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Questions on Mao's Poems (12/29/93)

From: [email-masked] (Sanyee Tang)
Date: Wed, 29 Dec 1993 01:42:00 GMT

Archive-name: poetry/commemtary/Mao-Zedong

    据章士钊的女儿章含之回忆，１９６２年１２月２６日，她在中南海参加了毛泽东的七十大寿家宴。由此可知，作于这一天的《七律・冬云》，是老毛年届古稀的励志之作。

    王国维曾在《人间词话》中说，寿词当为词家所禁。为什么？“人能于诗词中不为美刺投赠之篇，不使隶事之句，不用粉饰之字，则于此道已过半矣。”而寿词则往往沦为溢美之篇，更兼逢场作礼，不见得正好有灵感，只能使隶事（用典）之句，用粉饰之字，以唯美的表象掩饰内涵的空虚，诗律烂熟的名家也未必写得出好诗。毛泽东还算不得深谙律诗三昧的人，却偏要倔倔地好像不写上一首就亏待了自己的生日似的，硬凑了一首集不该怎样写律诗之大成的《冬云》：

        毛泽东　　七律　冬云　1962.12.26

        雪压冬云白絮飞，万花纷谢一时稀。
        高天滚滚寒流急，大地微微暖气吹。
        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罴。
        梅花欢喜漫天雪，冻死苍蝇未足奇。

    《冬云》的主要问题是不讲起承转合，没有塑造出一个完整的意境。首联以比兴而起，第二联承得平平，上联“滚滚寒流”与第一句“雪压冬云”的含义重复太多，都只是说天冷而已。第三联“英雄、豪杰”横空出世，突兀而来，前不连气候，后不接花卉，与它的上下诗意毫无逻辑上的连系，也毫无形象上的联想，莫名其妙地在这里插队落户，毁了上来二联的比兴。尾联“冻死苍蝇”合得恶俗，毫无韵味。

    《冬云》的两付对子，可以算是老毛律诗中最次的，完全是硬凑。四支是一个有上百个常用字的大韵，毛泽东居然抠出一个冷僻的“罴”字在颔联作韵。这一联的下联，把上联的“英雄”和“虎豹”换成同义词“豪杰”和“熊罴”，再把“有”和“驱”换成反义词“无”和“怕”，两反得正，词义又相同了，下联只不过是上联的同义重复。这也是律诗一忌。古人说五律的四十个字，就是四十位贤人，中间容不得一个俗子。贤人都是要有独特的个性的，你把他复制一下，就退化成俗子了，这一联整整浪费了七个字。另一联也只是比此联稍好而已。

    《冬云》唯一的可以看看之处，是诗如其人，恰像晚年的毛泽东，中间一段痴肥。砍掉那两付对子，这首诗还显得像样些。

        雪压冬云白絮飞，万花纷谢一时稀。
        蜡梅欢喜漫天雪，冻死苍蝇未足奇。

虽然还算不上很耐咀嚼的上佳绝句，至少轰走了不少凡夫俗子，意境也完整了。这里“梅花”改成了“蜡梅”，否则上花下花的花不清。原诗“雪”、“花”、“天”三字都出现二次，这在律诗中也是极少见的。唐代以诗取仕，诗中有字重复，就来年再见了。

    毛泽东的诗词水平，用一位网友的说法是：网上无人可望其项背。本人看着摇头的，他老人家一定也不会喜欢。也就难怪，两星期后，老毛又用他更拿手的形式 -- 词，另写了一首寿词，调取适于表达沉郁怨愤之情的满江红。这也就是本文一上来就引用《人间词话》的原因。愚意以为，老毛的真正寿词，是那首满江红，而不是《冬云》这首律诗。

    如此又是诗又是词的，在七十大寿的喜庆日子里，毛泽东到底有些什么怨愤，要这么一写再写的？

        毛泽东　　满江红　和郭沫若同志　1963.01.09

        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碰壁。
        嗡嗡叫，几声凄厉，几声抽泣。
        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
        正西风落叶下长安，飞鸣镝。

        多少事，从来急；
        天地转，光阴迫。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
        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冬云》以“冻死苍蝇”作结，这首满江红以“苍蝇碰壁”发轫，看来毛泽东是希望我们连着读的。那么，谁又是这些乱窜的苍蝇，蛀进一棵槐树就摆“大国沙文主义”面孔的蚂蚁，和妄想摇撼大树的蚍蜉？

    １９６２年是中共的多事之秋。国内，大跃进的“人祸”毁伤未愈。国外，美国上来一个雄心勃勃的肯尼迪，宣称要支持所有朋友，反对一切敌人。年初，美军顾问进入了越南。中国的另一个有麻烦的邻居 -- 印度，则被肯尼迪称为落后国家的“民主橱窗”，并多次指出，美国必须帮助印度，让它成为亚非国家的榜样，使它们不至于向中国学习。台湾也派遣了多支武装小分队在沿海各地登陆骚扰。但是，中共感到最头痛的，还是它与苏联共产党的关系。

    在６１年１０月的第二十二次代表大会上，苏共通过了不那么革命的新党章。中苏两党的矛盾，急剧上升。单在６２年一年里，双方利益或观点激烈冲突的事件就有：新疆的伊犁动乱；古巴导弹危机；苏联同意与美英商谈防止核扩散协议；中印边境冲突；苏联撤走援华专家并催讨朝鲜战争的军火贷款；中苏边境冲突。这一年，东欧五国在它们的党代会上点名批评中共的“冒险主义”和“分裂主义”，苏联报纸也开始公开批判中共。

    于是，在他七十岁的时候，毛泽东宣布：“正西风落叶下长安”，摧败零落、以肃杀为心的秋天到了，你们这些虫豸活不长了！一年前，他还强调要分清敌友，“对敌慈悲对友刁”的唐僧，尚认为是“愚氓”，犹可教育①；一年前，他还说“我们不争领导权”，要像梅花那样谦虚，“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②。但是这一次，老毛要“飞鸣镝”了！

    汉时，匈奴冒顿单于用鸣镝发号司令，鸣镝飞处，扈从的骑士发箭相随。他把鸣镝射向他最好的骏马，随从中没敢发箭的，立即处死。他再把鸣镝射向他最喜欢的女人，犹豫的随从，立即处死。接着就可以干大事了。在一次打猎时，他把鸣镝射向他的父亲，乱箭随之，把老单于射成了刺猬。冒顿就是如此登上王位的。毛泽东引用这个杀父弑君、大逆不道的典故，显然是决心向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老头子、中共建国前的太上皇 -- 苏联共产党决死一战了。而且是迫不及待。“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时不我予，这本是寿词的应有之义。“人生七十古来稀”，毛泽东当时身体也不好，他确实等不及了。

    中共在６２年底开始向苏共反击。先是在报上痛骂意大利、法国和印度的共产党。６３年７月１４日苏共公布了给全体党员的公开信、系统地阐明了两党的分歧以后，中共开始公开批判苏共，并对其总书记赫鲁晓夫作人身攻击。同年９月６日，中共发表了“九评”（苏共公开信）的第一篇，中苏论战白热化。“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毛泽东首次在诗词中透露出自认是“世界革命根据地”的心态，对苏联不再抱有希望，他准备一肩承担世界革命的重任了。

    中苏论争，早已是历史陈迹，但是一个关键之谜，尚未解开：到底是中苏之争导致文革，还是老毛利用中苏之争挟持党内的绝对权力？毛泽东晚年的思想，研究文章多了，总结地最好的，似乎还是经他本人审阅，由张春桥、姚文元主撰，为林彪所宣读的《在中国共产党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上的报告》③∶－）。你可以说张姚不懂经济或不懂军事，但总不能说他们不懂毛泽东思想，特别是作为“马克思主义的第三个里程碑” -- 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的毛泽东思想。九大报告系统地总结了这“第三个里程碑”的发展过程。从这份报告看，应该是中共内部的分歧导致了对苏联“修正主义”的公开批判。

    ６２年初，毛泽东被迫在七千人大会作了点自我批评，居然承认至少要一百年才能赶上西方，比起大跃进时的“十五年”超英赶美，不知倒退到哪里去了。他半遮半盖地对大跃进的灾难承担了一点责任，并且宣布退居二线。也是没有办法，中共七大以来，党内第一次出现了怀疑老毛是否一贯正确的暗流。政治局多数成员，或明或暗地支持“分田包干”、变相否定人民公社的做法。刘少奇好像也真当自己是国家主席了，份量不同了，在带队去苏联参加会议时，竟敢否定老毛的“否定”，在苏共坚持保留“批判个人迷信”的提法的情况下，仍然在八十一党莫斯科声明上签了字。根据文革中透露的材料，毛泽东为此大动肝火。老毛开始认真地考虑，他去见马克思后，他在历史上的“光辉形象”，是否会像斯大林的一样，被“中国的赫鲁晓夫”作贱得一蹋糊涂。刘少奇的留苏背景，只能更增加老毛的疑虑。

    从６２年１月的七千人大会，到８月的北戴河会议，再到９月的八届十中全会，毛泽东说了一遍又一遍：社会主义社会是一个相当长的历史阶段，阶级和阶级斗争将长期存在，要警惕党内出修正主义。无奈言者谆谆，听者邈邈，同志们多是一付对琴扮牛的糊涂模样。没几个人意识到，毛泽东经济失败政治补，这些话的背后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权力斗争。于是在七十岁生日的时候，毛泽东要愤而为诗了。身处一线、负责日常工作的刘少奇，认为一个手脚伸在台湾、越南的美国就够对付的了，不愿意同时招惹北方的强邻④。是要让大家看看，这个党内，到底谁是管事的吧？退居二线的毛泽东，却在寿词中宣告，反帝更要反修，老子就是要造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老子党”的反！而老毛掀起的这块大石，最终是砸到了刘少奇、邓小平的脚上。

    这种词，自有它的历史意义，但也脱不了庸俗寿词的局限：一篇之中，不是“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那样的隶事之句，就是“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之类的粉饰之语。当大陆人不再有六十年代的 Siege
Mentality
（围城心态）后，不知是否还有人读得出老毛寿词的审美意义？

①　毛泽东，《七律・和郭沫若同志》（６１年１１月），及郭沫若的呈诗。
②　毛泽东，《卜算子・咏梅》（６１年１２月）。
③　人民日报，１９６９年４月２８日。
④　Edgar Snow, "The Long Revolution", Random House, New York, 1972.

ˉˉ散宜生　于枫叶之国、夜雨之都
（本专栏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