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Gauge the Past with Today's Experiences

From: [email-masked] (Sanyee Tang)
Date: Fri, 14 Jan 1994 03:52:00 GMT

都人的明史文章，通篇都是当代政治术语，一无对史料的订真辨伪，二无对史实的归纳分析，虽说谈不上什么史学味，倒也揭示出一条史学新原则：以今拟古。都人登高一呼，为我辈不曾习读历史者大开胡侃历史的方便之门。毕竟，“今”是人人都经历过的或正在经历着的，以此推想历史，那是人人都可以做专家了。

    都人说在明代曾有对逊元人士的大规模的阶级报复，鄙人就用当代的阶级报复的状况来“拟古”。看看中共建国后对“黑五类”子女的态度。有没有歧视他们的明确法律？没有。“黑五类”子女能不能在党和政府中身居高位？太多了，周恩来可以算是个最显赫的例子。“黑五类”子女受不受歧视？这不用我多说吧？最近网上就有对童年所受的歧视的回忆。

    以此推想明朝的情况，舟子举的一些例子－－诸如没有明确歧视回回的法律，回人徐达、常遇春、郑和等官运亨通－－力度似乎还不够。这是事实，却未必反映明初滞留内地的蒙古人和色目人、特别是下层的蒙古人和色目人的实际生活。

    但是，以今拟古，毕竟只是一种“大胆的假设”，如果没有对史实的“小心的求证”，哪怕是天才的假设，也只有娱乐的价值。都人已经写了十多篇《明史“商榷”》，却还没有拿出一条经得起推敲的有力证据，可以证明对逊元人士曾有过大规模的阶级报复。我对都人的外语能力十分佩服，不过，要是“外”到现在还是“外”不出个名堂，何不转回来“中”它一下？而且，又有哪一个外国史学家，说到明史时敢不读中国“正史”的资料？

    其实这材料最好还是来自所谓的正史。对“黑五类”子女的歧视，最无可辩驳的证据，还是来自有点类似于实录、起居注的人民日报。１９６６年夏天，北京开了个万人的公审大会，审判一个患有癫痫症的大学生①。据官方说法，他“出身不好”，受不了文化大革命的压力，到友谊商店门口捅了一个黑人外交官一刀，故意要出中共的丑。当时的最高法院院长杨秀峰亲自主持了大会。在发言里，他声称新生的反革命分子正不断地从“黑五类”子女中产生出来，对他们的“阶级报复”必须“打得狠，打得准，打得有力”。后来在一些地方、包括北京郊区，这种“狠狠打击”发展到对地主、富农子女的满门抄斩②。

    都人声称，“失败者对历史往往毫无发言权。”但他忘记了一条常识：胜利者写历史往往骄而失言。特别是擦鞋仔们在竞相表忠心时，爱情往往使他们盲目，他们往往会漏嘴说出一些重要的、却于他们不利的史实。章含之说到老毛向她父亲借钱的事③，本意是要歌颂红太阳。在没受过主席雨露滋润之恩的人看来，她却不但披露了老毛像个 Dirty Old Man，在冠冕堂皇的口实下变着法子讨好年轻女人，而且还说出了一条重要史实：毛泽东当年的建党经费，是用无赖手段骗来的！擦鞋仔们或许会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但是这故事要让王若望来讲，自以为有“Critical Thinking Skills”的人还不早跳出来了？又要用共产党的那一套来挖思想根源和阶级根源了，至少也要问一声：“Are the sources impartial?”

    可惜的是，对一桩特定的历史事件，这世界上能找到几个立场真正是不偏不倚的人，特别是在它的同时代人中间？所以本人素来认为，最有说服力的 Sources，还数观点和你恰恰相反的人。萧子升借相面女郎的嘴说毛泽东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④，论说服力，就不及章含之的举债故事。

    以今拟古，我就不信，明朝人能比现代人还聪明，拍马屁不会拍出漏洞来。比如，《明史・英宗本纪》载，英宗“遗诏罢宫妃殉葬”，“盛德之事，可法后世者矣”。这是拍马屁，但由此可知此前的太祖、成祖、仁宗、宣宗竟然都用女子殉葬，而正史却为之隐瞒不提。要是明代确实有对逊元人士的大规模的阶级报复，以今拟古，很难相信，正史里能不漏出一点口风，比如，声称朱元璋的一条“圣政”就是下令停止这类暴行。

    都人不妨在正史里仔细梳篦一下，找点像样的东西出来。一则，可以比较容易地回答有关倾向性的疑问；二则，也可让人看看，你到底读过几页明史。毕竟，“史有明文”的通用含义，就是在经过几代史家考证的主流史书（包括注、疏、补等）里有明确的记载。

①　人民日报，１９６６年６月１４日。
②　严家其、高皋，《中国「文革」十年史》，１９８６年５月定稿本。
③　见本人的帖子，“Questions on Mao's Poems (12/22/93)”。
④　萧瑜，“Mao and I Were Beggars”。此书已有大陆译本，书名改为《我和毛泽东的一段曲折经历》，昆仑出版社，１９８９，北京。这次相面，该书译其事而删其言。

－－散宜生　于枫叶之国、夜雨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