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he Fate to Which One Has to Surrender

From: [email-masked] (Sanyee Tang)
Date: Fri, 10 Dec 1993 03:12:00 GMT

吹毛求疵一回。在 <[email-masked]> 里Ｃ．Ｃ．
说：

> 要讲清中国历史上有无悲剧的问题，至少应先确定一点：悲剧是什麽样子的，
> 至少，古典悲剧是什麽样子的。

    确实，“中国传统文化无〔古典希腊意义上的〕悲剧感”，但是不能说中国
历史上没有这种悲剧吧∶ˉ）。

    手头没有索福克勒斯（Sophokles）的剧本《俄狄浦斯王》（Oedipus
Rex），凭记忆而谈，可能有错。俄狄浦斯出生时，他的父母得到神讦，说他长大后
要杀父娶母，于是他的父母把他扔到远方，结果被另一国度的人收养。俄狄浦斯长
大后，在求神时再次得到这个神讦，惊惶中，他逃离了养父母家。俄狄浦斯哪里
不能去？却偏偏流浪到了他的亲生父母的国度。他在路上杀了他的父亲，又因解
开了斯芬克司（Sphinx）的千古之迷而成了国王，并娶了他的母亲。

    俄狄浦斯和他的父母，在处于命运的十字路口时，作出了自己的选择，他们
也能够主宰自己的选择，或许还认为自己作了最明智的选择。他们所无法理解的
，是这种的选择的后果，是“所作的一切的意义”。他的父母把他扔了，却没想
到，这正是制造了杀父娶母的基本前提：俄狄浦斯不知道谁是他的亲生父母！俄
狄浦斯逃离了“父母”，却不知道他正在走向真正的父母！人似乎是自由的，甚
至自由到可以改变自己的宿命。在神的眼中，他却是沿着似乎可以用力学定律加
以计算的精确轨道，不可挽救地回归于自己的宿命。自作聪明的种种努力，只是
使人与他所竭力躲避的厄运加速相撞而已。

    从这一点说，中国传统文化没有悲剧感。命生得再坏，只要多行善事，哪一
天就会莫名其妙地跌上一跤，一块小石子划破了掌上的阴骘纹，从此时来运转，
不但日进斗金，而且娶了好几个如花似玉的老婆。咱们的老祖宗信的就是这类东
西。多现实！

    但是不能说中国历史上没有这种悲剧。要是没有普遍意义，《俄狄浦斯王》
还能算是伟大的悲剧吗？就说毛泽东为之手书《沁园春・雪》的那位柳亚子吧，
本是国民党的元老，恨老蒋不民主，于是媚共投共。在“新中国”呆了不过一年
，却“民主”得把笔也封了。写了首诗给老毛，本是邀宠。毛泽东回了首《七律
・和柳亚子先生》，不能说不厚道。柳先生却从此套上了紧箍咒，一声“观鱼胜
过富春江”，弄得他要像宋庆龄那样住到南方去都不可能。虽然没像俄狄浦斯那
样刺瞎自己的双眼，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只能在他从未住过、饮食气候都不习惯
的北京，恹恹等死，也够惨的。

    不过，要欣赏俄狄浦斯式的悲剧，需要一点历史距离。当人们相信的是办个
奥运会就能提升海外华人的地位，追求的是 Instant Gratifications 时，这世上哪来的古典悲剧感？

ˉˉ散宜生　于枫叶之国、夜雨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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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Xiaoyu Li)
Date: Fri, 10 Dec 1993 07:59:55 GMT

>以计算的精确轨道，不可挽救地回归于自己的宿命。自作聪明的种种努力，只是

还是散宜生老辣，《俄底浦斯王》的悲剧实质一点就到，ＣＣ的解说
给人隔靴挠痒的感觉。如果说《霸》剧是“英雄末路”式的悲剧，《
俄》剧就是“宿命不可抗拒”式的悲剧，《凯撒》是“为他人作嫁”
式的悲剧，《红楼梦》是“姹紫胭红付于断井颓垣”式的悲剧，《潘
金莲》则是“鲜花插在牛粪上”式的悲剧。我想说的是：并不应该只
有“宿命不可抗拒”式的悲剧才是悲剧。

>样刺瞎自己的双眼，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只能在他从未住过、饮食气候都不习惯

散宜生的丰富想象力，终于是要联想到这里面来的。∶－）　依俺
的愚见，您还是早点把毛诗评论打住好，别走来走去总跳不出这个
怪圈，否则久了怕得见心理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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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旋风”鲤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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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Sanyee Tang)
Date: 12 Dec 1993 03:06:13 GMT

索福克勒斯（Sophokles）的《俄狄浦斯王》（Oedipus Rex）讲的是一个永恒的矛盾：人的貌似自由的选择，在神（或者历史、后人）看来，却是宿命的。当人处于命运的十字路口，必须作出一个选择时，无论他是多么的明智，他都不可能掌握与这选择有关的所有的前因后果。深思熟虑的决定，在更多的时候，带来的是匪夷所思的遭遇。这是个人的有限的理智与无限复杂的社会现象的矛盾。无论是古是今，是中是外，是上智还是下愚，都不可能解决这个矛盾。《俄狄浦斯王》把这一矛盾典型化了，集中化了：恰恰是人的为躲避厄运而作的选择，把他无可挽回地推向这一厄运；而且，俄狄浦斯并不是一个普通的人，他是一个才智出众的“解谜者”，恰恰是他的运用自己的超人才智的“自由”行动（去发现杀死前任国王的凶手），迫使他最终面对杀父娶母的人伦惨剧！

    在今天，如果我们还要沿用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的说法，认为悲剧人物必须为他的行动所规定，那么古希腊之后，大概就不可能再有悲剧了。解释很多，就说一条与中国有所对比的吧。古希腊人认为，对神的最□诚的牺牲，是本族的伟大英雄；只有他们，才有足够的价值换取神的福佑。俄狄浦斯就准备牺牲自己，以换取女人的怀孕和谷物的生长。在英雄慷慨牺牲的这一刻，生命的壮美，同时体现在旧生命的毁灭和新生命的诞生中。希腊的古典悲剧，是在祀神时表演的，它起源于对神和英雄的双重颂歌，逐渐地发展成熟。所以，古希腊人看《俄狄浦斯王》，会像亚里士多德说的那样，感发出历经痛苦（旧生命的毁灭）而得到欢愉（新生命的诞生）的感情升华（Catharsis ）。这样的悲剧，显然不会强调时代的限制或性格的缺陷。而在古中国，牺牲两字，从的就是牛旁，要宰人也是宰奴隶，《俄狄浦斯王》式的悲剧，或许从来就没有产生的机会。（文人的自由创作，在我们后人看来，却是为社会条件所命定的∶ˉ）。

    但是，即使我们承认，就其深刻性而言，《俄狄浦斯王》根本就是一切悲剧的顶峰，是不可超越的；在顶峰之下，仍然可以有群峰簇簇。其中的一座，就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本人曾经两次在ＳＣＣ介绍这个故事，第二次近在今年的三月份。这是幼年时听评弹听来的，从小这个故事就刻在脑袋里了，要说它不算悲剧，感情上难于接受∶ˉ）。

    杜十娘的命运，是时代的悲剧。明代市民社会的发达，引入了新的价值取向：仗着她的财富，杜十娘自以为可以获得幸福。但是，社会却不接受女人的法人地位。杜十娘的财富，只能算作私房钱。她既无股票、债券可购买，也不能占有房产田产，因为她一无丈夫二无儿子。她的财富，没有法律上的保障，也没有经济上的保障。她甚至不能为自己赎身，而只能让别人买下她，用她的钱！杜十娘的投江，未必单是为了爱和恨，而根本是她赖以安身立命的整个价值系统的崩溃：她的财富保障不了她的幸福！沉掉的是百宝箱，也是它所象征的市民社会的幻想。

    鲤鱼要改动《杜十娘》的结尾，让她把财宝送给出卖她的书生后再跳水。愚意以为，那就过分强调了人性的善恶之争，相对地削弱了对那个社会的控诉。如果说，《俄狄浦斯王》那样的由人类生存的“本征方程”所描述的悲剧是第一等的悲剧，那么由时代的限制所引起的、它的呼号（财富与幸福的关系）至今还在人们心中回荡的悲剧，可算是第二等的悲剧。而善变的人性，只能编造第三等的悲剧。现在每天上演的，都是“负心女子痴心汉”的故事∶ˉ），要是我们把《杜十娘》只是看作一个爱情悲剧，对于今天的在变化了的男女关系中不知如何定位的男人，它还有什么感染力？

ˉˉ散宜生　于枫叶之国、夜雨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