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he Meng-shan Tea, In Bai Ju-yi's Poems

From: [email-masked] (Sanyee Tang)
Date: Wed, 5 Jan 1994 02:27:00 GMT

本来以为在图书馆一定能找到中华书局上海编辑所编辑朱金城的《白居易集笺校》，心想找个蒙山茶还不是手到擒来？因此上次大开玩笑。没想到居然没有，真的只能去查日文。片山哲所撰、郭沫若作序的《白乐天》（岩波书店，１９６８），确实说蒙山茶出在四川，但是没有更原始的引文。不过，四川的雅安，在隋初称蒙山县，后改名严道，唐时为雅州州治，属剑南道。蒙山又确实产茶，这一点嚎已经说得很详细。雅安应该是可能的地点。

    不管怎样，先回到 Square One ，看看白居易诗中到底是怎么写蒙山茶的。

    大陆所出的最完善的白诗本子，当推顾学颉校对的《白居易集》（中华书局，北京，１９７９），以下简称“顾本”。顾所用的底本是宋绍兴刻七十一卷本《白氏长庆集》，这一系统的本子以下简称长庆本。另一通用版本是日本的《白香山集》（那波道圆本），这一系统的本子以下简称香山本。蒙山茶在诗中凡二见。一为顾本４１５页（长庆本卷十九，香山本卷十九）的一首五言长律：

        白居易　　新昌新居书事四十韵因寄元郎中张博士

        冒宠已三迁，归朝始二年。囊中储馀俸，园外买闲田。

狐兔同三径，蒿莱共一廛。新园聊□秽，旧屋且扶颠。　〔□：双戈侧刀〕
        檐漏移倾瓦，梁欹换蠹椽。平治绕台路，整顿近阶砖。
        巷狭开容驾，墙低垒过肩。门闾堪驻盖，堂室可铺筵。
        丹凤楼当后，青龙寺在前。市街尘不到，宫树影相连。
        省吏嫌坊远，豪家笑地偏。敢劳宾客访？或望子孙传。
        不觅他人爱，唯将自性便。等闲栽树木，随分占风烟。
        逸致由心得，幽期遇境牵。松声疑涧底，草色胜河边。
        虚润冰销地，晴和日出天。苔行滑如簟，莎坐软于绵。
        帘每当山卷，帷多待月褰。篱东花掩映，窗北竹婵娟。
        迹慕青门隐，名惭紫禁仙。假归思晚沐，朝去恋春眠。
        拙薄才无取，疏慵职不专。题墙书命笔，沽酒率分钱。
        柏杵舂灵药，铜瓶漱暖泉。炉香穿盖散，笼烛隔纱燃。
        陈室何曾扫？陶琴不要弦。屏除俗事尽，养活道情全。
        尚有妻孥累，犹为组绶缠。终须抛爵禄，渐拟断腥膻。
        大底宗庄叟，私心事竺乾。浮荣水划字，真谛火生莲。
        梵部经十二，玄书字五千。是非都付梦，语默不妨禅。
        博士官犹冷，郎中病已痊。多同僻处住，久结静中缘。
        缓步携筇杖，徐吟展蜀笺。老宜闲语话，闷忆好诗篇。
        蛮□来方泻，蒙茶到始煎。无辞数相见，鬓发各苍然！　　〔□：木盍〕

    这首诗写于穆宗长庆元年（８２１年），诗人五十岁。白居易从忠州（今四川忠县）刺史任上回到长安，身边颇有些四川物产，诗里提到了筇杖、蜀笺和蛮□。那么蒙茶呢？诗人把它看得很重，要等元、张两人来了才煎，并不是用来日常喝的，看来不像是在四川购买的土产，大概确实是在皇帝身边弄到的贡品。当时白居易是中书舍人知制诰，那是为皇帝写圣旨的官，地位显赫，是诗人最风光的一段时期，大概是有资格喝蒙山茶的。事实上，当诗人还只是翰林学士的时候，上过一本《谢恩赐茶果等状》，那时皇帝就已经送过他茶叶了。可惜状中没有说是什么茶。

    白居易再次提到蒙山茶，是在五年后的一首七律中（顾本５５６页，长庆本卷二十五，香山本卷五十五）：

        白居易　　琴茶

        兀兀寄形群动内，陶陶任性一生间。
        自抛官后春多醉，不读书来老更闲。
        琴里知闻唯渌水，茶中故旧是蒙山。
        穷通行止长相伴，谁道吾今无往还？

    诗人好好地在苏州做刺史，他非常喜欢江南的风流秀丽。不幸，在敬宗宝历二年（８２６年），白居易骑马损了腰，接着又犯眼疾，不得不辞官西归洛阳，这就是诗中的“抛官”，诗里写的就是这时的两难心情。“渌水”是像“阳春白雪”一样的一种高雅的曲子，于此相对，蒙山茶也不该是凡品。苏州及其邻区产茶，嚎所引的陈寅恪先生的话，就是对白居易《新乐府・昆明春》中“吴兴山中罢榷茗”之句的考证。诗人深爱苏州，大概还不至于身近茶区却偏要喝外来的蒙山茶。而且，白居易虽然饮茶，却还不是爱茶如命。比起他的嗜酒，茶就是小道了，何至于到“穷通行止长相伴”的地步？试看他描写自己晚年闲适生活的《池上篇・序》，琴和酒须臾不可离，茶却没有提到。“茶中故旧是蒙山”，当是不忘皇恩之意，这也是辞官时的应有之义。诗人在宪宗元和十五年（８２０年）从蛮儿巴女唱竹枝的荒僻的忠州迁尚书司门员外郎，回到长安，接着转主客司郎中知制诰，随即又升为上柱国主中书舍人知制诰，这就是第一首诗说的“冒宠已三迁”。以前的事不去说它，到忠州后，朝廷待诗人实在不错。如今虽然退身江湖，当年在长安时的恩宠，却是此生此世所不敢忘的。片山哲简单地认为这是诗人向往的生活情调，怕是读诗不证史的皮相之见。

    网上的白居网先生的有关蒙山茶的资料，是不是来自近年出的论茶的小册子？“扬子江中水，蒙山顶上茶”不见于《白氏长庆集》，也不见于顾学颉所辑的两卷“外集”。“琴里知音惟绿水”，不通，我初见时还猜“绿水”是哪位歌伎的名字呢。个人经验，对大陆８５年后排版的书，引用时要小心。学术书籍，如果不附一叠厚厚的勘误表，不买也罢。

    本人只对诗有兴趣，只要确证了蒙山茶的产地，有关此茶的一切，就都是嚎的事了。现在走完了第一步，初读了白集中提到蒙山茶的两首诗。下一步，是否请舟子、楼主、凯丽等帮忙找一找朱金城的书？反正，就是从头查起，我这里资料也不全，说不定什么时候方志、杂书的还是要请人帮忙。

－－散宜生　于枫叶之国、夜雨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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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Hao Chen)
Date: Wed, 5 Jan 1994 03:59:43 GMT

据说，人的记忆是有选择的；据说，正史是有选择的；还据说，文学读本
也是有选择的。这话若是真的，那么各人的童年回忆一定是很有选择的。
　
记得散宜曾感慨白居易的诗句：难道安史之乱这么一场动乱，就留下这些
“田园寥落干戈后”的诗句？白居易生在安史之乱以后，但他所经历的乱
都可以说是那场大地震的余震。开阔如李白，厚道如杜甫，说道安史之乱
都有骂街的诗，《唐诗三百首》的编者没有选就是了。
　
这或许是我为何当初想请散宜帮助查考白居易诗句的原因。近日我在这儿
读到了不少童年回忆，有的还是与己同龄的。我常惊异于他们的涵养：大
陆的能以平静的心情写出十年风雨，台湾的能用淡淡的哀愁绘出一块净土
。我，怎么就知龙应台的那句国骂：“中国人，你为什么不愤怒？”
　
从来无心忆旧，有时只是感叹一下人生苦短。凡从十年安史之乱过来的，
大概是难免此喟的。晚生一些的，大概也会在大地震的余震中品味出人生
之艰。虽然，我们都明白，人生本来就是无处可置的，哀叹其短长是无益
的！可正视我们的经历和未来，我们能够免俗？
　
所以，深知自己不能免俗，深知自己只知愤怒，那么，还是认认真真去读
下温柔敦厚的《唐诗三百首》，再不去向练家子讨教一番。这才是该做的
事。
　
自己还不想让愤怒变为干嚎，等有时机，还望散宜多教唐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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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om: [email-masked] (cali)
Date: 5 Jan 1994 22:59:59 GMT

白居易　　　《吟元郎中白须诗兼饮雪水茶因题壁上》
　　
　　　　　　吟咏霜毛句
　　　　　　闲尝雪水茶
　　　　　　城中展眉处
　　　　　　只是有元家
　　
　　一年後，白居易又说“蒙茶到始煎”，非元、张本人不到不煎，拿元诗凑数不行了。
　　
　　遵散宜嘱，抄朱金城《白居易集笺注》中“蒙茶”条目注释如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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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茶〗：蒙顶茶。《蜀都辟事》卷三：“蒙山在名山县西十五里。山有五峰，前峰最高，曰上清峰，产甘露，常有瑞云及瑞雪相影。顶上有茶十株，相传甘露大师从岭表携灵茗植之峰上。李德裕入蜀，得蒙饼，以沃於汤瓶之上，移时尽化，以验其者，即也。白氏《琴茶》诗‘茶中故旧是蒙山’者是也。”
　　
　　［朱金］城按：蜀蒙山茶，明人多误为山东蒙阴所产。清［朝］沈家本《日南随笔》卷五：“北地原不产茶，费沂之间，山石生衣，土人掬而沃之，诧有茶味，遂谓之蒙山茶。雅州险远，其茶不可得，竟讹以东蒙之‘蒙’为西蜀之‘蒙’矣。……郎瑛《七修类稿》云：世以蒙阴县山所生石藓为蒙茶，士大夫珍贵而味亦颇佳。殊不知形已非茶，不可煮饮，又乏香气，而茶经所不载。蒙顶茶，四川雅州，即古蒙山郡（因山故名），其《图经》云：蒙顶有茶，受阳气之全，故茶芳香。《方觉胜览》、《一统志》土产俱载蒙顶茶，《晁氏客话》亦言雅州也。白乐天《琴茶行》云：‘李丞相德裕入蜀，得蒙饼，以沃於汤瓶之上，移时尽化，以验其真。’文彦博有《谢人惠蒙顶》诗云‘旧谱最称蒙顶味，露芽雪液胜醍醐’。吴光复亦有诗云‘我闻蒙顶之颠多秀岭，恶草不生生［艹舛］茗’。据此，则蒙茶之谈，自明已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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