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Redguards

From: Micky Wong <[email-masked]>
Date: Wed, 22 Sep 1993 02:35:50 GMT

红卫兵　　　　陈若曦

                        （二）

        红卫兵完全认同於红色，臂上的袖章是红的，毛泽东是他们心
  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原来象徵革命和进步的颜色，却成为宁左
  勿右，越左越好的宣传和政治保护色。因此，举世通行的交通讯号
  要改：红灯才是「通行无阻」，绿灯变成「危险！停止前进！」最後
  是周恩来出面劝阻了事，把红灯停止进行解释成「遵守革命的交通秩序」。

        六六年底的「红海洋」是红色狂热的顶峰。这是由上海和北京
  带头，其他城市立刻效尤。把街道两旁的店面和墙壁全漆成红色。有
  时整片红墙用白漆写上一条毛语录；有时墙上画成红旗招展的宣传画；
  朝街的门面乾脆清一色红的。我对红色原有偏爱，那一陈子却只觉得
  恐怖。每当旭日初升或夕阳西下，蓦然回首，常有一片血淋淋的错觉。
  大量的需求红漆造成全国调配困难，甚至动用宝贵的外汇由香港进口。
  这个时候，才由江青出面贼喊捉贼地宣布：「红海洋」是一小撮人别
  有用心的发明，故意破坏生产，扰乱经济，真正的造反派必须坚决抵制
  云云。

        但红卫兵最受非议的是随意抄家，有如明火执杖的劫掠。我在
  美国时，由时报周刊读到宋庆龄被抄家，尚将信将疑。在上海和北京，
  干部答覆抄家问题，全众口铄金地说红卫兵立下汗马功劳，抄出多少
  「反革命谋反」用的武器和地主资本家「反攻倒算」的「变天账」，
  肃清了无产阶级专政的隐患，把多少年来破不了的案都破了。北京有一
  次举行「红卫兵破四旧成果展览」干部特意安排我们去「学习」。
  元宝和地契给我开了眼界，感到不虚此行；武器却令我大失所望。几把
  土裹或井中捞出的日本军刀和匕首多半生锈了，切菜都有困难，别说砍
  人。原来作为纪念品和古董收藏家的人家却为此备受凌辱和折磨，实在
  冤狂。

        五四年制订的宪法明文规定；公民的人身自由不受侵犯，公民的
  住宅不受侵犯。然而毛泽东为了夺权，利用红卫兵来打乱原有的体制和
  秩序，竟纵容他们抄查平民住宅，肆意掠夺私人财物。抄来的物品充公
  的也有，但饱入私囊的不计其数。许多红卫兵成了暴发户，钞票多到用
  不了，拿崭新的十元钞票（人民币最高额）当草纸用。红卫兵和造反派
  假公济私，巧取豪夺是公开的秘密。我後来工作的单位，一个女红卫兵
  告诉我：某某同学出身贫农，刚来南京念大学时，全部行李是一捆铺盖
  卷；六九年毕业分发前回乡探亲，带走三大件行李，只只装得圆鼓鼓的
  像香肠，裹面据说全是「战利品」・・甚麽战利品她不肯探露，但肯定
  不是报纸上讲的世间最珍贵的宝贝毛泽东著作。

        由於无知和偏激，红卫兵抄出并毁坏了不少民间收藏的典籍和
  艺术品。三里屯是使馆区，基於「内外有别」，那一带管制比较紧。
  但即使这样，红卫兵在那裹乘黑烧书，染红了半边天，是外交人员亲
  眼目睹的事。其他地方的无法无天就可以想像。长春汽车厂的一个工人
  工人告诉我，她认识的人家（爱新觉罗家族）收藏了几只越窑青瓷壶器
  。红卫兵抄家时，这家人曾经苦苦央求「小将」们手下留情，不要砸烂
  它们，情愿捐给国家；又批评自己思想落後，不曾早早献出。但是「小
  将」们的答覆是当着他们的面把瓷器砸个稀巴烂！

        不仅民间的收藏遭蹂躏，国家保存的古迹也受池鱼之灾，杭州的
  岳坟，广州的四大寺院（佛像和五百个罗汉被打个稀烂），北京香山的
  石佛，颐和园长廊的彩绘，都被破坏；西安武则天陵墓外的的石人，人
  头全被砍去，一望全成了无头鬼！这只是随便举几个例子而已。颐和园
  裹看得见的彩绘和壁饰，後来乾脆用白粉水涂没，碧云寺的字雕也都用
  泥灰盖住，免得红卫兵完全破坏了。到了尼克森访华时，为了招待外宾
  ，又花费巨大人力重新修葺描绘，但巳经砸破了的碑石雕刻可是「千古
  遗恨」。

        红卫兵当然也打经济算盘，把抄出的物品或者卖给国营的收购店
  ，或者自行集中拍卖，所得充作「革命经费」。拍卖时，据说生意兴隆
  。肉类罐头一元，水果类五角，沙发十元廿元的┅┅转眼售罄！既然
  有沙发的人家是「资产阶级」，罪该查抄，那麽谁还敢买沙发呢？不然，
  工人就抢着买。有一回，我到一个人家，他们住的四合院内的两间屋；
  简陋破旧，但进门一只皮沙发赫然在望，原来是买来的抄家物资。

        红卫兵自称破四旧是土改的继续，诚然不错，这回是「城市的
  土改」。五十年代，爱国的工商对者在统战下被冠以「民族资本家」的
  称号，由「公私合营」和平过渡到「国营」，放弃私有产业而改领
  「定息」，是政府廿年遂步赎买政策的表现。这本是政府订的政策，但
  红卫兵抗议说是向资本家屈膝投降，勒令全国的定息都取销。

        这还不打紧，几乎所有的「资本家」全被抄家；银行存款查封
  （有些红卫兵只给人家保留基本生活费用，其馀勒令献出做他们的
  「活动经费」），房子住得好或房间多的逼迫让出；至於人身侮辱更
  不在话下。红卫兵这些犯法行为，中共当局全看在眼裹，不但不阻止
  反而大声喝彩，说是「革命行动好得很，就是好！」失信于民，莫此
  为甚！

        我认识的一对夫妇，都在大学裹教书，勤勤恳恳，而且安份守
  己。他们生活中的唯一阴影是女方有亲威在国民党政府做官。虽然二
  十年来彼此不通音讯，而且早巳书面「划清界线」，但仍逃不了抄家的
  噩运。翻箱倒柜後，一无所获，红卫兵把几件旧旗袍和所有非制服的旧
  衣裳全撕成破片，这才扬长而去。这对夫妇自认为十分侥幸了。没有像
  一些教授那样罚站下跪（有个中学由於红卫兵不懂「历史反革命」的定
  义，所有教历史的老师都被当「反革命」揪斗！），为此家中的老人竟
  半夜起对天跪拜，感谢上苍的保佑。

        比起一些知名人士所受的迫害，他们确是幸运。老舍受到红卫兵
  围攻，被京剧道具打得头破血流，被迫戴上「现行反革命」的帽子，百
  般受辱，愤而自杀於北海太平湖。尸体被发现时，手中还抓住一本手抄
 「毛主席诗词」，形成绝大讽刺。傅聪的父母也备受凌辱，求死无门，
  最後爬出烟囱，用绳子双双捆在一块，由屋顶上跳下摔死。马思聪也备
  受迫害，幸好女儿机智能干，及早筹划，一家才能逃出虎口（这是六七
  年从红卫兵小报上得到的印象，据说还追查了一阵）。马家吉人天相，
  是我仅知的最运气的一家。

                        （二）完

        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