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story]~{C@9z0K9RR0U=>|#:6~~}

From: "Tuya" <[email-masked]>
Date: Fri, 7 Jan 1994 06:34:22 GMT

对不起，露一下脑袋，马上抱头鼠蹿。

          鸦，保留版权，以及被臭骂的自由

          !"------------------------------------------------`
          （上回说刁德一来了）

    您听听, 他这话怎么说的, 英语我当然是不会了！ 偷渡呢, 有那么容易吗? 也得有那路子呀! 而且就算有, 咱也不干, 万一不小心，撞到解放军叔叔的子弹上, 那多对不起我妈呀? 当时脑子里一团糟, 吃晚饭也心不在焉. 吃完正翻来复去地琢磨小健那几句话呢, 突然听见外屋有人敲门儿。 进来特客气, 跟我爸一口一个"老图"的.　你猜是谁, 刁德一!

    要说这俩人还真有一段交情. 我爸不是工人吗, 下干校的时候当连长, 管牛鬼蛇神, 常常训话. 可他认字儿不多, 记性也差, 所以他得这么说: "今儿个咱们学习学习，就说个劳动吧, 主要就是，啊, 干活得卖块儿, 下力! 这事儿呢, 啊, 毛主席他是早有话了, 都记得吧?" 牛鬼蛇神互相看看，都不言声。毛主席的话那么多，谁知道他说的哪一句呀? 我爸接着说: "玩儿完了吧？ 毛主席的话都不记, 能不犯错误吗? 要不那谁, 刁德一, 你说说, 那话是怎么说的?" 刁德一明戏, 立时接过去, 说: " '在劳动中改造成新人!'" 

    我爸大喜: "好! 还是当教授的有记性! 说实在的 -- 我当连长的也没记住. 得, 忠不忠, 看行动! 开练!" 大家伙呼啦一下子, 全冲进茅房去了－－ 您甭误会, 这不是放风 -- 那天的活儿不是掏大粪吗? 我爸看看大家都进去了, 把刁德一叫出来, 说: "摆两盘!" 刁德一一听, 精神大振: "摆!" 这人爱棋如命, 可惜是标准的臭棋篓子, 棋品特低, 来不来就悔棋, 所以愿意和他下的不多. 我爸不吝, 照和他玩儿, 俩人常杀得死去活来的.     

    所以他一进来, 我爸就说: "喝, 稀客! 多少日子没见, 是不是报仇雪恨来了? 咱们最后一回下, 连宰你五盘儿, 没忘了吧?" 刁德一说: "得了吧, 那都乾隆年间的事儿了, 让你几盘, 你还以为我真杀不过呀! 不过今儿没功夫教你, 我是找二子来了, 他在家吗?"

(以下第二段)         
    我一听这话, 知道今儿个是躲不过去了. 干脆, 大明大白, 把这梁子揭了得了. 清清嗓子: "我说谁来啦, 侯大爷呀? 正好, 您说小健他骂我什么不好, 非骂我个'死丢屁的', 这话我不懂, 所以这笔帐也不知道怎么跟他算. 是不是八国联军又回来了, 骂人都得用外国话了." 

    刁德一微微一笑: "现在的形势是这样的: 他是既能用中国话, 又能用美国话骂. 你呢, 只会用中国话. 还没骂, 已经输了一招. 告诉你吧, 这个'死丢屁的'意思是'蠢货' -- 天大的好话. 当年我出国, 就为一个老师骂了我一声'蠢货'. 当着全班, 我挂得住吗? 一跺脚出国了." 

    他打量了我一眼, 接着说: "听说你也想出了, 所以今儿个把东西带来了, 这是英语九百句和磁带, 给你三个月, 先给我倒背下来!" 我一听乐了: "怎么着大爷, 您今儿个是激我来了, 打量我背不下来?" 刁德一说: "没错儿, 激你一下. 东西在这儿, 背不背由你. 我得走了, 咱三个月后见." 又跟我爸说: "老图, 你甭嫌我事儿, 现在这些孩子, 就得这么敲打." 玩儿文的, 我爸服他, 点着头说: "行, 一切听您的. 回去别忘了把'橘中秘'好好研究研究, 要不下回不让你一匹马没法下了!" 

    刁德一走后, 我拿镜子好好照了照, 越看信心越足. 要说我这人, 怎么就这么精神, 眉毛是眉毛, 眼睛是眼睛, 什么都没忘了长. 美国话怎么着, 他小健学得会我就学不会? 不能跌份, 非练出来不可!

    第二天一大早儿, 还是西四菜市场, 咱们是勤工俭学, 一边儿排队, 一边儿背书. 排前头那老头儿听了一会儿, 悄悄跟人说: "提防着点儿, 后边儿这位不大利索, 嗓子里呼鲁呼鲁喝粥似的, 横是快发羊角疯了." 我一听, 看来声儿小了不行, 容易误会. 行, 大声点儿. 咳嗽一声, 冷不丁来了句"死丢屁的!" 老头差点儿没吓得当场翻了白眼儿.

    三个月一过, 刁德一来了. 不巧我打酒去了, 我爸不是爱喝两口吗, 一礼拜一瓶二锅头. 等酒打回来, 他俩早那儿杀上了. 我一看, 悠喝! 我爸把空头炮给他架上了. 诸位, 象棋就触空头炮. 瞧刁德一这难受劲儿吧, 挡也不能挡, 垫也不能垫, 接二连三的让人抽子儿. 要说这刁德一还是真正的猛士, 敢于面对淋漓的鲜血. "蹭 --"站了起来, 眉头紧皱, 手一伸: "拿酒来! 瞧我怎么宰你爸!" 我递上一杯, 说: "悠着点儿, 我们家还指着他挣窝头呢!" 他接过来, "咚" -- 往我爸前头一放: "喝吧, 喝多了犯傻, 好宰!"  我爸能受这气吗, 二话没说, 拿过来就喝. 老刁乘机用我爸的马把我爸的车吃了. 我爸一声没吭, 就手儿用那马给他卧了槽 -- 还是死杀! 

    天下的臭棋篓子都一德行, 越输越下, 越下越输. 就听屋里比饭馆儿还热闹, 一会儿一声: "拿酒来!" 甭问, 又输了一盘. 我爸喝得七荤八素, 后来也急眼儿了, 抄起自个儿的士, "蹭!" 把自个儿的老将支了. 手一伸, 也挺那什么的: " 二子, 别光给我倒 -- 也灌他一杯!" 刁德一哈哈大笑, 到了儿也没问我一句英语.

    第二天我闲得没事儿, 心想, 到租书店看会儿小人儿书吧, 找我妈要了两毛钱, 溜溜搭搭地走出去. 刚出门, 迎面过来一主儿, 砰! 有意撞了我这么一膀子, 我觉得对方显然是有点横练的功夫. "托"地跳开, 运功守住门户, 喝一声: "朋友哪一路的!" 对方哈哈一笑: "八路军 -- 武工队!" 我也乐了, 上去就是一拳: "咳, 六指儿, 怎么还活着呢? 你这不是气我吗?" 

    六指儿咧嘴一笑, 说: "活着活着, 另投明师了." 我一惊: "这话怎讲, 不学八卦掌了?" 六指儿不答, 右手曲指如钩, 出奇不意, 向我肩头抓来. 我来不及架, 只好一蹲身, 从他腋下钻过, 虽险险避开, 肩上还是被他掠中了. 没等我发招儿, 六指儿滴溜溜一个大转身, 说: "没事儿没事儿, 不用惊慌失措, 抱头鼠窜." 说着又抓过来. 我双手一翻, 一招"云山雾罩", 顿时把他周身三十六大穴罩在掌风之下. 这一招是柳海松前辈的三怪招之一, 要旨是让对方眼晕, 乱不清你想拍他哪儿. 六指儿果然一呆, 我趁机出手, 手掌已经贴上他"天突","玉枕"两穴. 一招之下, 胜负已定.          

    我和六指儿都在少年体校武术班的八卦掌柳海松大爷那儿学过几年. 因为他说话行事爱多挠一道子. 所以外号"六指儿." 几年不见, 听说一直在东单粮店扛麻包, 没料到今儿他露了这么一下子. 我说: "这招儿你得了先手儿, 算我输吧. 冲你这外号儿, 练爪子上的功夫还真能有前途!" 六指儿听了, 乐得屁颠屁颠的, 说: "龟校长说我有七成火侯了! 你瞧啊, 刚才这一抓是这样的 -- 不对不对! 是这样的 -- 悠, 不成, 你不是本门的, 不能教你 -- 龟校长说了, 别说教招儿, 就连我们是鹰爪门都不能跟任何人漏, 一漏是要坏大事的, 千万千万!"  

    我说: "行了行了, 那就别漏了. 不过这龟校长是谁呀?." 六指儿说: "就是西皇城根儿那龟山队长. 你插这几年队, 除了土坷垃和玉米粒儿, 谁都不认识了吧." 我一听, 哪儿跟哪儿焊啊? 皇城根儿的龟山, 原先不是在五路电车上扒窃吗, 怎么成了校长了? 六指儿见我一脸的反应不过来, 又说: "这事儿一时半会儿也讲不清. 咱哥们多少日子没见了, 有空没有? 上翠华楼坐会儿." 我说: "空儿倒是有, 这不刚跟我妈要了两毛钱看小人书吗. 不过翠华楼的挡次.." 六指儿一拍胸脯: "得得得, 甭罗唆了, 知道你抠门儿, 走吧, 算我的!"
 
    俩人进了翠华楼, 拣了一副干净的座头, 六指儿大呼小喝, 要了好几个拼盘, 端上来他嫌小, 让人家给换大盘. 跑堂的不干, 他就嚷着找经理, 过一会儿啤酒端上来, 又说不凉, 要再冰冰, 我连拉带劝, 他才勉强坐踏实了. 

    我说: "还行, 够嚣张的." 他大模大样恩了一声. 我再试探他一下: "你这酒, 能喝吗?" 他说: "能喝能喝. 我知道你想什么, 准是想最近又搞严打了, 特别针对小偷流氓打闷棍的. 六指儿这小子和龟山他们这帮皇军混一块儿, 万一过两天进了局子, 说跟我喝过酒, 我这一世英名不全完了吗 -- 是不是这么想的? 老实交待!" 又抢着说: "你看你这么想就不够局气了吧? 实说吧, 咱们鹰爪帮的钱的确是从手指头上弄来的, 不过拎钱包的事儿早不干了. 它形势不是有变吗. 过去用的是'夹'字诀, 现在是利用本门的武功优势, 改'抓'字诀, 弄钱不论张, 论把." 我说: "奥, 闹半天当白领儿了, 做银行呢. 这不更玩儿完了吗? 这顿饭心领了. 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后会有期吧!" 说着起身就走.

    六指儿急了, 站起来拉我: "不许走不许走, 我这就去美国了, 今儿不聊聊, 你可别后悔啊." 我一惊: 要说世道的确不一样了, 土鳖都走国际路线了, 看样子不是走私毒品, 就是做下了泼天巨案, 畏罪出逃. 我一走, 赶明儿细查起来, 还得落个知情不报. 这是 "人在江湖, 身不由己!" 没辙, 说: "六指儿, 我的情况你知道, 心脏不太好, 你可别吓出人命来. 你说美国, 到底怎么回事儿?" 六指儿十分机警地向四周扫了一眼. 压低了嗓子, 说: "甭紧张, 连累不了你." 接着, 又起身到饭馆门口巡视, 耽误了足有撒一泡尿的功夫才说起来.

    原来龟山姓龟是个冤案, 他这"归"是归还的归. 所以和老松井他们不是一派的. 归山的父亲叫归去来, 是个清官, 堂堂社科院文学所的研究员, 文化革命下农场放鹅, 所以归山才结交了皇城根儿那帮反革命. 文化革命后老头从农场回来, 正赶上拨乱反正, 百废俱兴, 归老头和几位老朋友一起把补发的工资拿出来, 办了一所神洲学校, 归先生当校长, 传授中文, 中医, 中国武术. 一时社会上的游兵散勇招罗了不少. 归山学过少林拳, 所以在里头当了一名武术教头. 后来老先生在文学所收了几个学生, 兼管学校力不从心, 看归山有向上之心, 就把学校这一摊交给他他了. 归山接了学校, 招兵买马, 六指儿就是那一阵混入革命队伍的.           
    
    六指儿说到这儿, 半升啤酒下去了, 得意洋洋, 把鸡骨头扔桌上, 举起杯子: "喝呀!" 我想: 他们办学校, 我看小人书, 都算文化圈子里的人. 喝就喝吧, 干了一杯. 

    六指儿把大姆指伸出来, 说: "要说归校长是真有邪的. 去年说上头有指示, 中医, 武术, 中文, 全是搏斗精神, 要斗就跟老外斗, 到美国招生去! 而且说干就干, 单枪匹马, 上美国淌了两回路. 这次我就是跟着招生小组去美国表演武术! 他妈的一辈子, 也该我开一回眼眼了不是?" 我说: "开眼不错, 开瓢儿就不好了. 你和美国佬斗, 千万别忘了多带几块狗皮膏药, 万一开了瓢, 当场一用, 这不就手儿表演一下祖国医学吗? 不过你说的那个'搏斗精神', 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呢? 不是'博大精深'吧?"  

    六指儿说: "这你可错了, 那天归校长说得清清楚楚 -- 搏斗精神! 校长能说错吗? 不过今儿不跟你争这个, 我是看你有两手功夫, 想提拔提拔你, 把你介绍到神州学校去, 省得你净看小人书, 把这辈子都耽误啦." 我说: "甭拿我开心了, 我这么大人材, 你们怎么安排, 校长不都让归山当了吗?" 六指儿说: "错了错了, 你老以为是开玩笑. 我这不是玩笑, 真想帮你谋个事儿. 放心, 不让你教中医, 让你教还不把中国人都治死, 一时哪儿找那么多坟地去. 让你教中文也是瞎(白), 中国的白痴已经不少了不是? 我这是按政策, 你再废物, 总有一技之长, 不能叫你饿死. 你刚才逃命就挺利索, 可以教教八卦掌嘛." 

    我说: "这么说你倒还有几分诚意, 不过要真有个地方混饭, 最起码不用排带鱼了." 六指儿一拍桌子: "这不齐了吗. 你这么想: 神州学校相当于黄埔军校, 归校长相当于蒋光头, 我呢, 黄埔一期. 你算二期, 跟林彪他们一拨. 只要你不驾机逃往蒙古温都尔汗, 一切都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