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COMM]DuFu(~{B[9$W>8w0k~})

From: [email-masked] (Hao Chen)
Date: Fri, 1 Oct 1993 04:41:47 GMT

以前还真没怎么好好读过杜诗，所以一听说别人并不想跟自己玩儿杜诗，
就以为躲过了中秋债，乐得直蹦高。谁想昨夜老杜托梦来了，问干嘛这一
阵子他总不得安宁？
我说，老杜，南蛮只含糊了一句前辈评您的＂工拙各半＂，就被您的后生
抓住不放，非要一首您的安史之乱后的、无意的变调的诗，憋杀南蛮了！
老杜说，后生有失厚道！这样吧，我来首七言绝句，就算是我晚年在夔州
所作，再点明是漫不经意随兴而成，总行了吧？你惹的事，该你去平息。
我赶紧纸笔伺侯，就见老杜大笔一挥：

《漫成一首》

江月去人只数尺，
风灯照夜欲三更。
沙头宿鹭联拳静，
船尾鱼跳拨剌鸣。

我正要大叫＂跳＂字失协，老杜的小船竟弃我而去！再细读，好江月诗！
老杜，南蛮谢了！

得，南蛮没什么好说的了，受人恩赐，为人念经。于是口中不断地吟诵：

白帝城中云出门，白帝城下雨翻盆。
高江急峡雷霆斗，古木苍藤日月昏。

都说绝句是从律句的截句来的，那这该是绝句了？！这上联重复三字＂白
帝城＂，整个一句＂白帝城下雨翻盆＂成了拗句！平仄上是拗句了，架不
住人家老杜语意对得工工整整。再说了，这么平白的俗语比喻，这么通畅
的民歌句法，只怕南蛮还会说不感拗拙，却觉奇崛。真有清新之风，劲健
之气。

再读下联，平仄天衣无缝！对仗也那么工稳：高江对急峡，古木对苍藤；
自对之外是上下对：雷霆对日月！您不是感到上联平仄上拗拙吗？补上！
高江、古木，双声、叠韵。别以为这联全绷着劲，您没感到高江急峡的短
促音和古木苍藤的和谐韵之间的铿锵和荡漾？有没有一点迭宕错落于其间
呢？！特别是在上联已铺垫出的紧张气氛下，下联特激烈，激烈又迭宕！

这么工，还有拙吗？有！上联语法语意上是行云流水，下联可是拗拙了！
一联六个壮阔形象，子美只是在句末才分点一字－－这叫什么？叫诗眼。
说读诗要想象，大抵是自此而生。类似地，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都
是一个简单的字，使整句甚至整诗皆活！

老杜在夔州白帝城那半年也真是邪性，拗体诗特多。有人不是认为《白帝
城最高楼》比这首《白帝》还拗吗？其实，这一拗，样式多了去了。拿这
《白帝》说，颔联失粘，《白帝城最高楼》拗来拗去，也不敢破这个戒。

也许有人会问，这么拗拙，怎还说好？你说是民歌句法，能拿来证据吗？
让南蛮回答，只有到白帝城一带去找！这写景状物的民歌，且上联平仄多
重复，而下联平仄要工整的，不正是湘西鄂西巴东的竹枝词吗！据说竹枝
词是比老杜稍晚的刘禹锡贬居湘西时开发的，就随便抄一首看看模样吧：

瞿塘嘈嘈十二滩，
此中道路古来难。
长恨人心不如水，
等闲平地起波澜。

瞿塘峡就打白帝城起，老杜作《白帝》的地方据刘郎作《竹枝》的地方可
是同风？拗拙？失粘？近年有人考证刘禹锡的竹枝词，发现它和土家族民
歌密切相关①。＂唐时古意尚未全丧，竹枝、浪淘沙、抛球乐，乃诗中绝
句而定为歌曲。②＂也许，唐时民歌被后人说成了古意？民歌绝句相通？
不管老杜怎么作的《白帝》，南蛮特喜欢那竹枝般的拗拙、清新。

－－嚎

①《民族文学论文选》，中央民族学院出版社，１９８７。
②《碧鸡漫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