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HONG LOU]~{B[1&SqHKIzNe=W6N#(4s8Y#)~}

From: [email-masked]
Date: Sun, 10 Oct 1993 23:14:53 GMT

一、应网友邀，将本文“单行本”帖出；

一、改正由于版式转换所引起的小混乱；

一、加上被编辑先生出于版式考虑而删去的鸣谢网友名单；

一、感谢鸦兄不弃，并感谢＜华夏文摘＞编辑先生跋冗为本文改正部分标点。

方金谨识。　九三年十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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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学新语】
　　　　　　　　　　　　　论宝玉人生五阶段

　　　　　　　　　　　　　　　・方金・

　　　　“在我眼下的宝玉，却看见他看见许多死亡；
　　　　　证成者多所爱者，当大苦恼，因为世上，不幸人多……”

　　　　　　　　　　　　　　――鲁迅：《集外集拾遗：绛洞花主小引》

　　“情悟”是《红楼》的宗旨之一。宝玉一生的情悟过程，是与那社会紧密相连的
。

　　雪芹之撰《红楼》，当是情悟以后的产物。其根本目的，是表达他所“悟”出的
对宇宙，人生乃至“情”的看法，以及揭示出在这“情悟”过程中所反映的社会根源
。“情”本身，实际还在其次，只是“悟”的载体。而“爱情”，则是又次的事，尽
管它往往是最先让人体会到的。

　　关于《红楼梦》的这一重要“读法”，请看雪芹是怎样通过对通部《红楼》中出
现的唯一一位“《石头记》读者”，空空道人，进行“读后感”式的描述的：

　　　　“空空道人……，将《石头记》再检阅一遍，……方从头到尾抄录回来，　
　　　　问世传奇。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
　　　　遂易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　(第一回)

　　归根结蒂，是“情僧”，是“《情僧录》”啊！

　　因此，情“悟”之后不但不排情，还要“满怀深情”，这是我的理解。如果情悟
之后归了“空”，那便还没有真正情“悟”，也就没有雪芹这篇《石头记》了。

　　我同意鲁迅先生对宝玉人生的看法。宝玉在人生的“情悟”过程中，看到的，应
多是其“所爱者”的“不幸”；经历的，应多是其“所爱者”的“许多死亡”。按照
这条思路具体地分析，我认为，宝玉的人生“情悟”过程，应大致可分为以下五个阶
段，它们分别伴随着宝玉所喜爱者的“许多不幸”、“许多死亡”：              

　　一、　色欲。肌肤之淫，人之本能，纨绔子弟的通性，无爱情。以可卿之毁灭告
　　　　　终；

　　二、　意淫。色欲极限后，向“情不情”升华，进入浪漫的情感世界，追求思想
　　　　　相通的爱情。但“意淫”思想是为那社会所不容的。以黛玉的毁灭告终；

　　三、　绝望。浪漫的情感世界的破灭，非爱情的结合，无共同语言的家庭。终于
　　　　　于极端痛苦中，斩断世情，遁入空门，寻求解脱。以宝钗的毁灭告终；

　　四、　色空。逃避现实的企图，对世间一切绝情，进入“有形色空”的境界。然
　　　　　而，残酷的事实使他终于认识到，空门不空。以妙玉的毁灭告终；

　　五、　情悟。“有形色空”极限后，升华到“无形色空”，即“情空两济”的现
　　　　　实的情感世界，才最终找到心灵的归宿。这一“情悟”，也是人生的“顿
　　　　　悟”，伴随的，是落魄的生活，深刻的反省，超然的精神，不灭的才气。
　　　　　通观大观园中女子，只有湘云具备这种能力与条件，与宝玉共同“彻悟”。

（一）色欲极限论：秦可卿

　　色欲是人的本能。身为纨绔子弟的宝玉，首先表现出的是对色欲的要求。

　　意淫，属灵的范畴。这“淫”字，解为“漫延”，而非“淫欲”。所谓“意淫”
，即“情不情”，解为“不光对对我有感情之人事动感情，对世间万物，包括对我无
感情的事物，比如说花鸟，也均以一情体会之”。用现代的话说，就是“博爱”。

　　若想从色欲向意淫升华，必先饱尝色欲极限。但并不等于说，日夜贪欢色欲，即
可达到升华。这种向意淫升华的能力，也正是通部《红楼》中，雪芹借警幻口点出之
宝玉最大聪灵处：通府上下，只你还“略可成望”。

　　警幻通过授宝玉云雨之事，并供之以“艳中之艳”、“色中之色”的小妹“兼美
”可卿，即为示之：“色欲的极限，不过如此”。紧接着，便以可卿、秦钟、和贾瑞
三位“色欲情痴”之死点醒宝玉，告诉他“色欲”的结局，促宝玉人生由色欲达极限
，再向意淫的转化。同时，也只有宝玉于九岁之龄即在可卿处透尝“色欲极限”以后
，他才能从色欲的层次飞跃到意淫的层次。他也才有以后于大观园中“坐怀不乱”，
并不以“纳天下美色于一人”为能事，而只爱黛玉这一思想共通者的一系列。这实际
上与“潇洒”还无关。若宝玉不是九岁，而是十九岁，他恐怕也很难达到“色欲极限
”，不堪点醒了。这是雪芹安排宝玉九岁“初试云雨”的良苦用心，实非“忘了时间
的前后一致”也。

　　因此我说可卿是宝玉情悟过程的第一环节，是影响宝玉人生第一人。

　　另外，设置可卿这个人物，我以为雪芹还有为历来被认为是“祸水”、“勾引爷
们的娼妇”的女人翻案。请看，最终，是谁因廉耻之心而上吊自杀？是谁还在这世间
继续寻欢做乐？这“淫”字的责任在谁？这么多美好的女子为什么只配有这么悲惨的
命运？

　　按雪芹意，女人变“坏”，如凤姐、可卿、尤氏姐妹者，并不是其本性坏，而是
她们要生存于那个肮脏的男人世界，而被玷污，不得不做肮脏之事。且最终，受损害
的还是她们自己，她们还要背着“祸水”、“淫妇”的骂名。这公平吗！（详见第三
部分论述。）

（二）意淫自沉论：林黛玉

　　《红楼梦》只流传下前八十回，世人恨无全璧，才有种种续貂之作。而高续一直
被认为是其中佼佼者，“因为它完成了宝黛的爱情悲剧”。真的吗？

　　我同意这样的观点：续书，才情还在其次，根本的原则是“要符合原作者原意”
。那么，先让我们回忆一下那《红楼梦》中宝黛爱情的“原意”，即，木石前盟，还
泪之说。

　　神英侍者以露水灌溉绛珠仙草，对她有沐浴之恩。于是，待到神英思凡下世历劫
时，绛珠说：灌溉之恩，无从以报。如今用我一生的眼泪，也抵得过了吧。才有宝黛
之情。因此，黛玉为宝玉，一生流泪，至死不变，泪尽而逝，绝无怨恨，方是报恩还
泪。

　　再看高续的“调包记”是怎么“完成”它的。

　　（１）黛玉焚稿，直脖喊道：“宝玉，你好……”，满怀怨恨，死不瞑目。请问
，这还是还泪报恩吗？

　　（２）另外，人为的“调包记”，一边是傻呆呆的入洞房，一边是声嘶力竭的干
嚎，一边是合府上下的得意，这是悲剧吗？简直是闹剧！

　　（３）再看宝黛最后那次见面，对着傻笑，那美吗？

　　（４）封建社会大家庭的家长对孩子是怎样的？这可从前部中贾母的言行看出。
说透了，自古家长也没有眼看着孩子要傻要疯，而置之不理的。家长设着谋地害孩子
，这合情理吗？宝玉为黛玉不是没疯傻过，你看贾母与通府上下是如何表现的？

　　（５）其实，早在贾母批“陈词滥调”时便已对这种演滥了的“小人从中挑拨离
间”式的简单“悲剧”大加斥责。那也代表了雪芹的艺术观。难道贾母会打自己嘴巴
吗？难道雪芹会自我嘲弄吗？

　　不！不会！解释只有一个：续者的别有用心或情趣大异于雪芹。

　　那么，雪芹要表达的“爱情悲剧”又是怎样的呢？让我们从雪芹的前八十回中找
些线索。

　　中国封建大家庭如贾府者，千争万斗无非一件事：财产继承权。而宝玉正是贾府
“万贯家私”的法定继承人。因此，凡窥视贾府财产者必害宝玉。而害宝玉必害两人
，此二人不活，宝玉休矣。谁人？一是林妹妹，一是凤姐姐。前者为宝玉精神寄托者
，后者为宝玉财产管理人。所以，才有宝玉凤姐同病相连，同疯同傻，以后还要同坐
牢呢。所以也才有黛玉被迫害致死之爱情悲剧。这才是雪芹要点醒世人的社会悲剧与
爱情悲剧的真正联系。其视野的广阔与深刻程度，远非嫌黛玉贫寒多病之世俗理由可
比。黛玉之死的根本原因在那个社会的固有悲剧性。

　　而黛玉又是如何被害的呢？

　　要想害黛玉这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小姐，只有一个借口，即诬其“勾引宝
玉，有不才之事”。这才是黛玉如金钏、晴雯一样被冤被害的直接原因。这是在那个
社会家庭谁也护不了的，哪怕贾母、凤姐这两位宝黛爱情的直接保护者！为何宝玉不
说话？盖因宝玉远足不在矣，（多为边外战事，因贾府是武将出身）。因此，才有黛
玉倍受诬陷，日夜流泪念着宝玉，盼宝玉归，“想林姐夫”（前半部中湘云语）。无
奈，终于不堪折磨，没有等到宝玉回来，而为宝玉“担了虚名”，于“中秋联句”的
第二年中秋之夜，“泪尽而逝”，很可能是自沉于凹晶溪馆前的池塘。

　　请想：

　　（１）宝玉悼金钏为何在井台？

　　（２）宝玉悼晴雯为何在池边？

　　（３）宝玉读完“芙蓉女儿诔”，为何黛玉突然从池边走出？

　　（４）黛玉号“潇湘妃子”，而那传说中的娥皇、女英两妃子在哭斑了“湘妃竹
”后是怎么死的？自沉！

　　（５）黛玉＜葬花吟＞中如何说？

　　　　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掊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这后两句正是第一句的补充。“未若”当“不如”解，说明那“净土掩风流”只
是“美好的希望”，那“污淖渠沟”才是实际情况啊。这不正是不得净土掩埋的名证
吗？

　　（６）再有，黛玉面对一池秋水的最后绝唱是什么？“冷月葬花魂”！

　　……

　　总之，由雪芹前部书中所提供之线索可推，将来宝玉悼黛玉，很可能同样是在水
边，盖因黛玉为自沉于水矣！

　　也只有黛玉是如此地为宝玉担着虚名，饱受人间摧残，还泪报恩，至死无怨，才
算“证前缘”，不负“木石前盟”。宝玉呢？也只有从此后对黛玉终日不忘，绝无贪
恋宝钗麝月娇妻美妾之理，乃至“悬崖撒手”、遁入空门，也才叫“证前缘”。

　　这才叫一悲烈的“还泪报恩”啊！这才是具有美学价值的“爱情悲剧”，它是与
那社会的悲剧紧密相连的，具有其深刻的必然性和不可挽回性！

　　相比之下，那“调包记”是多么小家子气，多么廉价，多么偶然牵强。如要是那
样，一部“梁祝”足矣。何需雪芹“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就只为重复一遍“梁
祝”？那雪芹可真是大笨伯了。另外，严格地说，“梁祝”根本就是雪芹借贾母之口
大加批驳了的“凭空杜撰”。试想，那样狠心的父母家庭，即使在中国封建社会，又
有多少代表性？有多少普遍的现实意义？进而，这样一个近似闹剧的“悲剧”又有多
少深刻的美学价值？

（三）万艳同悲论：薛宝钗

　　钗黛优劣，已是沸沸扬扬二百年的老问题了。个人好恶，无可厚非。然而，我认
为，从理解雪芹“原意”出发，议论大观园中人孰优孰劣，从根本上讲，是背离了雪
芹的“其中味”，是杞人忧天，是自做多情！为什么呢？

　　要说雪芹心中对种种人物有无好恶？有！请看《红楼梦》中文字。

　　（１）“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
　　　　　男子，便觉浊臭逼人。”　(第二回)

　　（２）“女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不好的毛
　　　　　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
　　　　　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分明一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　(第五十九
　　　　　回)

　　可见，雪芹借宝玉之口明确表明态度：相对女儿，他厌恶男人；相对女儿，他又
厌恶出嫁后的老女人。（实际上，那是因为她们已被男人玷污了）。而对大观园中女
孩子，包括十二钗中的可卿，凤姐，和李纨，他是什么态度？如果我没理解错上两个
“好恶定理”的话，她们都应被列为被喜爱、被同情、有才无运、“有命无运”的一
类之中。这里，包括黛玉、晴雯，也包括宝钗、袭人，同时还包括“淫荡”的秦可卿
、“干坏事”的王熙凤、和“品行不端”的尤二姐、尤三姐，对吗？

　　接下来，再让我们看看雪芹是怎么在开卷之首，点明“初旨”，明确表态的吧！

　　　　“……但书中所记何事何人？自又云：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
　　　　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
　　　　，诚不若彼裙钗哉？实愧则有余，悔又无益之大无可如何之日也！……我之
　　　　罪固不免，然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自护己短，一并使
　　　　其泯灭也……”　(第一回)

　　由此可见，在雪芹心中，那大观园中“所有之女子”、包括十二钗正、副、又副
中人，“皆出于我之上”，不可“使其泯灭也”。雪芹将这把眼泪洒向闺阁，也正是
要为形形色色的“好女子”大书立传，其目的是揭示出“为什么这么多好女子，她们
各有所长，有的清秀中通如黛玉，有的大家规范如宝钗，有的无忧无虑如晴雯，有的
细心积虑如袭人，有的恪守妇道如李纨，有的万般情衷如可卿，但她们都逃脱不了‘
万艳同悲’的命运，统统被归入‘薄命司’”的原因。即，她们所生活的那个社会，
那个家庭的固有悲剧性！这实际上是一个非常深刻的命题，也是雪芹超出他所生活的
那个时代之处。

　　进而可见，雪芹的着眼点是在彻底表现这些“优秀可爱”、“各有千秋”之女子
的基础之上，揭示其“可怜可悲”的命运之根源，哪里有一点扬此抑彼、肆意唐突之
意？（钗、黛的“意境”，还可从第四部分论述中“领略”。）

　　回到原话题，应该承认，人物性格在不同场合会各有千秋，但雪芹展示钗黛各自
“千秋”的目的，决不是要“比较优劣”，而是要为他“不管你怎么各有千秋，你也
跑不了悲惨的命运”这一更深邃的“开卷主旨”服务！列位看官，您可别自做多情，
误入歧途，替古人瞎担忧啊！如果您非要以自己的好恶标准去评判大观园中人，则与
雪芹“举家食粥著红楼”，“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所要表达的“原旨
”大不着调了。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从这个角度出发，我认为，宝钗对宝玉的劝谏、对黛玉的劝说，都是出于忠厚之
心。否则她完全可以不说。宝玉与她无爱情是真，但不能说无感情，不敬重喜爱她。
袭人亦然。如果您说宝钗、袭人“藏奸”，我倒要问您一个久藏胸中的问题：您说宝
黛具有“叛逆性格”，是“进步的”，那黛玉究竟希望宝玉将来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所以，问题恐怕不能这样简单地以世俗的眼光来看。

（四）点醒色空论：妙玉

　　由妙玉打断林史中秋联句而推，通部《红楼》中与宝玉真正有爱情关系的三位女
子同时出场这一重要情节很明显是为妙玉而设。那么，在前八十回中少有关于妙玉与
宝玉人生关系描写的情况下，这是很引人注目的。

　　于是，不禁去翻那妙玉续的下半首诗。接在湘云“寒塘渡鹤”（出嫁，亡夫，新
寡），黛玉“冷月葬花”（自沉而逝）以后，便是：

　　　　香篆销金鼎，脂冰腻玉盆。
　　　　箫增嫠妇泣，衾倩侍儿温。
　　　　空帐悬文凤，闲屏掩彩鸳。
　　　　露浓苔更滑，霜重竹难扪。
　　　　犹步萦纡沼，还登寂历原。

　　这显然是说钗、玉婚姻的有名无实，宝玉“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
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他无法解
脱，痛苦之极，终于“悬崖撒手”，斩断世情，离家出走，遁入空门，也致使宝钗独
守空房，很可能泯然逝去，而至死还是女儿身，为宝玉担着虚名。

　　这是一个怎样的悲剧！难道宝钗会如高鹗，成为李纨第二，扮演起贾府的当家宝
二奶奶角色来吗？那也太呆板了吧。

　　那么，另一方面，宝玉“色空”后，真“清净”了吗？未必！请看：

　　　　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
　　　　狴隰朝光露，罘兕晓露屯。
　　　　振林千树鸟，啼谷一声猿。

　　这说明，宝玉入空门后，遇到的是“神鬼搏”、“虎狼蹲”！很可能，那“神鬼
”是来自空门内的迫害；而那“虎狼”则是来自尘世间的惨剧，即，贾府的败落。

　　这“振林千树鸟，啼谷一声猿”最为关键，是承上启下之句。一方面，它就象是
描述贾家在“圣上”的一声震怒之下破败的惨景：“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
茫大地真干净”！更重要地，它又好象是表现宝玉在人生处于心乱如麻如千鸟闹林，
“斩不断，理还乱”，欲“空”不能，欲罢无路，陷于对“有形色空”哲思追求的死
胡同这种人生“醒悟”的关键时刻，从那空谷之中，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
仰天猿啸。顿时，那千林百鸟统统化为乌有，宝玉的人生便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如满
弓之箭、洪泻之水，达到了最后的“顿悟”，升华到“无形色空”的最高境界！

　　而这“啼谷一声猿”是什么呢？怎样才是雪芹所要表达的“情悟”呢？宝玉人生
的最后情态是怎样的呢？请仔细看妙玉续诗的最后一段：

　　　　振林千树鸟，啼谷一声猿。
　　　　歧熟焉忘径？泉知不问源。
　　　　钟鸣拢翠寺，鸡唱稻香村。
　　　　有兴悲何继，无愁意岂烦？
　　　　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
　　　　彻旦休云倦，烹茶更细论。

　　歧，当“路”讲。那第一句是有人在问宝玉：你明明知道路呀，干嘛还问路？你
明明知道泉在那儿呀，干嘛还问源？即，点醒宝玉，情空并不排斥，鼓励他再次“超
脱”，大胆地回到现实的情感世界，使人生从“有形”的“空”升华到“无形”的“
空”，即，情空相济，物我两忘的境界，也即，“有兴悲何继，无愁意岂烦”。这不
正是前书中“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无立足境，方是干净”的翻版吗？！这
不正是“情僧”的具体写照吗！宝玉的第一次“参悟”是在前书第二十二回“听曲文
宝玉悟禅机，制灯谜贾政悲谶语”。那时的宝玉还正处于在“温柔富贵乡”中吟风弄
月的阶段，怎能真正“情悟”？于是，自然被黛玉、宝钗打断。现在回过头，我们更
能体会到黛玉、宝钗等人的境界，更没有理由对她们品头论足，肆意唐突。我们也更
深地体会到雪芹对“女儿”所寄予的高度评价，以及雪芹深邃的哲思。            

　　然而，宝玉人生的第二次“禅悟”，又是谁点醒的呢？只有“空门中人”却自称
“坎外人”的妙玉！

　　那妙玉又何尝不是“闲云野鹤”式的性格？我怀疑，宝玉出家后的还俗，是妙玉
点醒、“打断”的结果。妙玉在打断林史联句时说“这样才可翻转回来”，从诗所影
射的内容看，实是指那“情―空―情”的翻转。而妙玉如何才能帮宝玉从“空”向“
情”“翻转回来”呢？唯一的手段是她自己“云空未必空”！这要比以“坎外人”名
义送帖子更触目惊心。她与宝玉的“爱情纠葛”当是在这种背景下发生。那么，妙玉
是为点醒宝玉而“终陷淖泥中”，遭受到空门内的迫害，也为宝玉“担着虚名”，甚
至含冤逝去，当是很可能的事了。惜无线索可查，具体情节，不敢臆断。

　　总之，是妙玉使宝玉从“追求色空”到看透“空门不空”，最后达到了现实的“
情空两济”的精神世界。雪芹的这种著书趋势，是清楚的。

（五）情空两济论：史湘云

　　现在，回到最开始，让我们来看看那“空空道人”是怎样“悟空”的。他的“情
悟”过程，当正是雪芹所要描述的宝玉的最后“顿悟”过程。

　　很显然，本来，那空空道人是认为自己已“空”的。但他的“空”表现为克制自
己追求“空”，排斥“色”，即世间物象，更排斥“情”，即人们“对色的感动”。
所以，他才会时时自称“空空”。

　　但偏偏问题就出在这“追求”、“排斥”上。正是因为他追求空，排斥色，他也
才时时见色、防色。那么，当他读了《石头记》这描写世间俗而又俗的“色”――“
情”的作品之后，便恰恰是“因空”而“见色”，便是很自然的了。

　　而且，空空道人，不光因为“空”而见了“色”，他还不由自主地“由色”而产
发了“情”！请注意，这“情”字可是那个社会的大忌呀，“情痴”的名字，给谁，
谁也不好受，他是要受到迫害的，更何况对一个“空门中人”！

　　但这空空道人终究还“略可成望”。他在倍受打击迫害后，终于“悟”到了：“
云空未必空”。那“情”，与世间万象一样，不是什么特殊的、肮脏的、可怕的东西
。于是，他不再排斥“情”，也不再排斥“色”。他不再叫自己“空空道人”，而改
叫自己“情僧”了。然而，也只有当他达到这种“情空相溶相济，浑为一体”的境界
时，他才真正“悟”到了“空”，即所谓，空不空，情不情！

　　那么，宝玉在最后情悟后，又是怎样“情空两济”的呢？

　　当我读到妙玉续诗中的“钟鸣拢翠寺，鸡唱稻香村”时，不禁一震！那不就是雪
芹“著书黄叶村”，面对西山碧云寺的情景吗？我不禁猛醒：那最终的宝玉会不会就
生活在那“拢翠寺”与“稻香村”两个世界之间？一个山上，一个山下；一个坎内，
一个坎外；一个空，一个情！

　　再想，那大观园里的稻香村是什么地方？是寡嫂李纨生活所在。但李纨“心如槁
灰”，徒为他人作笑谈。而湘云，按判词“云散高唐，水枯湘江”，不也正是新婚守
寡吗？但雪芹笔下人物命运不会雷同，那湘云“寒塘渡鹤”以后，势不会如李纨“心
如槁灰”，她还有一段与宝玉的真“金玉姻缘”，以比宝钗的假“金玉姻缘”。也只
有湘云的“闲云野鹤”式的性格情趣，“霁月光风耀玉堂”式的豁达情怀，才会与宝
玉“彻夜休云倦，烹茶更细论”，共同“彻悟”，最终结为生活伴旅。这样，前书第
三十一回“因麒麟伏白首双星”的回目，以及湘云面对宝玉的雄麒麟和自己的雌麒麟
所发的关于世间万物的“阴阳之说”也才有了着落。这阴阳之论，不仅暗示了湘、玉
的婚姻，还明示了湘云后来与宝玉共同“彻悟”的前提。这也是湘云的重头戏将在八
十回以后的明证。

　　值得一提的是，湘云这个人物的原型，很可能在雪芹著书过程中，命运发生重大
变化。写书之先，失踪，甚至流落风尘；写到后来，与雪芹相遇，结为连理，方有湘
云重头戏在后半部之说。从前八十回中对湘云的描写看，她是十二钗中最洒脱、最先
接触到“贫困生活”的女孩子，她后来流落的生活经历，对宝玉的“彻悟”同样起到
点醒作用。而雪芹逝前新娶这一史实，则更增加了这种著书安排的可能性。

　　说到这，让我们再去体会一下宝玉在“大观园诸景题对额”时为“杏帘在望――
稻香村”所题的对联：

　　　　新涨绿添浣葛处，
　　　　好云香护采芹人。

　　此两句均出自《诗经》。第一句取自《诗经・周南・葛覃》：“薄浣我衣”，写
一新妇很勤快，洗尽葛衣才回娘家；第二句取自《诗经・鲁颂・泮水》：“思乐泮水
，薄采其芹”，最值得注意。“好云”指云能生色，又兼喻稻香村中“喷火蒸霞一般
”的杏花，这是诗家惯例，所以才有“香护”之说。那“采芹人”一般是指“读书人
”。

　　最关键的是，按曹家取名多出自《诗经》这一惯例，雪芹之“芹”很可能就出于
这“思乐泮水，薄采其芹”！

　　那么，我们不禁要重新来理解一下那“好云香护”了。如果我说“云香”之倒念
为“湘云”，尚有索隐附会之嫌，那我单说这“云”字在通部《红楼》中只曾被用来
形容湘云，应丝毫没有语病。相反，那“新涨”，即“新鲜的春水”，那“好云”，
即“喷火蒸霞般的杏花”，又哪有一点李纨的影子呢？

　　因此，我说，雪芹在此是特笔点出宝玉、湘云的最后结合，也是表达对自己最终
的生活伴侣的美好礼赞，当不是捕风捉影吧。

　　综上所述，宝玉的一生，由于《红楼梦》成书的复杂性，以及存书现状的局限性
，对最后两个阶段的具体情节，尚难推断。但，就宝玉人生的“情―空―情”的总体
发展趋势而言，还是大致可定的。就雪芹的基本“自叙性”著书成因而论，不管宝玉
人生怎样千变万化，最终仍归于如雪芹自身的现实“情空两济”状态，当在情理之中
，这也符合脂砚斋在批语中透露的“宝玉在全书最后一回‘情榜’上的人生判语为‘
情不情’”这一结论，以及雪芹在卷首对空空道人读《石头记》后“解其中味”的描
述，还有那特笔点出的“好了歌”的“意境”。

〖作者附言〗方金深深感谢那些曾为方金成文提供丰富启发的朋友们，特别是A.C.T.
上的网友们！他们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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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mail-masked] (Tongguang Zhang, 不光)
[email-masked]
University of Louisville, (Jie Wei) 
University of Louisville, (Pei Chu Sheng)
University of Louisville, (Pei Lu)
[email-masked] (黄老道)
[email-masked] (X. Chang)
[email-masked] (Xia Chun, 蠢侠, 春霞)
[email-masked] (Zhao Liang Ye, 兆良)
[email-masked] (Perter-Pan, 小飞侠, 肥虾居士)

九三年八月十九日，第一次修改于University　of　Louisville。
九三年九月三日，第二次修改于University　of　Louisville。

□　寄自美国　([email-mask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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