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L(SoSkCvDO;0~}(Re: Talk_Su Ming Ming)

From: [email-masked] (~{L(110"Iz~})
Date: Sat, 16 Oct 1993 10:56:32 UTC

References: <[email-masked]> <[email-masked]> <[email-masked]>
Distribution: world

In article <[email-masked]> [email-masked]  (Shimin Fang) writes:
>
>闽南话可分为漳州话和泉州话两种，看过一份资料，台湾百分之五十讲漳州话，
>百分之三十讲泉州话，剩下的讲客家话和其他语言。我与讲漳州话的台湾人讲
>方言没有任何问题，但与讲泉州话的就有点困难。
>
>[......]
>
>　　　　　　方舟子。

由於手边没有现成的资料，无法引证确实的数据，现仅就记忆所及来谈谈
我对此问题的了解（不算见解）。

所谓「台湾百分之五十讲漳州话、百分之三十讲泉州话」的说法，可能来
自於一个比较老旧的资料。今天的台湾，由於交通的发达，大众传播的普
及，整体都市化的结果，使得漳、泉间的语言界限在台湾已逐渐模糊而消
失。当然，腔调不同仍然是有，而发音差异也存在於某些特定的母音中，
如「鼠」、「猪」、「语」中的‘ｉ’、‘ｕ’、‘ｙ’（纯泉音）之分，
「火」、「马」、「买」中的‘ｕｅ’‘ｅ’之别，或是像「糜」（稀饭）
中‘ｕｅ’‘ｅ’‘ｕｅｉＮ’的不同（我那台中人的外婆，每次一听台
北人说此字便笑，却没想台北人听她反觉可笑）；但对大部分以漳泉闽南
语为母语的台湾人而言，这样的差异并无碍於沟通。大多数人都认识到这
些差异的存在，有时也能察觉对方的腔调和自己些微的不同，但绝没听说
两个自称「说台语」的会发生不能交谈的情况。因此，这位方兄若能与一
个台湾人讲闽南话，则应该不会有太大困难地和所有的「台语人」以家乡
话交谈。

漳、泉腔调在台湾极端的例子，漳音是以位於东北部的宜兰为代表（仅限
兰阳溪以北，溪南是泉州后裔的地盘），泉音则以中部的鹿港镇为典型（
鹿港乃开台时期三大商埠之一）。在其他地区，虽仍可听到原漳、泉腔的
特征，却远不及宜兰、鹿港两地显著。即使这样，这些在发音、腔调上的
特征，也日渐消失，越到都市地区则越是如此。事实上，今天台湾的闽南
话（亦即在台湾一般所称的「台语」，而一些强调「政治上正确」的人士，
则爱称之为「福佬话」），已逐渐发展出一种「台湾优势腔」的「台语标
准腔调」。这种「台湾优势腔」是以漳腔为底，另�θ�腔中个别发音、语
调而成；其中的特征就是没有什麽特征，而它的形成与发展，也是顺着语
言自然演化的方向前进，换句话说，就是舌头越来越懒，口腔越来越不愿
费力，原本的「闽南八音」，也早已退化为六音。今天台湾人所讲的闽南
话，在腔调发音上也就朝这个方向发展，而电视、广播中的闽南语发音，
也大多近似或等同於这种「台湾优势腔」。大多数人讲的话（起码在沟通
时），都亦漳亦泉，也搞不清孰为漳、孰为泉了。

「台湾优势腔」的发展，应以位於南部的大城高雄市为代表。此乃高雄在
台湾汉人的开拓史中，相对而言是一个开发较晚、较为新兴的都市。当地
的住民或其祖先，多由台湾其他地区迁入，由於沟通的需要，这些原本不
同的腔调也就混杂而演化出一种近似标准语的腔调。曾有人说，就语言上
而言，高雄如同台湾的北京，高雄话也可称之为台语中的普通话，如果明
天教育部要公布一套台湾闽南语的标准，则应以高雄腔为本。事实上，比
高雄腔更「没有腔调」、更为「标准」的台语，是在位於台湾东南、开发
最晚的台东。其原因在於台东人讲话的腔调，是经过已在西部第一次混杂
融合后、第二次混杂融合的结果。但由於台东比起高雄来，在经济上相对
落后许多，人口也远为稀少，因此在文化上的影响，也就相对薄弱了。

至於闽、台两地闽南话的异同比较，由於本身从未去过闽南，说多了难免
遭信口开河之讥，不过在此还是就记忆中所读过的文章资料，作一番整理，
若有缪（「言」部）误，尚请识者不吝指正。

相对於「台湾优势腔」，作为百年来闽南大商埠的厦门，也因商业活动、
人口出入的频繁，发展出一个漳、泉混合而近似标准语的厦门腔。今天在
闽南地区电视、广播中闽南话的发音，就是以厦门话为本。巧的是，尽管
厦、台两地由於政治因素相隔了近百年，在文化发展上各走各的路，然而
在语言演化的过程上，却是殊途同归。厦门腔同这「台湾优势腔」极为近
似，只不过前者是以泉州腔为本，而后者则以漳州腔作底（今天台北人所
讲的台语，据说在发音、腔调上和厦门话几乎没有两样）。至於台语和闽
南语中两大主流的原乡漳州、泉州话的比较，据台湾台语学者洪惟仁先生
到闽南开会、游历的记录所述，「坐在漳州火车站里，仿佛身处宜兰，一
片那宜兰人讲话特有的‘酸酸软软’（指酸、软二字的发音）」（非原文
）；而到泉州，则发现泉州腔和鹿港腔仍有不同，初听时颇敢吃力，大约
只能听进百分之六十，直到一段时间后耳朵才能适应过来，和当地人交谈，
努力模仿自以为已很道地的泉州腔，却也三言两语就被认出是个台湾人。

闽、台两地以闽南话为母语的人，都必须面对学习官方标准语的问题。据
说在闽南老一辈的人说起普通话来，也和台湾老一辈的讲国语一般，土气
十足。然而，两地的人对於非母语、母语间的调和，却有不同的方式，其
中最显著的就是对普通话／国语中「之、吃、师、资、疵、私」发音的差
别。这些字的母音在台湾常被发成‘ｕ’，在闽南则易将其转化为‘ｉ’
（这之、吃、师等的母音在语言学上的名词是什麽，还请朋友门指教），
例如，「老师」在台湾国语中变成了「老苏」，闽南腔的普通话则把它说
成「老西」；「吃饭」在闽南是「欺饭」，在台湾则是「粗饭」。

虽然在发音、腔调的演变上，闽南话在台湾海峡两岸有极为类似的结果，
但在用词、用语上，却因近百年历史命运的不同，而有一定程度上的分歧。
众所周知，台语中有不少来自日语的语汇，而近四十多年来两边官话中的
差异，也分别对两地的闽南话产生不同的影响。更重要的是，台语自一八
九五年日本正式据台以迄於不久的最近，在台湾一直无法抬起头来。官方
刻意的压迫与歧视，使其几乎成为一个死了的语言，丧失了自我发展的生
命力。

在中国，继一九一九年五四运动随之而起的，是汹涌澎湃的白话文运动。
「我手写我口」成为文字的准则，短短数年间，白话文体蔚为主流，新的
思潮、新的观念创造了新的语汇，整个语言因此显得活泼而更有生命力；
而透过这书面语言的白话文运动，这些新的语汇，也就自然而然地进入了
各地南腔北调的口语中。反观同时的台湾，虽经少数有心知识分子的介绍，
中国白话文运动的波澜，始终难在这个当时日本的殖民地激起太大的涟漪。
那时候的台湾，已受日人统治三、四十年，各地的反抗逐渐平息，现代化
的基本建设陆续完成，而过去教汉文的私塾，也为现代化的日本国民教育
所取代，报纸上的汉文版一一被废除，提倡「国语」的「皇民化运动」正
方兴未艾。现代的思潮与观念虽然一样冲击着台湾的知识分子，但作为其
中媒介的，却是并非母语的日语。日语思考、日语写作，奄然是当时的主
流；而作为汉语系之一的台语，也就丧失了第一次现代化的机会。（那一
代台湾知识分子的境遇，是极其堪怜的。先是日本人的歧视，再来又碰上
国民党的压迫，少数逃过「二二八」或五十年代白色恐怖大劫的，也处在
一种长期的干尬和苦闷中。曾有一位作家自嘲，他们那一代，是台湾话、
日本话、中国话三者都不怎麽通的三不像。稍离题了，以后有机会再谈。）

一九四九年中国大陆易色，国民党政府转进台湾，也开始了将近四十年的
高压统治，其中之一，就是极为不合理的语言政策。为了「推行国语」、
深植「中原意识」，作为百分之七十以上台湾人母语的闽南语，再一次受
到了有意的歧视与扼杀。在公开的场合中听不到台语，学生在学校说「方
言」，则会遭到罚款，甚至脖子上挂牌子的侮辱性惩罚。电视「方言节目
」的播出时间，限制每天不得超过半小时（在这所说的「方言」，当然是
指福佬话，至於那占百分之十五左右、一向处在弱势的客家人，更只有站
在一旁看戏的份），而即使这半小时的节目，也多�茏鞔至樱�充斥着插科
打诨的低级趣味。那些偶尔出现在「国语电视剧」中口操「台湾国语」的
角色，则多半是愚昧无知的小丑，或是穷凶恶极的流氓；最常见的，就是
手脚笨拙、言词粗俗的下女，侍候着优雅高贵、说着一口标准国语的女主
人。长此以往，使得不少在战后受教育的年轻一代，以说台语为耻，在许
多人的心目中，说台语几乎也就是低级、没知识、没水准的同义词。这样
的心理所造成的后果，就是年轻人的台语能力日渐低落，而且教育程度越
高者越是如此。很多在台北长大的女孩，根本就不会讲父母所说的母语，
台北是首都固然为原因之一，但主要还是女孩往往有较强的自尊心所致。
不幸的是，这些女孩终将成为人母，而上一代妈妈们讲的话，也就在下一
代妈妈们的口里消失了。

文化随着时代前进的脚步演变；语言是文化的灵魂，自然也必须跟着时时
改变，不断创新。能自我发展的语言才可算是活的语言，将来才有继续生
存的希望。然而，在过去四十馀年的台湾，由於错误的语言政策，使得语
言的创新发展，几乎成了官话所独霸的专利。今天台湾的国语，四十年来，
新的事物新的观念创造了新的词汇，透过口语和书面语间的互动不断发展，
已俨然成为和中国普通话有所区别的新方言。比较起来，饱经摧残的台语
就更显得停滞不前。今天在台湾台语虽随处可闻，但那只是种生活上的语
言，固然有其活泼、生动之处，却缺乏文化的滋养。言文差距越来越大，
语言表达意念的能力范围，被挤压得越来越小，这样的语言，就有将来被
淘汰的危机。过去台湾的读书人，都能以母语诵唐诗、念古文，这样的能
力虽被日本人砍了一大半，但至少那是固有的、已经创造出来的，而事实
上现在仍有少数老先生们有此能力。然而，问题是台语在文化上也就仅止
於此，往後，则是将近一百年的空白！今天在台湾，要找一个自称「说台
语」的读书人，能在写完一篇文章后，再以台语和他人覆述一遍的，就可
是难上加难了。虽然最近几年台湾由於政治环境的改变，以及台湾人本身
文化的自觉，台语和台语文化有逐渐复苏的趋势，可是身负百年的创伤，
今后能发展到什麽样的地步实仍在未定之天。加上现今台语在台湾已成为
重要的政治图腾，而一旦和政治扯上了关系，这样的语言发展是否健康，
在此则不敢妄加断言。（在这儿有读过「台文」的吗？）

在语言政策上，过去四十多年来，共产党在中国似乎比国民党在台湾做得
要好，仅就「普通话」一词而言，就比「国语」一词少些霸道。就母语的
保存，研究，和发展上，在台湾的闽南语族跟在福建的兄弟们比起，是必
须汗颜的。在研究上，不似台湾过去多属个人的单打独斗，在闽南是有组
织、有计划、整体性的进行。在保存和发展上，以下举几个例子来说明两
地的差异。

第一个例子，是前面提到的洪惟仁先生，当他到闽南参加关於闽南语的学
术会议时，看到闽南方面的学者，全部以闽南各地的方言作口头报告。在
台湾，能使用台语作学术报告的学者，是找不到几个的。

第二个例子，是这位洪先生在闽南旅行时，车站、船上听到的广播，都是
先用闽南话先说一次，再以普通话重复。台湾方面现在的情形是比较好了，
可是在过去，这种公共场合的广播往往只有国语。甚至去年我在台湾一些
百货公司里，国语听到了，英语听到了，有些地方甚至连日语都有，就是
没有台语的广播。真不知那英、日语是说给谁听的，这些百货公司有的根
本不在台北、高雄之类的大城市，会去光顾的外国人是寥寥可数的。

第三个例子，是我一个朋友一次在厦门邂逅了当地的一个女孩；这女孩据
说只有高中程度，却能随手拿起一张报纸便以厦门话朗朗而读。在台湾，
不管什麽学历，能以台语读报的，我这辈子尚未见过――至少年轻的一代
是如此。这似乎证明闽南话在闽南的发展，应是极为接近言文合一的。也
无怪乎小时候，从福建「匪区」对台的闽南语广播中听到「咱国」（ｌａｎ－
ｋｏｋ，我国之意）二字时，会觉得那麽好笑了。因为按台语的习惯，应
以较口语的「咱中国」为自然，而这也正是百年来台语从未真正现代化的
结果。

－－－－－－－－－－－－－－－－－－－－－－－－－－－－－－－－－

原先只想「跟着上」（ｆｏｌｌｏｗ－ｕｐ），却不料这一扯就拉拉杂杂的
没完没了，而且夹叙夹议，组织零散。没经过整理，随便换了个标题就贴了
出来，只有向那些耐心把这些文字看到这儿的朋友致歉并致谢。个人对於语
言学或闽南话的知识，实际上是极为有限的，有那勇气在这儿胡诹，但凭一
点兴趣而已；同时目前手边没有任何资料，所提到的事实，全自记忆所及，
错误乖离或在所难免。网上在这方面比我懂得多的朋友想必不少，还敢斗胆
请你们多多指教。

台北阿生在美东 （请不要送妹儿或姐儿给我，因为我收不到，在此先谢了）

-------------------------------------------------------------------------
To find out more about the anon service, send mail to [email-masked].
Due to the double-blind, any mail replies to this message will be anonymized,
and an anonymous id will be allocated automatically. You have been warned.
Please report any problems, inappropriate use etc. to [email-mask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