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Questions on Mao's Poems (09/29/93)

From: [email-masked] (Sanyee Tang)
Date: Wed, 29 Sep 1993 02:52:00 GMT

Archive-name: poetry/commemtary/Mao-Zedong

    谈了四个月毛诗了，今天换个花样，先来一段毛泽东的文章。相信大家好久没有读到这样痛快淋漓的奇文了。有那号为了奥运地点的事气不忿要骂人的，不妨仔细揣摩揣摩，学学他老人家的笔法，也增添一点骂功。在写于１９５９年９月１日的一封信里，老毛说道：

    “近日右倾机会主义者猖狂进攻，说人民事业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全世界反华反共分子，以及我国无产阶级内部、党的内部，过去钻进来的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投机分子，他们里应外合，一直猖狂进攻。好家伙，他们要把昆仑山峰锄下去了。同志，且慢！国内挂着共产主义招牌的一小撮投机分子，不过捡起几片鸡毛蒜皮，当作旗帜，向党的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举行攻击，真是「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了。全世界反动派从去年起，咒骂我们狗血喷头，照我看，好得很，六亿五千万伟大人民的伟大事业而不被帝国主义及其在各国走狗大骂而特骂，那就是不可理解的事。他们越骂得凶，我就越高兴。让他们骂上一千个世纪吧！那时再看，究竟谁敌过谁？我这两首诗，也算是回答那些王八蛋的。”

    内部的“王八蛋”是谁？相信大陆来的都猜得出，那是指在庐山“骂街”的以彭大将军为首的“反党俱乐部”。信是毛泽东写给《诗刊》的，附送的两首诗，一首当然是《七律・登庐山》，另一首就是据说体现了毛泽东对人民群众的关心的《七律・到韶山》（如果曹操在《苦寒行》里流露出对下层军民的关心的话）。

毛泽东　　到韶山　　1959.06

一九五九年六月二十五日到韶山，离别这个地方已有三十二年了。

别梦依稀咒逝川，故园三十二年前。
红旗卷起农奴戟，黑手高悬霸主鞭。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

    按照上述的信，诗是在９月１日寄给《诗刊》的，却从未在《诗刊》上发表。十二天以后，９月１３日，毛泽东在给秘书胡乔木的便笺里①，请他把两首诗拿给郭沫若再审改一下。照老毛的驴脾气，说话做事决不悔改，难道他会自己把两首诗撤回来？如果不是的，即使５８年双百方针余阴尚在，难道竟有哪个狗胆包天的《诗刊》老编，害怕发表了这两首诗会损坏主席的诗名，竟敢把毛泽东的诗退回去请他修改？这是有关这两首诗的一个大谜团。不管是老毛自己撤的还是被人退的，这都使我们不禁要仔细看一看，这首《到韶山》是否有值得不发表的价值。

    诗里写的是毛泽东在上庐山开中央工作会议的前夕，绕道回乡的事。但是，如果把“故园”换成“韶山”，而你又不知道毛泽东的家乡在哪里，你是否能看出这首诗写的是阔别多年的故乡呢？没有一个字写到父母，没有一个字写到童年生活，没有一个字写到重会亲友的喜悦。我们的毛主席确实是属于革命，属于全中国，属于全世界的。“咒逝川”倒是生动地描写了对时间如流水般飞逝的痛惜，但又有像郭沫若那样的人出来，宣称这一句不是念旧，而是诅咒黑暗的旧时代②，虽然这“逝川”里明显地包含了九年（５０ˉ５９）光明的新时代。

    在毛泽东的依稀含糊的忆家思乡的梦中，鲜明的是他领导的农民造反、与敌对阶级的战争。“霸主”，据老毛自注，是指蒋介石。不过，“黑手”自此成为阶级敌人的代名词，在文革中有极广泛的应用，甚至共产党的许多高级干部，都曾经荣膺这个称号。“这一联写那个时期的阶级斗争，通首写三十二年的历史”，作者本人把这首诗的思路讲得很清楚。颔联是旧社会，颈联用“换新天”三字从旧社会过渡到新社会。在经过无数牺牲后，终于使日月改换了天地。如今稻子大豆（菽）长势极旺，英雄们也该回家吃饭了。所谓的“夕烟”，就是傍晚的炊烟。

    我这么解“夕烟”，郭沫若一定很愤怒。据他说，“夕烟”是“黄昏时分的烟雾”。《到韶山》的最后一句是郭沫若帮着改的，他的话当然是权威性的。但这黄昏时分的烟雾，要在春秋天或深山里才有。本人去韶山进香，也是在湘南的溽暑季节。黄昏时分，站在毛氏旧居前，极目四望，韶山冲的小平坝子周围，晴空如洗，只见炊烟，不见暮霭。郭沫若在北京的秋风里胡乱浪漫，此人生性如此，倒也未可厚非。但是老毛既然接收下来，作为在韶山所见实景的一部分，那鄙人别无选择，只能解作炊烟了。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到韶山》的颈联，一读令人没骨不忘。老毛诗中，多的是“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罴”那类上下联文意重复的破对子，这首诗的颈联却是最受人欣赏的流水对，上联和下联之间以因果关系过渡，一联两句如流水般天然浑成。可惜整首诗也犯了老毛律诗的通病：在中间一转就把革命豪情转上了顶，弄得尾联无处可收。而且前面都是叙事抒情，最后莫明其妙地插一联写景，显得毫无着落。“遍地英雄”要是放在第七句，那勉强还能与颈联的豪情建立一点联想。现在叫“稻菽”一隔，这点薄弱的联想都被切断。让本人学习，这么写关系不大。本人从小就受党的忆苦思甜教育，一见到“新天”的字样，就把“千村薜荔人遗矢”的所谓“旧天”惨况，自动地给老毛补上去了，接下来是“喜看稻菽千重浪”，两相一对照，立刻从心底里高呼：“共产党万碎万万碎！”但是，五十年后，当人们连中共建国的年份都不甚了了时，再看这首诗，心中诗中都没有“旧天”的印象，读者难免要奇怪，就算我们中国人历来是相信“民以食为天”的，难道为了“稻菽千重浪”，就值得以别人的牺牲来激厉壮志而硬要让日月搬家？闹了三十年，也就是“英雄下夕烟”去公共食堂吃大锅饭，这“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豪情是不是有点浪费了？还是毛泽东在大锅饭的炊烟中看到了共产主义的更新更美的宏伟“新天”，在庐山会议以后，特地改写了以回答那些声称老百姓饿肚子没饭吃的“王八蛋”们的？

    修改后的“遍地英雄下夕烟”结得太弱，老毛的原句却还要糟得多，叫作什么“人物峥嵘胜昔年”。“昔年”时不是农奴吗？“胜”了又怎么样？也难怪不上《诗刊》了。老毛给胡乔木的便笺里说的是再审改，是“再审改”啊，郭沫若已经修改过了，毛泽东还是不满意！不过，我敢大胆说一句：就是再给郭沫若改三年，这首诗也改不好。因为问题不在于尾联太糟，而在于颈联太妙。

    不是说如此慷慨激昂的颈联就一定没法收束。要是在苏轼那样的超级诗人手里，或许反能激发出富有哲理、韵味悠长的超级佳句。苏老先生叙事、抒情、议论穿插自如，专在别人无法下手处，一笔拓出，别开生面。“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晴天雨天都写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他却从一个“西”字上联想出去，“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实景总是有限的，现在飘入虚境，溶入对美人的倾慕之情，那就绵绵无绝期了。

    但是乐山郭沫若到底还不是眉山苏东坡，未必有这般汪洋恣肆的诗才，《到韶山》最后两联从豪情到实景的“联想”就改得毫无韵味。此路不通，那么另一条路就是学学罗丹：见到人人都称赞雕象的一只手塑得好，拿着锤子上去就把它砸了。如果要的是好诗而不是好句，那么就得在颈联处降降温，仍然是像颔联那样叙事，但是转到新社会，然后在尾联再抒发“多壮志”、“换新天”的豪情。只有这样，才能理顺章法。毛泽东本人未必不能接受这个意见，只怕郭沫若一捧起大人物的诗就手脚哆索，甩不出这一份弃子取势的大家胸襟。

    而且律诗还有个格律问题。说起来容易：在尾联再抒发“多壮志”、“换新天”的豪情。但是你不能把这一联直接挪下来，一挪，平仄正好全部倒了，这么好的一联实际上就要废了，除非你把前面几句的平仄全部改过来，换成律诗的另一种平仄格式（共两种），那又等于是重写一首。写律诗，最恨的一条就是，对上了对子却对不上位置。有一次，写完这专栏，鄙人意犹未尽，援笔乱涂，凑得一联，“主民霸业浮流水，共产宏图画走资。”上联写党外民众的压力，下联写党内的自我改革，又能在律诗里放入“共产”、“走资”这样的现代词汇，还为它们找到对偶，自己觉得蛮得意。但是弄来弄去位置弄不好，算了，不涂了，睡觉去。

    老毛想来也是舍不得这副对子的；见了老毛的破对子都要吹牛拍马的郭沫若就更不用说了：“我们应该照着主席的指示，大家万众一心地、慷慨激昂的，永远高呼着‘敢，敢，敢！’”但是，这是１９５９年，共产党早已在大陆掌权，还要请人民群众为了革命到哪里去敢于牺牲呢？

    我们下星期就来聊聊这个问题。

①　毛泽东，１９５９年９月１３日致胡乔木的信。信中说：“‘霸主’指蒋介石。这一联写那个时期的阶级斗争。通首写三十二年的历史。”（《毛泽东书信选集》，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人民出版社，１９８３年１２月）
②　郭沫若，“敢教日月换新天”，人民日报，１９６４年２月８日。后面引用的郭沫若的话也是这一篇文章里的。

-- 散宜生　于枫叶之国、夜雨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