    这里俺要再次强调一下，这“煞煞那些人”是毛远东的话，是毛远东为了在网上表演他的“逻缉”而特意编造的。俺现在是在毛远东那四句话的框架里谈他的逻辑，并不是谈本人在《评毛谈诗》专栏里到底写些什么。俺的原话只是“你们说够了，俺也来几句”的意思，那是可以海阔天空任意胡侃的。

    俺想，真要“煞煞”那些无限抬高毛诗的人，最容易的是批那种毛泽东本人都不接受的马屁话；次之，是批那种背离诗意的蠢话；再麻烦一些，可以批那种不符合历史事实，经不起考证的假话。郭沫若讲《忆秦娥・娄山关》上阕写的是三四年秋天红军在湖南的事，违背了长征的史实，割裂了整首词的意境，也为毛本人所否认，这才是“煞煞”郭大不要脸的好材料。至于毛诗本身的好坏，在这里倒不是主要的，本人还是相当喜欢这首《忆秦娥》的。这么讲，不知道毛远东是不是认为更有逻辑一些？

    第〔４〕句牵涉到“无限抬高毛诗”的定义。如果这“无限抬高”有艺术性和思想性两个方面，那么讲“这里是帝王思想”而不是天下为公，“那里是把群众和战士当革命工具”而不是爱民如子，恐怕也不算是离“煞煞那些人”的目标八竿子远。毛远东讲的要真是逻辑，在第〔４〕句前面就应该证明：郭沫若、臧克家之流对毛诗的无限抬高是严格地限于艺术上的。毛远东，兄弟就算让足三步：只要你能对郭臧两人中的一个证明这一条，尽管你上面的四句话在逻辑上通如狗屁，俺也会去拿一首“毛公认的代表作”（《七律・长征》是不是？）“来证明其艺术层次如何如何低”。怎么样，你干不干？

    就怕是基本的形式逻辑都玩不转，反叫郭沫若、臧克家的“辩证逻辑”吃了去。

【反例・结束】

    除了毛远东，这网上还没见有谁把“逻缉”当痰随地乱唾的，可也不见有人犯毛远东的第〔２〕句第〔３〕句那样的逻辑错误。话又说回来，别人就是犯逻辑错误，也是无心之过，决不会是教“逻缉”的在精通“逻缉”之后故意颠倒逻辑以欺骗网众。不过，像毛远东在第〔４〕句里那样，在定义域没理清的情况下就脸红脖子粗的，倒是见过几次。在此要步凯丽的前例，敬请各位注意一下小飞侠原理：“不同定义域上的问题互不相关。”在这方面本人是有惨痛教训的。

    俺的家乡，称赞女孩子，爱用“文雅”两字。俺打小就是个小迂夫子，喜欢咬文嚼字，只知道这“文”的原义嘛就是条纹，这“雅”的原义嘛就是乌鸦。那天俺的俏同桌感冒倒了嗓子，说话沙哑，又穿了件大花格子的外套，俺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她“文雅”。上午到下午，六节课没听进老师一句话，终于呕心沥血地写出了一首赞歌。诗呈上去，五天没理我！还是从她闺中密友的口中，才知道她理解的文雅，妆扮素淡是一条，嗓音温柔轻脆是又一条。从此接受教训，与女孩子打交道，先打听清楚她对各类甜言蜜语的定义域，并且未经本人同意，再也不敢把人家的芳名写进诗里。

    今天骂过人，不过最后也寒伧了自个儿，希望被骂者由此在心理上获得一些平衡。

-- 散宜生　于枫叶之国、夜雨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