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ESSAY]Yaoyuan de Sinian

From: [email-masked] (Ronggang Zhang)
Date: 3 Nov 1993 21:16:46 GMT

遥远的思念

                                                        王兆军

                【原载＜＜人民文学＞＞１９８？年第Ｎ期】

    今年是乙丑年。  母亲六十岁了。

     对于以属相生辰定性格、论命运的说法， 我向来不以为然。属猴的未必善攀援，属龙的也没有几个做天子，属狗的未必忠诚，属猪的亦不乏忠勇之士......

    然而，对于我的母亲，我却觉得她的属相真就是她一生的写照。

    我的姥姥家，在汤河乡政府所在地，村名叫旦彰街，这名字很有意思－早晨的阳光照射着的村子，而我的村子叫黑墩屯，这是个幽暗而可怕的名字。这个黑墩屯是名副其实的，村西是一个黑土的大墩，说是唐将罗成的墓，村里的土地也多是黑色的粘土，特别爱长红暑和茅草，村民也以红薯为主食，用薯干粉做的粥，黑乎乎的，象熬的水或中药汤子。所以母亲嫁到这里，真有点弃光明而投黑暗的意味。

    外祖父几代世医，母亲没上过学，耳濡目染，却也识些字。她会打算盘，我学小九九、斤两歌是母亲教的。她告诉我，不能只用一个食指勾算盘珠子，那种打法是抠老师的眼珠。我于是学会了用三个指头打算盘。

    生我的那一年，正是兵荒马乱的年月。还乡团到处作恶，趁着八路军撤出作战时反攻倒算。村民们听到还乡团来了就跑，藏到附近庄稼地里或邻村的亲戚家。其实不必那么怕的。八路军解放鲁南时，号召穷人去地主家背粮食度荒，可是很少有人敢背。这里老百姓老实胆小，而且认为地主的粮食总归是地主的，吃不得。后来八路军就在夜晚把装好的豆麦送到各家门口。父亲怕事，把送来的一口袋麦子又送给地主家了。所以，心上无债，原可以不怕的，但当时还是怕，一听还乡团进庄，便越墙而过。母亲瘦小，抱着襁褓中的我，无法越墙而过，便把我放在墙头上，她先爬过去，再抱我。

    人生的开始，始于那不安宁的年头，预兆了一生的不顺利。母亲经常为我算命，差不每年要算一两次，有时是别人算命，她过去听。别人算过了，就撺掇她：“你不给你儿子算算吗？  怪准的。”这是我母亲就动心了。她总是先问多少钱，估摸手里零钱够了再算， 如果不够， 她就说：“前些日子刚算过哩！”  又恋恋地不肯离开。这时就有人和算命的瞎子商量：“你算了半天了，挣点饭食行不？  反正不能饿着呀！”这时，瞎子常常宽宏地表示几个鸡蛋或几张煎饼就可以了。母亲便回家拿了，递过去。也许是这报酬太微薄，瞎子总算我的命不济，或咒我一直到二十岁还逃不出“水上灾”。

    本来就胆小的母亲常常被瞎子说得寝食不安。她只有两个孩子，如果淹死一个，她可怎么活？  她常常说梦见我下水游泳，一下子就不见了。她便大叫一声，醒来一身虚汗。正因为如此，母亲对我看管很严，绝不让我下水游泳。我们村有好几个水塘，一个接一个，几乎把村庄围了起来，洗澡游泳是非常方便的。可是这些水塘都淹死过人。东南角上长条行的汪塘，名字就叫鬼汪，那里淹死过在水边洗草的大姑娘；东北角的窑汪，也淹死过本家大哥的一个孩子；唯一没有淹死过人的是水井旁边的大汪。这里人多，一有危险，便有人救，老人说鬼怕人，人多就踏下了。于是，我热了便朝这个大汪里跑。而母亲一发现我下汪－－她已经买通了一些小孩，一发现我下汪，就有小孩向她打小报告－－便急如星火地赶到汪边，四下里喊我，焦急地在一个个孩子头里寻找我。一旦找到，就盯着我，叫我上来。我不想上来，她就弯下腰，假装在地下拾起一个石头蛋，远远地吓唬我：“上来！ 你上来不上来？ 不上来我撂石头打你啦！”我不听，就朝令一个方向游；她只好绕过一个长长的汪嘴，撵我。可她一转到这边，我就扎一个猛子，又回到那一边了。害得她不停地绕，急了，就朝我扔“石头蛋”，其实什么也没有。这反倒更不能使我感到害怕，益发不听话了。她扔一次空拳，自己也笑起来，又奈何不得，便拿鬼吓唬我：“我不管你了，叫鬼拉去吧。我对你说，那水浑的地方就藏着鬼哩！”这是，如果我不怕鬼，她就去叫我的父亲或伯叔。我有点怕，便上来了。此时嘴唇已是冻得发紫，浑身泥儿八唧的。母亲就说：“看你怎么洗的，越洗越脏，泥猴子似的。”

    由于限制越来越多，我洗澡的机会很少，至今也没学会游泳，怕是和母亲有关。我当时说过：“要不是你，我什么泳都会游了”她就以胜利者的口吻说：“可是人活下来了，不然会叫鬼拉去 － 鬼就是爱吃小孩。”我就埋怨：“以後打起仗来，遇见一条河，过不去，后边有敌人，又不会游泳，照样得死。”她就说：“那有这么多仗打！ 打仗都是打大城池，咱乡下没有人管。”我说：“我要是去当兵呢？”她就反对说：“咱可不去当兵。你大舅当过兵，天天挖山洞，苦死了。”我又问：“谁保卫国家呢！”她就说：“让旁人去保卫，咱在家里种地。你以为当兵是好事哟！”

    但后来还是发生了一次“水上灾”，我差点被淹死了。那一次是夏天发大水，汪塘都满溢满溢的，兆友哥在汪边上用舀网逮鱼，我站在汪边两根木桩上，提着个小鱼笼子，大概我贪看泱泱的水边上那小鱼的蹦跳，竟一下子跌到水里去了。听说我是被一位叫王克学的三叔捞上来的。捞上来以後，我怕母亲或父亲打我，又有点委屈，就哭。母亲端了一铁勺水，慢慢靠近我，好象很有耐心的猎人在接近一只乖戾的小兽。旁边的人劝说：“跑什么，又不打你！  那勺里是水，是你落水的地方舀上来的，煮了个蒜瓣，喝下去就好了。”
  
    大概是我终于发现母亲不会打我 － 她似乎从来没打过我 － 就把水喝下去。那蒜瓣已经煮熟了。

    为了我这个只值几张煎饼、几个鸡蛋的小命，母亲费了不知多少心血，我至今仍然活着，说明二十岁以前的“水上灾”是躲过去了。后来，母亲又屡次为我算命，而且所求卜的事也多起来，比如什么年龄讨媳妇呀，女的年庚几何为好呀，甚至预卜到我今后能有什么出息。其中一个瞎子算着我是七分学星，可惜上不了大学；如果上了，就是十分学星。后来“文化大革命”来了，果然没能上大学，应了验；可是最终还是上了。母亲高兴地说：“那次瞎子多要了咱五角钱去，但也没白花。你在京城里做事，能看到金銮殿，比土秀才强多了。”
    在童年的记忆里，最难忘却的印象是我经常不断地发疟疾。但母亲对此不怎么重视。因为村里几乎所有大人小孩都发过疟疾，也没听说有谁因此而死亡。每到发病，便冷得浑身发抖，瑟瑟地缩作一团，牙碰得咯咯直响，好端端一个人就要缩成一个核桃似的。母亲就拉条被子压在我身上，被子上又放些破衣烂袄，重得翻不动身。可照样还是冷得一阵阵颤。等冷一过去，又浑身冒汗，把什么都掀掉，扔是大汗淋漓。这一阵子热过去，便同好人一样了。我发疟疾都是隔一天一次。间隔的那一天，母亲就做最好吃的东西给我补充营养。所谓最好的食品，也就是煮两只鸡蛋，做两碗葱花炸锅的疙瘩汤。我那时认为世界上最好的食品就是这种面疙瘩汤了，母亲常问我：“冷时难受，还是出汗时难受？”我就说热的时候难受。因为热的时候象散了架似的，浑身瘫了，做许多恶梦，有时从大山上落下来，有时在无底的水里沉下去。好象梦见许多巨大的东西压过来，怎么躲也躲不开。平常听到底那些可怕的鬼怪故事都显现出来......

（第一部分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