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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Li <[email-masked]>
Date: 31 Dec 1993 05:36:04 GMT

(二)自我意识与人际互动模式
1.自卑感与依赖性
    照某些心理学家的说法，自卑感是每个人在经历过其儿童期，相
对於成年人的高大、成熟形象所普遍产生的一种自觉矮小、卑下的心
结。人可能终其一生不断与其自卑感奋斗，努力寻求自我肯定。
    传统中国社会强调尊老、敬长，因此长辈相对於幼辈的权威是远
高於西方的，特别是近代的西方。从而，相对於西方儿童，中国的儿
童可能格外会感受到自身地位的卑下与无价值，他们在很长的成长期
间会不断地接受这样的讯号：我是卑下的，甚至是差劲的，我不值得
被尊重，也没有权利要求别人的尊重。鉴於儿童期是人格塑造的最重
要阶段，这样的成长环境可能会塑造出更为普遍、深重的自卑情结。
    事实上，传统中国社会的整个大环境都倾向於把人塑造成柔顺、
谦卑、无个性的模样。如果有人想要标新立异、凸显个性，立即会受
到长辈或群体的不同形式的制裁。如此一来，即使等到这些儿童成年
以後，他们往往仍然不敢或不惯於自做主张、独立思考，而仍然要依
靠群体中既存的权威。三、四十岁的成年人，仍然要事事依著六、七
十岁老人的意思来做。直到成年很久以後，他们才逐渐变得比较习惯
於自己做主或发号施令。然而，即使如此，他们在幼年时所塑造的人
格特质，包括自觉卑微、无价值等感觉与依赖、被动的心理，也许终
其一生都无法完全消除。
    我们有时候会遗憾中国人的小孩一般都不够大方，常常显得一副
拘谨、畏缩、羞怯、被动的样子。进一步看，我们甚至於觉得连许多
成人也还是如此。但是我们的文化对此并没有明显的负面评价，反而
常会把这种形像与正派人联想在一起。不错，比起一些八面玲珑、能
说会道的人来，这种人也许心地更善良、质朴，但是如果我们期待他
们更活泼、有主见、有独立性、习惯於依赖自己的思考与判断，可能
会很失望。
    自卑感重的人未必就没有自尊心，然而他们的自尊心往往只表现
在期望获得他人的尊重上。其实，每个人都希望获得别人的尊重，但
是自卑感重的人可能又特别敏感，非常在意旁人的些微不敬的表现。
事实上，自卑感重的人正是因为无法当下自我肯定，所以格外在乎别
人对自己的态度，格外爱面子，只要别人稍有不敬的举动，他立刻会
觉得受到伤害，所以他们虽然通常表现得比较谦卑，有时候却又好像
很容易被激怒。如果一个人自己有深厚的自信，能够自己肯定自己的
价值，他就不需要那麽在乎别人对他是否不敬，至少他不会轻易地被
激怒，因为他的价值不是别人所能轻易否定的。
    前不久曾有一项有趣的报导，说美国学童的数学程度是在一些主
要国家里较差的，但是他们自己却多半觉得自己程度不错; 而韩国、
台湾的学童数学程度好过美国学童，反而普遍觉得自己程度差。我们
也许会因此嘲笑美国儿童不知自己之短。但是，这里正反映出，西方
儿童容易建立起极强的自信，而这自信本身可能正是他们将来成功的
重要本钱。
    美国学童的知识水准也许还不及东方国家受过同样教育的一般学
童，但是他们学到的比较是自己做研究的窍门。等到进到大学、研究
所的阶段，他们往往比东方学生更知道怎麽去规划与开展一项研究，
也比东方学生更擅长於思考相关的问题，提出具有高度理论水准的假
设。到了正式进到自主研究的阶段时，东方学者的表现就已经逐渐瞠
乎其後，难以与西方学者匹敌了。整个看来，东方学生比较是在被灌
输一些死的知识，而缺少自主研究的训练。较全面的来看，大环境所
塑造的依赖性，在受教育的过程里并没有机会获得扭转，他们还是没
有能培养出较高的自主性与主动性。这对於社会的发展、进步当然是
极不利的。
    当然，民众的依赖性强，可能也就比较更具有服从性，便於接受
领导，这对於群体的整合应该有益。事实上，国民性之所以被塑造成
这种特质，可能正是因为要便於专制统治。然而，即使这果真是一种
好处，它也不宜被过份夸大。在规模较大的群体里，需要较多的干部
共同来领导，这时候就可能发生领导人才不足的问题。如果把一些并
不适任的人选找来担任干部，往往使得群体的整个领导统御都发生问
题。举个较极端的例子，中国的军队历来很少能在对外的战争中有好
的表现，即使在对抗像南诏、缅甸这样的小国家时，打起仗来也常常
落於下风，对此我们实在很难从人数、科技、经费、兵员体能与战技
等方面找到适当解释，恐怕缺少真正具有领导能力的干部才是主要原
因之一，而依赖性格则是缺少领导能力的重要成因。此外，兵员欠缺
斗志、勇气的情形也可能与自卑、依赖、被动的性格有关。
    战争中的表现也许只是较极端的例子。但是，所谓「兵者，死生
之地」，一个群体如果连在战争中都无法将总体的力量充份发挥出来
，在其他的地方又能有怎样的表现呢?
    人如果缺少独立思考与判断的能力，也就对自己的行为缺少明确
的是非概念，常会需要藉著外在的控制力量，才能适当规范自己的行
为。当然，在成长过程中受到家长、老师一再规诫的行为，他可能经
由内化过程而知道自律。但是在没有受到家长、老师规诫的地方，特
别是属於公共生活的领域，他恐怕就很难形成自律的习惯。这时候，
如果外控的力量不够强，公共规范就很难确立。反之，一时雷厉风行
式的强制作为，却又可能受到极强的抵制，因为人们对於还不习惯的
事物会非常难以忍受。近代中国社会里许多的混乱景象，其实有很多
是来自人们对於公共生活的领域缺少自律习惯所致。而这对建立一个
有效率、讲法治的现代化社会是非常不利的。
    近代中国社会里一直难以建立起良好的公共秩序，成因甚多，而
且彼此纠结。此处只是简单触及其中的一个环结而已。
    顺带提到，许多人都注意到中国人似乎特别好赌，其中原因也颇
值玩味。农业生活缺少较多样的娱乐可能可以部分解释此一现象，但
是我以为依赖性强也是一部分的原因。人都希望获得较多的财富，赌
博所特有的神秘的获利希望更是吸引人，但是依赖性强的人会更盼望
得到飞来的横财，这是一种不需要靠自己苦心经营而只要靠著老天爷
这种外力的特别眷顾就可以得到的福份。依赖性强的人陷溺在赌博的
输赢之中，有时候甚至就是拼上倾家荡产也还是要赌下去，那种心理
就像孩子向父母耍赖索求一般，总是想要证明自己最终还是能获得特
别眷顾的。

2.尊卑差序的人际互动模式
    在小规模的同质社区里面，人与人之间的互动模式是依彼此间的
特定关系、经由长时间发展而成。但是在异质社会中的人际互动，则
需要依据一套普遍性的规则来进行，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基本原则是要
人与人之间能够相互尊重，即使在陌生人间亦然。如果彼此不能有起
码的相互尊重，互动下去很可能是以冲突收场。
    按照儒家的理想，就是想要在人际间建立起一套礼仪，以使群体
能够保持高度的和谐。所谓的三纲、五常正是在规范人与人之间的互
动方式。然而，从今日看来，儒家伦理似乎比较忽略异质社会中的人
际关系。所以台湾有些人宣称应该在五伦之外再加上第六伦，而他们
所指的第六伦则是在规范群己关系。就我看，群己关系固然重要，人
与五伦关系之外的其他个人的互动关系也不该忽略。
    儒家伦理的另一个特色是，它不但不强调人际间的平等，实际上
它还有意要在人与人之间做高下之分。对上与对下是以不同的方式对
待。所谓长幼有序，是要求幼者对长者敬，长者对幼者则只要尽到照
顾、爱护之责。实质上看来，这样的伦理原则很难说有什麽不妥，一
味的讲求平等对待，既难以贯彻，也不尽合情理。但是，当这种强调
尊卑区别的互动原则从同质社区延伸到异质社会之际，却可能产生许
多问题。
    简言之，人们习於一种尊卑有别式的互动方式，即使在不易区别
尊卑之际，也要强做区别。怎麽区别呢? 强调谦卑姿态的中国人通常
总是互相谦让，以别人为尊。好比说，吃顿饭，光为了让座就要让上
好半天。这是常见的景象。麻烦的是，大家并不是真的不想获得居尊
的地位。谁不想得到尊重呢? 谁又真正愿意居於人下呢? 之所以让，
只为表现谦卑，避免遭人物议。而这样让来让去，其实正显得大家心
中在意这尊卑之分。
    依我之见，尊卑差序的互动模式与相互尊重的互动模式基本上是
互斥的。在尊卑差序的模式之下，只有特定的人可以获得尊重，多数
年幼、资浅、位卑的人就很难得到充分的尊重了。要能够相互尊重，
必须有极强的平等意识。西方人的平等意识可能部分根源於基督教的
教义，或是受到它的鼓舞，因为基督教强调人在神之下的平等地位。
    在中国人的主要人格成长过程中，也就是在儿童期，我们常常只
被要求要尊敬长者，却没有多少机会获得他人的尊重。可能正由於我
们在主要的人格成长期间没有得到较充份的尊重，我们也就不易学得
尊重自己与尊重别人，我们学到的是要卑己而尊人。然而，更苛刻地
说，我们学得的对人的尊重，可能也只是某种外显的行为模式，我们
对长上的态度也许与其说是尊重，毋宁说是畏惧或顺服，我们未必能
把对方视为一个真正有尊严的人来对待。同样，我们也不知道把自己
当个真正有尊严的人来看待，而只是希望别人对我们表现尊重。
    心理学家早已指出，自卑感就好比两面有刃的刀，既伤己又伤人
。而且自卑往往转生出自大，两者结伴而行，与不亢不卑的原则正好
背道而驰。後者才真正有利於人际间的相互尊重。
    中国人普遍缺乏自尊尊人的态度，可能是我们社会的一个重大弊
病。然而，可能由於大家未必都能有此体认，更不会注意到它所产生
的流弊，问题也就难以得到改善。
    大家之所以不易注意到上述的问题，可能是因为它被另一些景象
所掩盖，因为我们常会看到某些人好像有极强的「自尊心」，我们也
看到人们对人 (至少是对部分的人) 是多麽恭谨。我们甚至还看到彼
此间过度的恭谨所带来的困扰，就像前述让位的例子那样。事实上，
如果人们动辄因为人家稍微的不敬行为就激起很强的愤怒反应，常常
带来不必要的冲突; 而在冲突之中，如果有人喜欢以羞辱对方的方式
来表达不满情绪，那就更是要火上加油，造成势不两立的局面了。
    近年台湾立法院、国民会与其他民意机构内的火爆场面，除了政
治立场的不同之外，人与人之间不能相互尊重应该是个重要因素。
    此外，我也怀疑，在中国历史上的历次党争中，异议者间因为相
互间期望被尊重而又觉得未被尊重所孳生的仇隙也扮演了重要角色?
以宋代的新旧党争为例，王安石一句快刀斩乱麻的豪语：「人言不足
恤」，背後是不是透露出某些人的意见将不获重视的讯息? 当旧党的
司马光为相以後，决意尽废新法，并且真的以两年的时间做到了。他
之所以这麽做，是不是因为先前觉得不被尊重，甚至被羞辱所致呢?
    在「大国之魂」一书里，领导远征军的杜聿明将军宁愿将国军带
入深山野林中吃苦，也不愿听史迪威的指挥，让国军进入印度国境。
显然，他觉得西方人有强烈的优越感，接受他们的指挥就意味著接受
一连串的羞辱。这样的心理，同为中国人不难理解。然而，其间的不
合理处岂不也很显然?
    近代的中国人，一方面致力於追求现代化，一方面却又极力抗拒
西方。背後不都存著自卑与自尊的矛盾心理吗? 然而，不能以不卑不
亢的心理与人家打交道，最後损失的又是谁呢? 中国人行事，有时候
太重感情 (包括正面与负面感情) ，而比较欠缺工具理性 (instru-
mentally rational)，这又是不利於现代化发展的一项因素。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