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Questions on Mao's Poems (12/08/93)

From: [email-masked] (Sanyee Tang)
Date: Wed, 8 Dec 1993 03:07:00 GMT

Archive-name: poetry/commemtary/Mao-Zedong

　　毛泽东是大领袖大统帅，可是大也有大的难处。他曾经很苦恼地对警卫员讲，他都不敢说笑话了，一说，就被人当“最高指示”拿去改造人类改造世界。这大概也是老毛珍重老同学、老朋友的交情的原因吧，到底是在青少年时代就来往的，大致还分得清他的官话与笑话。但是这也不是那么保险的。就说毛泽东的《七律・答友人》吧，他偶尔向长沙读书时的老朋友吐露一下内心深处①，传出来后，却被一帮擦鞋仔们生拉硬派为讴歌湖南“热气腾腾”的大跃进。

        毛泽东　　七律　答友人　1961

        九嶷山上白云飞，帝子乘风下翠微。
        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
        洞庭波涌连天雪，长岛人歌动地诗。
        我欲因之梦寥廓，芙蓉国里尽朝晖。

　　就为了这“长岛”二字，人们断定这友人是日本人，芙蓉国也就是扶桑之国。那时美国友人不多，要是现在，这长岛就该是美国纽约的长岛了。后来挖掘出了五代诗人谭用之的《秋宿湘江遇雨》②，颔联为“秋风万里芙蓉国，暮雨千家薜荔村”，才知道芙蓉国就是老毛的家乡湖南，连带地还查出了《七律・送瘟神二首》里“千村薜荔”的出处。毛泽东对这首谭用之写在他家乡的诗显然情有独钟。至于长岛，就算是湖南的某个地方吧，一般就解作长沙或长沙的橘子洲。“动地诗”则顺理成章地联上了《送瘟神》里的“地动三河铁臂摇”，变成工人农民大干社会主义了。

　　其实，要是不那么以革命为中心，而是以诗论诗，那么这首七律说的，也就是娥皇和女英的故事。传说中，她们是尧的女儿，舜的妻子。舜南巡死于九嶷山，姊妹俩追到湘江畔，“以涕洒竹，竹尽斑”③，自沉湘江，死而为神。本人少年时读李白的《远别离》④，也被这哀艳的故事感动的死去活来。毛泽东是湘人，更要爱慕这两位奇女子了。为什么给夫人取名“江青”？“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⑤，钱起诗中的不见了的“人”，不就是湘夫人吗？湘灵是见不到了，还是看看眼前的美人吧。但是，内心深处，是不是仍然睡着那么一个朦朦胧胧的理想女子呢？

　　毛泽东讲，湖南景致秀美，人文蔚然，所以他要在梦中去游玩。这未免说得有点本末倒置，应该是他做梦在前，幻出美景在后。“烈士暮年，壮心不已”⑥，年届古稀，依然春梦绵绵，梦到那艳绝人寰的湘妃，袅袅而下。洞庭清水，如美人阵阵秋波；“思公子兮未敢言”⑦，从北面的那个沙洲上，泪入斑竹的哀怨动地而来。待要寻遍洞庭，执玉手豪言慰相思，告诉她们寡人的文治武功，远远胜过你们的父婿唐尧虞舜，却又只见这满天的朝晖，满地的荷花，一片红海洋，到哪里去找娥皇女英的那二袭灿若云霞的红衣呢？

　　这也只能是梦中的湖南。这是１９６１年，饿殍遍野的６１年。昔日的八百里洞庭，在老毛的“以粮为纲”，一切砍光的农业路线的指导下，围湖造田三分之二 。“波涌连天雪”的胜景，现在听来，像是和湘妃斑竹一般古老的神话。如果“长岛人”不是“帝子降兮北渚”的湘妃，而真是擦鞋仔们讲的湖南人民，他们又能歌什么诗呢？笔者当时，和一群同样穿着破衣烂袄的小孩，每日天蒙蒙亮去菜市场抢菜皮烂叶。城市还算好的，虽然浮肿病人满街都是，饿死还没听说。文革时我所在的县，三分之一人口，七八万人，算是共产党搞建设的学费，在大跃进后的三年给报销了。湖南出了个彭德怀“反党俱乐部”成员、省委书记周小舟，后继者反右不遣余力，老百姓的日子能好过吗？洞庭湖畔，能有什么歌？是不是“万户萧疏鬼唱歌”？

　　现在的文学史家，把那些词藻华丽，内容空洞，无视民间疾苦，为皇亲国戚温饱思淫欲的生活劝酒佐宴的诗歌文章，称为“宫庭文学”。毛泽东的《送友人》，当此雅号而无愧，虽然它一反历来说到皇英二女时的凄苦之词，另有一派雍容气度。革命家怎么会写宫庭文学？革命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占领宫庭。不过，革命家的“宫庭文学”，难免要撞上宫庭文人的“革命”诗评。郭沫若就曾经讲过，第二句的“帝子”，指的是“把马克思列宁主义和中国的革命实际结合了起来的毛主席的思想”⑧。还算可以看看的一首诗，就此被糟蹋成不堪一读的标语口号集锦。

　　当然，也有读懂了这首诗的。北京外文出版社的英译者，就曾将原诗那一丝淡淡的惆怅，婉转道出，把《答友人》的最后一联译成

        And I am lost in dreams, untrammelled dreams
        Of the land of hibiscus glowing in the morning sun.

总算毛泽东英文水平有限。更有一位毛泽东的老同学，大胆直言，讲这首诗是在缅怀杨开慧，“红霞万朵百重衣”者，霞姑（杨开慧在亲友中的小名）是也。只是以毛公之英明神武，率土之滨，莫非王妾，思念女子是实，却不必限于一个杨开慧。否则，建国之后，何劳政治局为“生活问题”而批评他十九次？

①　这首诗据说是给毛泽东的同学，青年时代办《新民学会》时的老友周世钊的，兼致李达、乐天宇。
②　谭用之，《秋宿湘江遇雨》（《全唐诗》卷七六四）。
③　《太平御览》卷九六三。
④　李白《远别离》有“远别离，古有皇英之二女，……　苍梧山崩湘水绝，竹上之泪乃可灭。”
⑤　钱起，《省试湘灵鼓瑟》（《全唐诗》卷二三八）：“善鼓云和瑟，尝闻帝子灵。……　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⑥　曹操，《步出夏门行》之四，就是毛泽东《浪淘沙・北戴河》中“东临碣石有遗篇”的遗篇。
⑦　楚辞《九歌・湘夫人》有“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⑧　人民日报，１９６４年５月１６日。

-- 散宜生　于枫叶之国、夜雨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