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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Li <[email-masked]>
Date: 9 Dec 1993 08:13:20 GMT

最近网上有些朋友谈到日本的事情。其中一位王君提到：「参观
日本工厂, 心里会受到一种强烈的冲击....这种忘我地, 拼命地工作
的场面是日本人特有的. 一个民族都在这样拼命劳动是难以想象的,
也是可怕的. 这也许正是日本人创造了经济奇迹的秘密所在! 」王君
的一番话引来一些後续的讨论，有些人同意王君的看法，但是也有些
人觉得日本人的优越性被渲染得太过份了。不论如何，热烈的讨论，
显示大家确实很注意日本的状况。
    也难怪，对近代中国人来说，日本的确是个具有非常特殊意义的
国度。一方面，在经过甲午战争与抗日战争的两次战火洗礼之後，中
国人很难不对日本人产生仇恨，这份深仇甚至在经过了半个世纪以後
也还是化解不了。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日本人在这一百多年间的
表现却又不得不让我们刮目相看。而且，日本的成功可能还带给中国
人一丝朦胧的希望。因为日本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由非白人所组成的先
进国家。中国人既与日本人同属黄种人，日本的文明进化又是得力於
中国文化的东传，那麽，日本可以跻身於先进国家之林，中国岂不也
有希望达到同样的发展水准吗? 日本的表现至少已经证明，并不是只
有白种人才有可能跻身先进国家之林。更何况传统中国文化只有比日
本更为优越，而绝不在它之下。
    然而，令中国人困惑的是：为什麽近百馀年间，日本似乎处处表
现得好像比中国来得更优越? 他们究竟是什麽地方比我们强? 偌大一
个中国为什麽还比不上一个小日本?
    王君的一趟日本行带给他许多感触，并有若干领悟。他说：「日
本人没有什么秘密武器, 如果一定说有, 那就是他们建造了比欧美拥
有更高效率, 更快节奏的企业, 使全体员工务实的工作, 拼命地工作
, 疯狂地工作! 」
    王君的说法听来很有道理，但是我们的困惑仍然未解。为什麽日
本人能够这样拼命工作? 为什麽他们能建造出甚至比欧美国家更高效
率、更快节奏的企业呢? 中国人为什麽就做不到呢? 中国社会为什麽
持续地处於落後的局面? 中国的现代化过程为什麽格外显得曲折、坎
坷? 中国人的苦难为什麽好像格外多? 对於中国人来说，中国在现代
化过程中所遭遇的挫败及其原因是大家共同关怀的重要主题。
    事实上，已经有许许多多的学者、思想家试图寻找上述问题或类
似问题的答案，但是都未必能够全面，也未必能谈得透彻。然而，比
较遗憾的是，许多人在探讨问题时显得过於急切，结论下得太快，未
能恰如其份地衡估事物的性质与作用，对於问题做出不恰当的诊断。
由此所引发的反应，难免容易导致令人遗憾的後果。
    然而，只要我们觉得中国的现代化历程还未臻於完满，我们就有
必要继续检讨前述的问题，而且应该避免再度陷入主观、偏见、情绪
化，而要冷静、理性、深刻。
    此处即拟就此一问题提出几点不成熟的、假设性的看法，就教於
诸位网友，盼能抛砖引玉，作为大家讨论的一个起点。
    在尝试说明中国现代化过程之所以屡遭挫败的原因时，有许多因
素必须同时考虑，举其荦荦大者来说，像资源匮乏情形、外国势力的
影响、制度结构的性质与国民性特质等，都可能与此一议题有关。然
而，限於处理复杂问题的能力与以下将次第提出的理由，本文的讨论
重点将放在「国民性」特质上。至於制度结构的性质 (特别是新兴制
度的性质) 、自然环境或其他外在因素，如外国势力的影响等，则仅
做较简单的讨论。

一、资源匮乏问题
    资源匮乏可能是近代中国人的苦难根源之一。中国人口在十八世
纪末期已经接近四亿，现在更是达到十二亿。中国虽然号称有近千万
平方公里的土地，但是可耕地只占其中的十分之一，而偏偏中国人口
中农民占的比例却又特别高，所以，相对於人口而言，自然资源极度
匮乏。而由於本世纪以前中国工商业发展的不足，社会对於自然资源
的依赖极深，资源的匮乏情形就更严重了。
    早在十八世纪末，英国的马尔萨斯就已经根据传教士的报告注意
到中国社会贫穷、资源匮乏的情形。中国人自己事实上也颇能自觉於
自身的贫穷状况。今日中国大陆的一胎化生育政策，显然就是针对人
口相对过剩所采取的应对措施。
    资源匮乏自然会带给建设工作莫大的阻力，所谓「巧妇难为无米
之炊」。整个中国社会总共就是那麽些钱，要拿来投资生产，又要拿
来从事教育以培养人才，还要拿来供应庞大人口的食衣住行之所需，
其捉襟见肘的困窘情形实不难想像。
    可能更严重的问题是：由於资源过度匮乏，任何形式的资源分配
都很难普遍被认为合乎公平原则。何况在普遍贫困的情形下，有机会
支配资源者很难抗拒中饱私囊的诱惑，偏偏在这时候人们对於不公平
的资源分配有极高的敏感度，因而由此激起的民怨恐怕也格外强烈，
这就为社会的动汤不安提供了温床。社会动汤不安，建设又怎麽可能
快速?
    中国在十九世纪下半开始进行现代化改革努力之际，其资源匮乏
的程度恐怕不是十七、八世纪时的西方国家所可以比拟的，因为这时
候的中国已经经历了百馀年人口高速膨胀的时期，却又紧接著经历了
一连串列强的侵略与激烈的内战。
    相对於中国来说，日本可能是比较幸运的，因为它不是在遭受过
严重的内乱、外患之後才开始维新。在德川幕府两百年的锁国政策之
後，它似乎正好开始静极思动，而又经过了足够的休养生息，可以卯
足干劲，重新出发。
    如果忽略了中国在开始进行现代化改革努力时的资源匮乏情形，
就不能公平审视中国在现代化过程中遭遇挫败的历程，也容易轻估了
前人所付出的心力、血汗，或错估了前人的行为初衷。但是，反过来
说，如果我们将一切的罪恶都归咎於贫穷，显然也不恰当。至少我们
必须承认，有些国家似乎能从战败後的穷困中迅速复兴，而且，我们
也没有理由假定中国自始至今都比所有先进国家要穷。所以，我们还
是必须要设法寻找其他导致挫败的原因。

二、外国势力的影响
    十九世纪以来列强对中国的军事、政治与经济的侵略，对於原本
已经资源匮乏的中国来说，当然有著雪上加霜的作用。事实上，到了
本世纪初，中国的农村经济已经近乎完全崩溃，农村社会因此失去了
它们通常具有的稳定秩序，反而成为社会动乱的来源。
    列强的侵略不只是加重中国经济资源的匮乏，而且也会打断中国
持续建设的脚步。如果说，清末的外患打醒了中国人夜郎自大的迷梦
，打碎了中国人的自尊，那麽对日抗战则是打断我们的改革与建设事
业，使中国不得不重起炉灶的一场大灾难。
    然而，列强侵略的伤害再怎麽深远，我们也还是不能把中国现代
化的挫败完全归咎於外国势力的影响。前述德、日等战败国能够迅速
复兴的例子就启示了我们，即使是受到外侮，即使中国受到的列强侵
略格外深重，只要自己能争气，跌倒了还是能很快再站起来。反过来
说，中国之所以会遭受外侮、外侮的伤害之所以特别深重，可能关乎
中国人自身的表现及如何反应与处置国际事务、战争危机与战争所带
来的灾害。而这些又关系到我们的国民性的特质了。

三、缺乏合理的制度基础
    传统中国的许多不合理的政治、经济制度是大家常诟病的问题之
一。在不合理的制度结构之下，不但人性尊严遭受损害，文明的创造
力也会受到严重的戕害。在缺少合理制度基础的条件下，要想有所建
树当然相当困难。然而，矛盾的是，如果将已有的各种制度基础尽行
摧毁以後，则又将陷入百废待举的窘境之下，至少在短期间，具体的
建设工作将更形困难。近代中国正是陷入这样的窘境里，举步维艰。
    清末的革命志士以推翻专制帝制为目标，以为建立了民国就可以
奠定中国现代化的基础; 国民革命军北伐，大家也期盼从此一扫军阀
乱政的弊端; 惨烈的国共斗争则是因为共产党想要建立一个中国人的
社会主义理想国。然而，结果呢? 主观的理想是不是能带来真正美好
的生活? 一次次的大幅度破坏，是不是必然有快速的建设紧随其後?
为什麽人们仍然普遍抱怨现状? 旧制度已经被破坏了，然而新的、合
理的制度却为什麽总是难以确立?
    虽然我们有理由相信，缺乏既有的有利制度基础是合理的新制度
不易确立的重要原因，但是，除非我们坚持人们不可能在废墟之中重
建大厦，否则我们还是必须要追问：为什麽新的、合理的制度总是难
以确立? 这个问题实际上正是中国现代化问题的主要内容。
    在传统制度几乎尽数崩溃以後，我们的问题实际上是在改革制度
结构的过程中所遇到或引发的一些问题。已经崩溃了的旧制度显然只
能扮演消极的限制条件，而不足以充份说明变迁过程中屡遭挫败的原
因; 至於新兴制度本身的性质，我们与其要求它为自身的成败负责，
不如为两者寻找其他的说明。
    终极说来，在社会变迁过程中所发生的诸多问题，关键因素显然
还是在人，特别是普遍的人的特质，或者可以说「国民性」。国民性
也许并不是终极上独立的变因，它极可能受到制度结构、历史文化发
展与自然环境特性等的影响，但是它毕竟有其持续性。在社会剧变的
过程中，原有的制度已经崩溃，不再能够被依赖作为建立新制度的基
础。因此，扮演关键性角色的是人。当然，相对於全体的性格特质而
言，少数个人的主观意愿与意志终究力量有限。尤其是，当这些特定
个人的主观意志甚至与其个人的真实性格相背离时，个人之力就更微
不足道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