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Re: History ~{4:Go1J7(~}

From: [email-masked] (Sanyee Tang)
Date: 6 Dec 1993 03:10:47 GMT

开个玩笑，舟子倒一本正经地攻击起春秋笔法来了。春秋笔法，顾名思义，一种笔法而已，或者说一种使用语言的艺术。它本身并没有“阶级性”，在谁手里就为谁服务。孔夫子用得，现代人，要是高兴，也没什么用不得。

    讨论概念含糊的东西，第一件事是要下个定义。什么是春秋笔法？春秋笔法有两个特征：内在的法律精神和外在的委婉平易的表达方式。

    要用春秋笔法，先要建立“义例”。这其实是文字上的立法，具有法律的一致性：某一类人的某一类事一定用某个特定的词组来描述。这里要说“某一类人”，因为古人未必认为“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都是做皇后，好人家出身的叫“立某夫人为后”，不入流的则叫“立某氏为后”。现在当然不宜如此，但是一个严肃的作者，必然要有文字上的一致性。

    义例立得好，除一致性外，就像比较合理的法律一样，还有它的有限性，即不能无限上纲。西汉的一位官员回驳皇帝说：如果惊了你的马就要处死，那么有人铲了祖皇帝陵墓的一把土，你要怎么办？春秋笔法，决不感情用事，把严厉的语句庸俗化。严厉的语句，保留给真正严重的恶行。如果欧阳修的《五代史记》要算“肆意歪曲”历史，那共产党写的现代史应该算什么？

    春秋笔法的表达方式，则是把价值判断寓于看似平淡的语句之中。平淡的背后，是深思、再思、三思后的定论。没有什么“炮轰”、“油煎”之类的语言暴力，高简的文笔，传达的是历史法庭的泠泠寒意。

    春秋笔法，和诗词格律、八股文等一样，在今天这一无历史、二无英雄的时代，是退居“灯火阑珊处”的文化“次”遗产。现在的人写诗，不必先学唐诗宋词，更不用顾及诗词格律。但是，写出的东西如果读得人舌头疼，则不妨看点古诗，学点诗律。把“不可读”作为一种风格来追求的，当然不在此例。现在的人写文章，也决不会去模仿八股。但是像都人那样下笔万言离题千里的，八股却是对症的良药。如果八股是作文的最低规范，那么，读到第三段还未见议论开始（“起讲”），后面的我们就不必看了。现在的人写历史，应该是不用春秋笔法了。不过，学学春秋笔法也没什么坏处，至少下笔可以谨慎一点。

-- 散宜生　于枫叶之国、夜雨之都
（孔子为何作春秋，和赵穿弑君的事，已有人谈了。本人甚有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