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Questions on Mao's Poems (10/13/93)

From: [email-masked] (Sanyee Tang)
Date: Wed, 13 Oct 1993 01:52:00 GMT

Archive-name: poetry/commemtary/Mao-Zedong

    近日，有人在网上声称，要用军事手段解决“反华势力”。这确实是深得毛泽东思想的精髓。伟大领袖深信，红色中国终究要与帝国主义、修正主义（后来改称社会帝国主义）、各国反动派打上一场 Doomsday 式的大决战，而中国的长处就是人多，死上一半也不怕，只要让敌人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最后的胜利就一定是我们的。因此他老人家对煽扬尚武之风不遗馀力，不但男人要练武，就是女人也该如此。甚至于听到女孩子取名“彬彬”，老人家也要批评一声：“要武嘛”。主席对女兵的宠爱，还有诗歌为证：

        毛泽东　　七绝　为女民兵题照　1961.02

        飒爽英姿五尺枪，曙光初照演兵场。
        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

    读毛泽东的这首诗，总的感觉就是概括力强。步枪，当兵的叫“三尺半”，算上刺刀也没有五尺，六十年代制造的半自动更要短得多，老毛讲“五尺枪”，就把红军时代用的梭镖的都概括进去了。为扛枪的女儿题照，却称“中华儿女”，照郭沫若等人的说法，这是把所有的男同志都概括在内的。不说“不爱红妆”偏说“不爱红装”，创造一个新词，把从头到脚的穿戴概括竟尽，搞得十几年里，以红为国色，却是只见红旗不见红帽红衣红裙红鞋。

    这张女民兵的照片，曾经风行一时，本人以前一定见过。到现在年代久远，印象也模糊了。依稀还记得，照片上，老毛站在一群女民兵中间，笑得光辉灿烂，嘴角眉梢都洋溢着对年轻活泼的女孩子的喜爱，看上去真是红光满面，青春焕发。

    其实，不光是伟大领袖喜爱女民兵，俺也喜爱女民兵。

    山里的后生仔，大多愣头愣脑。你对他讲，击发时，执枪不要太紧，屏住呼吸不要激动，枪机不可猛扣，一定要徐徐扳动，慎防枪身跳动，等等，他听时连连点头。一遇上实弹打靶，眼睛笑成一条缝，乐得早把训练时的要求忘到九霄云外。噼噼啪啪一通猛扣，子弹还未出膛，枪身早已跃起，对面报靶的旗语打过来：光头，光头，还是光头。射击成绩优秀的，几乎都是女民兵。

    本人曾经帮过民兵营长一个大忙。所以碰上校枪这种白玩一天还挣补贴的美差，兄弟总是头一份。俺也不谦虚，回回都挑女民兵。小伙子，不用眼馋，靶子的边都够不上，还想去校枪？大娘大婶，别这么暧昧地笑，俺不怕，人家女娃子脸嫩，酒晕似的红酡酡的哩。

    背枪扛靶，到得山上，找个安全的地势，过一通枪瘾。然后支起铝锅，拾把落叶生堆火，烧起山泉水，搓几个圆子下去，要是运气好，打到山兔野鸡，那就更妙了。一面吃，一面哥哥长妹妹短地胡侃。混到太阳擦山，下去交差。这一天算没有白活。

    其实，不要说俺喜爱女民兵，民兵干部、部队教员、上面下来的大大小小的“检查”们，谁不喜爱女民兵？那年头，累死累活，革命工作一天忙到晚，也就只有这民兵训练，还有点趣味。为了革命工作的需要，可以正大光明地趴在大闺女的身边，腿贴腿、脸贴脸地检查瞄准状况。让秀发轻轻拂过额角，那种麻酥酥的感觉，真好。

    但是，兵者到底是凶器，民兵训练也不都是旖旎风光。实弹射击不怕，实弹投掷就令人心寒。要是哪个愣头青用劲过猛，手榴弹脱手甩到身后，闹不好就死人！“爱民模范”王杰，扑到冒烟的手榴弹上，用生命换得周围的民兵的安全。还有几位“爱民模范”也是这么死的。第一次实弹投掷，俺心跳得那叫欢！看着第一位老兄按照动作要领别别扭扭地把手榴弹扔了出去，轰的一声，炸得俺差点气背过去。原来这所谓的“实弹投掷”，就是把木头弹换成烟幕弹呐？“爱民模范”虽然光荣，到底也是要死人的，解放军同志如今也不干了！一怒之下，动作变形，只扔了十二米。你不干还有别人嘛，咋连个万分之一的“英雄救美”的机会都不给？大家炸死算了。

    民兵训练是为了实战。再夜朗自大，总参训练局也知道，现代战争中，扔手榴弹的场合少之又少。那时强调的一条是反坦克。怎么反？除了挖沟之外，就是拿一根木棍，一头绑上炸药包，点燃引线，然后紧跑几步，把另一头插到坦克的履带里去。炸飞它的轱辘打断它的腿，看敌人的坦克再敢凶！可惜教员从来不组织实际操练，最多看看电影而已。要是玩真的，也不要说坦克，就弄一辆拖拉机在道上跑吧，谁要能拿把根木棍插到轮子里去，俺就服了他！

    反坦克，在一定程度上还能试试。反空降就毫无办法了。据说，现代战争是立体战争，打起来没有前方后方之分，所以民兵的一个重要任务是反空降，以确保后方的安全。教材上说，由于重力加速度的压迫，伞兵落地后，有五至十分钟的眩晕时间，在这段时间内，敌人四肢麻痹无力动弹，只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大无畏革命精神，勇猛地冲上去，一个女孩子都可以很容易地抓个二米高的洋鬼子。部队来的教员说得眉飞色舞，俺却越听心里越纳闷：就算真有那么个“眩晕时间”吧，那敌人也不都是豆腐渣，就不兴想个补救办法？就是人家不补救，你咋知道人家什么时候降落，又落在哪儿？守在树下拎兔子？人家要降在河滩的那片平地上，咱们从村里整好队形赶到那边，也不止五分钟。就算赶得到，凭这三十来条打一弹压一发的破枪，再加连排长的四五支半自动，把河滩扫射一遍，五分钟也完不成！

    当天夜里，正睡得香甜，突然被一阵凄厉的叫喊惊醒：“抓鬼子啦、抓鬼子啦！”跳起来往窗外一瞅，天上几团黑呼呼的鬼影，肚子下小灯一闪一闪，绕着河滩兜圈子。鬼影里绷出一个个黑点，转眼扩展成降落伞形状。美帝？苏修？真打来了！

    地面上，乡亲们都奔出来了。林黛玉，薛宝钗，正是当女民兵的年龄，也冲出了家门。黛玉身子骨不好，但这是保家卫国的大事呀，她拖着一枝看去比她人还沉的枪，摇摇晃晃地向河滩跑。宝钗就走在她身边，抬头朝天空望几眼，又爱护地朝黛玉看几眼。

    夜风送来一缕乳香。这位大嫂，半拉着衣襟，胀鼓鼓的胸前湿了一片。不能让哭声暴露了目标，她一定是匆匆忙忙地给孩子塞了口奶，就急着赶来了。

    黑暗中，只听见脚步嚓嚓。一个又一个，男民兵上去了，女民兵也都上去了。

    突然，枪声响了……

    香销玉殒，灰飞烟灭，只剩下一片血茫茫大地真干净。

-- 散宜生　于枫叶之国、夜雨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