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Questions on Mao's Poems (10/06/93)

From: [email-masked] (Sanyee Tang)
Date: Wed, 6 Oct 1993 02:37:00 GMT

Archive-name: poetry/commemtary/Mao-Zedong

    据说，如果可以说曹操在《苦寒行》里流露出对下层军民的关心的话，那么毛泽东的《七律・到韶山》就更是如此了。把两首诗对照地看一下，应该是件饶有趣味的事。

    如果曹操的部队兵威雄壮、军行神速，而曹操把他们说得如此不堪，“迷惑失故路，薄暮无宿栖”，路也找不到，在哪里宿营也不知道，那我们非给魏武帝带上个“反党乱军、毁我长城”的帽子不可，而且也要像对付另一个姓魏（京生）的那样，判他个十五年。反过来，如果曹操不是写“溪谷少人民，雪落何霏霏”，而是什么“山中雪景好，人民暖又肥”之类的粉饰太平的无聊文字，那今天恐怕是没人要读他这首诗了。说曹操在《苦寒行》里流露出对下层军民的关心，基本前提是，他写的场景是真实的，经得起史料的对照。否则，岂不像远东说的那样，“谁的嘴儿甜谁是好狼外婆”？

    那么，毛泽东的《七律・到韶山》是否经得起史料的对照呢？先看诗：

        毛泽东　　到韶山　　1959.06

        一九五九年六月二十五日到韶山，离别这个地方已有三十二年了。

        别梦依稀咒逝川，故园三十二年前。
        红旗卷起农奴戟，黑手高悬霸主鞭。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

    第一联点出回乡情事，中间两联是教人牺牲奋斗，要说对人民群众的关心，该是在最后“喜看稻菽千重浪”一联吧？这一联被人称为“浪漫”，看上去好象当时的农民生活在仙境里似的，教人好不羡慕。只是，这是５９年时湖南的实际情况吗？

    这问题倒是不难解答。老毛这首诗是回答在庐山“骂街”的以彭大将军为首的“王八蛋”的，而这些“王八蛋”在党内党外都颇有份量，关心的人甚多，写的回忆也不少，我们不愁找不到资料。请看刊登在《中国青年》１９７９年第三期的“彭大将军回故乡”是怎样描写湖南当时的情景的：“大搞军事化、集体化、村庄化、水利化、电气化，怎么个‘化’法？未满七岁的伢妹子，送幼儿园集体生活，满了七岁的伢妹子，在学校过军事化生活；在工地，老倌子抹黄泥，当黄忠；小伙子涂红脸，作杨宗保、小罗成；姑娘嫂子武旦打扮，扮穆桂英、花木兰；干部们抹一把锅底灰，化装成楚霸王；还要挖土挑担子，不论男女一律打赤膊！似乎这就是共产主义精神，谁要是反对，就给扣上‘资本主义’帽子，轻则罚跪，重则挨打！”黄忠、小罗成、花木兰、楚霸王……，好一个“遍地英雄”的生动注脚！

    有人可能会说，这是杂志记者的生花妙笔，难免有夸大之处。那么文革中彭德怀身陷囹圄时写的检查总不敢夸大了吧？且来摘录一段《彭德怀自述》：“这种现象〔指没收农民的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 -- 散宜生注〕的产生，不能说与某些领导部门要求的任务过重无关。许多基层干部，为了放更高的卫星或完成上一级交给他的层层加码下来的生产指标，便采取了强迫命令的手段。有的地区打人竟成了风气，完不成任务打，出工迟到也打，说话不好听也有挨打的。在劳动生产中，有些地区不照顾妇女生理特点的现象也很严重，致使不少妇女发生子宫下垂和停经的疾病。①”

    逻辑贼棒的忠君爱国者一定会指出：彭大将军说的只是“有的地区”，你怎么知道毛泽东的家乡韶山也在这“有的地区”之内？经历过文革的人都明白，加上“有的”两字，只是防备御用打手挑刺的一种自保手段，不过，还可以找到更直接的证据，证明这股浮夸风也刮到了韶山。

    彭德怀其实也去了老毛的家乡。专案组面前，彭德怀不敢点毛泽东的名，庐山会议上，他却是个直炮筒子。根据会议记录，在７月３日的小组会上，彭大将军批评的矛头直指毛泽东本人：“毛主席家乡的那个公社，去年搞的增产数，实际没有那么多，我去了解实际只增长了百分之十六。我又问周小舟〔中共湖南省委第一书记 -- 散宜生注〕同志，他说那个公社增产只有百分之十四，国家还给了不少帮助和贷款。主席也去过那个公社，我曾问主席，你了解怎么样？他说没有谈这个事。我看他是问了。”

    毛泽东回家乡不问粮食产量，未免显得对父老乡亲不够厚道。但是，承认问了产量，却也为难。彭德怀一听亩产八千一万的汇报，就挥挥手叫干部到田里重新秤去。他自己到田里看，一家家亲自去问。看了问了，写下的是：

        谷撒地，薯叶枯。
        青壮炼钢去，收禾童与姑。
        来年日子怎么过？
        我为人民鼓与呼！

老毛也是农家出生，难道就该让那种毫无根据的“卫星”数字骗住？何况两人回乡的时间相距不远，不管是问了还是没问粮食产量，为什么一个写的是“喜看稻菽千重浪”，而另一个却是“来年日子怎么过”？这光明与黑暗的巨大差别，难道是一句“没有谈这个事”就搪塞得了的？

    而且，毛泽东回乡时到底有没有问粮食产量？他去世后，人民日报登了近一个月的纪念文章，据故乡的父老乡亲们回忆②：主席仔细倾听了生产情况和粮食产量的汇报。

    当然，老毛的家乡，要真能按周小舟讲的最低数字增产百分之十四，也是相当惊人的。但这百分之十四只怕也掺了很多水份，而且，即使有增产，大部分的粮食也上交了。毛泽东自称他没有问到底打了多少粮食，在把为民请命者压在屁股下的同时，他可以很“浪漫”地写一些自我陶醉的诗句，在公共食堂的炊烟中看到英雄遍地。而英雄们，却很快就要很不“浪漫”地吃不上饭了。５９年的冬天，大饥荒就来了。

    读毛泽东的《七律・到韶山》，是不是应该和大饥荒的前因后果对照一下？想来有人是要死命反对的。这原因嘛，连小玄子都知道：“嘿嘿！做皇帝的，人人都自以为是鸟生鱼汤，哪一个是自认桀纣昏君的？何况每个昏君身边，一定有许多歌功颂德的无耻大臣，把昏君都捧成了鸟生鱼汤。③”或许还可以补充一句：无耻大臣的后面，一定有许多找不到自我的人，宁愿相信他们的墨写的谎言以分享一点虚妄的伟大，却不敢正视谎言后面的血写的事实以学得一份历史的教训。如果这谎言是皇帝亲自写的，这些人更要把它“溶化在血液中，落实在行动上”，说不定还要“子子孙孙永远传下去”。

    还是咱们中国真的就是从来就没有什么昏君暴君，甚至连犯过灾难性错误的贤君明君都没有？或许我们有的只是又伟大又光荣又永远正确的好皇帝，和那类在中共自己都为彭德怀平反之后，仍然有能耐从《七律・到韶山》里读出“对人民群众的关心”的郭沫若式的“浪漫”文人、拍马弄臣。

①　《彭德怀自述》，人民出版社，１９８１年１２月。
②　“韶山人民深情怀念毛主席”，人民日报，１９７６年９月１７日。
③　金庸，《鹿鼎记》第五十回“鹗立云端原矫矫　鸿飞天外又冥冥”。

-- 散宜生　“世上疮痍诗中圣哲　民间疾苦笔底波澜”
（郭沫若题杜甫草堂联，在他知道毛泽东喜欢李白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