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The Story of Mei

From: <[email-masked]>
Date: Mon, 10 Jan 1994 17:39:50 C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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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枚的故事

　　����������������������������・晓拂・

    枚是我的一位表嫂。表嫂这词听起来怪吓人的，让人想这女孩该是七老八十的了吧？其实，枚相当年轻，今年才三十岁。而且，是我来美国后见到的最美丽的女孩子。她一米六九的个，修长的身材，有一头瀑布般的长发，一双很传神的乌黑温柔的大眼睛。细腻光洁的皮肤，蛋形的脸孔，嘴唇永远红艳艳的，不用抹口红。天生一副大家闺秀象，任何再普通的衣服一穿在她身上就是好看。枚冬天喜着淡墨色为基调上有鲜艳色彩的点缀物的衣服。夏天爱白色。也穿红色、深蓝、浅蓝色的式样简单大方的衣服。红色使她看起来很甜蜜活泼，但又不失柔和。

    枚说话不紧不慢，娓娓道来，即使发怒也有如春风。枚很大器，有一股“兵气”。和她在一起，一般的女孩子都会显得伧俗，手足无措。

    但是，枚很柔和随意，她的艳虽然极为壮阔，但不夸张逼人，而是温柔舒服的。她那横绝四海的“兵气”是生而具有的。使得别人不得不站在一定的距离和她说话。

    枚的父母都是资本家出生，是５６年的大学毕业生。看过她父母亲的结婚照片，母亲眉清目秀，身着洁白的婚纱，父亲浓眉大眼，西服笔挺，两个人都幸福温柔地微笑着。

    枚父母的一生很曲折。和他们那个时代出生不好的知识分子一样，毛和共跟他们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毕业后，先是分配在南京。因为年轻，因为热爱共产党，就主动要求去艰苦的地方，后来到了成都的一所大学执教。随之而来的反右和文革，两人都吃了不少苦头。

    很喜欢听枚的母亲悠悠述说往事。那天讲着讲着就来了一句：“要抓主要矛盾。”听了不禁莞尔微笑。生活的痕迹毕竟是烙上了，虽然无奈和不喜欢。

　　５６年的人还穿婚纱，想必婚纱约是在５６－７６年这一段时间才没有了的吧？我是到了七十年代才知道女孩子可以有婚纱这样洁白美丽的嫁衣的。那时代的许多人基本上是生长在文化的沙漠里。记得母亲有一只美丽的首饰盒，上有许多栩栩如生的古代人物画像。文革时，因怕抄家罗罪，一天夜里，母亲将盒子上的图案偷偷刮去了。盒子从此变成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色彩与特征，如那个时代人们的衣服。如今，到底是些什么图案已记不清了，留在心中的只是那份模糊的美丽与怅惘。

　　而枚，是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婚纱和许许多多由父母亲为她悉心保留下来的古典温柔的文化的吧？所以，她才会这么温柔美丽。她似乎天生是为幸福而生的，从小是掌上明珠，大学毕业后又幸运地分到了一份好工作。良好的教养加上聪明美丽使她得到几乎所有的人的喜爱，因此遇到了表哥这样出色的男孩。她也一定很坚持自己的心意，不然，等不到表哥，命运也不会如此眷顾她。面对这样的女孩如同面对一代江山，有多少男孩不愿意为“宛转娥眉”马前死？

　　虽然表哥已经与她结婚一年多了，可我这次圣诞节才第一次见到她。

　　表哥８３年就出国来了，由于他家在另一个遥远的城市里，两年前也才第一次与他相见。看到了表哥这样的神仙般的人物，始理解了什么叫做“玉树临风”。

　　表哥事业上极成功，３１岁就在一所很有名的大学成了终身教授，去年更是入了美国科技名人录。

　　表哥很天真，已经做了教授了，书架上论爱情的书还一堆一堆的。和我一样，也很爱唱歌，也很文艺化，那个圣诞节，几乎是一直在歌声中过去的。天天唱给我们听的就是童安格的“耶利亚女郎”，自己将耶利亚换成了表嫂的英文名字，又嫌“女郎”太热情了，换成“女孩”来唱。那时，他只见过枚一面，枚还不是他的女朋友，我们也都不知道有枚这个人。只以为浪漫如他，大概是固执地喜欢那个英文名字，喜欢“女孩”这个词吧。

　　据枚揭发，追枚时就是这支歌令她感动得流泪，因为从来没有听过，还以为是他自己写的呢。另一表哥翼也为帮助追求枚立下了汗马功劳。翼是画家，为了赶上情人节送枚一幅荷花，翼不得不用电吹风每天吹那幅画，使它快干，星夜兼程，总算没有误了大事。

    ２３日一到表哥家，表哥就象小孩子一样想炫耀，急急忙忙地拽着我上楼要我参观他们新布置的卧室。

    卧室没有多大变化，只是地毯换成了紫红色，梳妆台和床是白色的，忘记从前是什么颜色了，壁上有一幅碧绿的荷花的油画，一张新婚照片。整间屋子极新鲜明亮。那帧照片很引人注目，是我看到过的最有情调的结婚照片了，如十九世纪的一幅油画。阳光模模糊糊地从身后的窗子上照进来，给桌上的那瓶花和整间屋子凭添了几分亮色，新娘斜戴着一顶花环般的帽子，凤目含羞低垂，红艳艳的脸孔上满是娇羞。新郎着黑色燕尾服，正含情脉脉地注视着新娘。看上去是那样地和谐美丽。不禁心中叹道：一对璧人也！

    有了太太，今年表哥家的圣诞节是不同于两年前的了。房子的四周都充满了圣诞气氛。门前的树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彩灯。客厅里有一棵小小的圣诞树，上面灯光闪烁，装饰物很简单随意，不象美国人的圣诞树华丽而郑重，毕竟中国人不太重视这个节日。落地窗前宽大的窗台上摆满了圣诞卡，一只白色的小帆船，一个有两只天鹅的画屏。一小盆植物，几盆花。窗子上挂了一串彩色汽球，是由白色、浅蓝、桔黄、粉红、紫红、蓝绿色的汽球组成，全是枚喜爱的甜蜜的色彩。一些零散的彩灯也悬挂在客厅的四周。地板上有一棵枝叶肥大的长青植物。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盆吊兰，是圣诞除夕的样子，但是没有圣诞晚会，没有圣诞礼物（第二天早上才在树下看到了一大堆礼物）。

    这次来到表哥家，看了他们许多照片。每张都很漂亮。枚是这样难得的甜美的女孩，表哥又潇洒帅气，他们的照片当然好看极了。餐厅里的那张放大到２２Ｘ１６英寸的照片尤为好。照片上两人站在湖边的草地上，草色金黄，是秋天了。背后的湖水是苍蓝色的。湖水过去是一大片热烈的红枫和一片灰青色的枫叶。看上去既温暖又安定。照片上的两个人含笑而立，幸福依偎。

    表哥现在生活得相当惬意。有好太太好事业，真是诸般都好了。

    枚是既柔艳又刚强的女子，也是吃过苦经过一些风浪的人。我总以为在生活中受点儿伤，不太严重的那种，是好事。使你既不会激越起来，变得愤世嫉俗，又使你对眼前所有的一切格外珍惜，使这世界更加丰盛，不论在什么样的困境中，都有一种生之烂漫。如初春的桃花，多一点儿枝枝节节，就多开一点儿花。

　　枚大学学的是电子，８６年毕业后分配在新华社的计算机部。在那里工作过两年。其间遇到亚运会，曾被派到南韩独立地负责那里计算机的运转。见到她在亚运会上被记者包围采访的照片，衣裙飘飘，充满自信，光彩照人。

    ８８年，ＡＴ＆Ｔ在中国设立办事处，她遂辞去新华社的工作，应聘到ＡＴ＆Ｔ。

    在她的公司里，老美是一等公民，港台人二等公民，本地人三等公民。三等公民只做技术活，工资少，不能参与决策，高级苦力而已。

    刚去时，枚只是计算机销售部的一般技术人员，一场“六四”成全了她。炮火声中，外国公司都撤走了，ＡＴ＆Ｔ也关闭了，老板走得是如此匆忙，饭只吃了一半，就放在了桌子上，携眷匆匆逃离北京城，丢下了一室的小动物。及至一个月之后再回来时，两只小鸡和一只猫都饿死了，唯有鱼缸里的几只金鱼依然在那儿有气无力地游动着。老板将这几只鱼送给了她，嘱咐她好好喂养，它们活得不易。可惜，只养了两个月，金鱼被她养死了。

    回来后，计算机部的港台人尚未归，老板于是将他们全辞退了，并任命枚为部门经理。那时，枚还不到２６岁。这个部随之成了“解放区”，别的部门依然“国统”，是美国人或港台人做老板。同胞们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从未做过销售，规矩完全不懂，心里怕怕，去问老板，可不可以带她去做一次？老板说：“面前是一条河，你或者设法跨过去，或者我换人，让别人做。”自从ＡＴ＆Ｔ在中国开业，老板还未做出多少成绩，刚刚才从美国受气回来，自然要所有的人卖命工作。

    硬着头皮，开始了第一笔生意。

    与中关村一家大公司联系好，要见他们的副总经理，早早就去了在门口转悠，将皮包抱在胸前，转来转去想，哆哆嗦嗦，为难见面了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到时间了，一走进去，第一句话只好装模作样地问：“可否将你们公司的情况介绍介绍？”心里象有只小兔子一样砰砰乱跳。

    接着谈了下来，又谈了几次，居然也签下了第一笔合同。

　　或者是因为她太漂亮，再加上是本地人，一去，老板的大秘书就不喜欢她。这位大秘书３６岁，香港人，未婚。一脸麻子，绿豆眼，大嘴巴，长得凶凶的，但是她手脚麻利，是做秘书的好材料，已经跟了老板三年了。老板在香港ＡＴ＆Ｔ部时，她就跟着他，也算是老板的老部下了。也许是因为自己丑，所以恨透了天下的美女人。更恨一位“三等公民”的美女人地位比她高。

    大秘书常和她为难，四处制造是非，讲她的坏话，不停地向老板打小报告。每日午饭时就拿她做话题，说她这不好那也不是。同事们都很奇怪，为什么这人老讲枚的坏话，而枚从未议论过任何人。大概她是太妒忌枚了吧？

    刚做第一笔合同时，老板在美国。枚写好一份文件给大秘书，要她打字。一会儿，当枚偶然路过秘书办公室时，听见大秘书正在讲美国长途，说：“哎呀，合同写得糟糕极了，尽是错，根本要不得，要重写。我只好给她改了。”

    枚推门进去，质问大秘书：“你在和谁讲电话？”秘书嘴一撇：“这里没你的事，我会处理的。”枚坚持：“把电话给我。”大秘书傲慢地看着枚，不肯把电话交出来。枚正色道：“别忘了，你只是秘书。”

    接过电话来，那边传来了老板的询问：“怎么一回事？说你的合同有很多错？”。枚答：“我不知道，没有人告诉我合同有错误。”转问大秘书：错在何处？大秘书期期艾艾地指出一个单词错了。老板听了后默然，好一会儿才说：“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大家都回去工作。”

    大秘书不仅在港台人和本地人之间制造矛盾，而且还离间本地人之间的关系。枚有一位小秘书，这位小秘书是专为她工作的，但是要经过大秘书接任务。大秘书就对小秘书说：“枚很不喜欢你，说你手脚不快，做得不好，她常到老板那里去讲你坏话。”多说几遍，小秘书真信了。枚发现小秘书消极怠工，还不明白怎么回事，直到一位朋友告诉她才恍然大悟。

    年底总结，枚完成了百分之两百的工作，老板十分高兴。但是，枚提出要辞职。老板问为什么，他不肯丢掉这样的好员工。枚说：“这份工作我做起来太累。自己用劲在前面冲，背后却有人捅刀子。”老板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他去找大秘书谈过后回来告诉枚，准备辞掉大秘书。他要的是效率，不喜欢太多人与人之间的消耗。

    但是枚很善良，不忍心老板辞去大秘书。枚想，她长得那么惨，年龄又大了，性格又不令人愉快，回港后大概是很难再找到工作的。枚只要求小秘书直接为她工作，大秘书离她远点儿。

    后来，大秘书调回了ＡＴ＆Ｔ的香港部。大概是继续玩政治，那边又没有老板护着，所以，过了一段时间，听说还是被辞掉了。

　　就这样，她在这间公司立住了脚。

　　三年后，枚又来到了美国打天下。在这里，她遇到了表哥。

    听完枚的故事，夜已深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雪了。开门一看，地上已铺上了厚厚的一层雪。雪花正温柔地纷纷扬扬地飘落着。门前树上的圣诞灯光映照得这些雪花都成了五彩，美丽极了。天是灰蒙蒙的，枝叶落尽的树也是灰褐色的，静悄悄地温柔地矗立着。邻家的小孩在雪地上忙乱地堆雪人打雪仗。新泽西难得见到白色的圣诞，所以小孩子们才如此惊喜吧？

　　室外冷极了，阵阵寒风吹来，令人瑟缩不已。赶紧关上门，躲进一室的温暖里。愿枚和表兄的家永远温暖明亮和芬芳，愿枚的故事永远美丽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