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sensible poetry

From: Chengpu Wang <[email-masked]>
Date: Mon, 10 Jan 1994 16:02:02 GMT

远  方  的  日  子 (二)

                                 河

                                 一

    不安地湍动着的河呵, 你是要对太阳说些什么呢----

     我看过北方的河, 在巨大的山峰间, 在巨大的云朵下, 巨大的峡谷中: 只是那么一点儿涓涓细流.
     我看过南方的河: 在一片热雨中眯起眼睛;
     我也见过梦中的河----是那未明的天的颜色.

    在朝阳下我看过河,
    在夕阳下我看过河,
    在雨后我看过河,
    在漆黑的子夜里我看不见河----只能听听它的声音.

    何时才能将我渡送过那一边去呢? 我问你, 河!

                            二

    我一个人坐在河旁,
        象一片秋叶----璀璨, 金黄;
            眼睛望着远处, 久久地坐在那里.
    这小小的秋天, 使我的心感到这样的旋转,
        在生与死, 离与别, 来与往中,
            感到哽咽;
    许多世纪来的游魂,
        那些美妙的神思, 那些热情的希望,
             那些我们人性中的至圣, 至神, 至爱, 至恋,
    不过是这些秋风中的落叶,
        我觉得我已经说不出话......
    是一阵风把我唤醒, 是几粒种子
        落在了我无意地向前伸出着的手中,
            我抓住它们, 凝视着, 一下想到了我自己;
    歌声从四宇中响起来,
        秋的世界在眼前摇曳,
            热切的泉流亲吻着我的脸;
    是的, 我感受到了身旁的河----在沉默中流淌着的力量了,
        万物在死亡的萧索中冲腾,
            追逐着完美的存在, 不再是为了一层意义的贝壳,
    尽管将在这追寻中枯萎;
        仍将生命的河渲染得五彩缤纷,
            将死亡也熔入这生命的河;
    ----是的, 我虽落在这里,
        却不是一片落叶;
    是的, 当我明白了这一切, 感受到痛苦的巨大拍击, 象潮水一般地周而往复的时候,
        就再也不怕在死亡的夸耀中,
            随忘川而下了!

                              三

    每一条河都是我的老朋友
    每一条新结识的河都在沉默中与我打着招呼
    我洒我的泪在每一条将要离去的河中
    而它们的眼泪撞击着它们的胸膛, ----这便是我的生命.

    当我走进河水中的时侯, 我身体里的水简直是急切地想要加入那个行列,
    在春天刚解冻的河水旁我也欢呼雀跃地发出潺潺的声音,
    在酽酽的夏日阳光中我的心在树梢儿上高挂,
        我要飞过这条河, 象雀儿一样;
    当秋天的冰冷的寓言使河水变得澄清的时候,
        我把我所有的落叶都在它的面前打开, 祈求它带走我所有的悲伤......
    人呵, 你不也在----你的生活和你的友谊中飘泊吗?
    河水欢乐地顷倾入大海, 而你们却因想要永恒而沉默.

    只有在凛冽的冬天, 河水只在黎明前的天际闪着光;
    我想河是永存的; 虽然我正走在只有卵石的河滩上.

    河呵, 我也常常想, 你是一个小小的行列, 因痛苦而欢歌, 因欣喜而流泪, 也因苦闷彷惶而流得欢畅----你盛大的河床不常常是干涸的吗? 让人们去从那许多卵石中去猜你梦中的浪花啊!

                                四

    我的生活沉默得象一条河,
    我的感情冲撞得象一条河,
    生活的不多的几次浪花, ----又落入了它的洪流,
    带了更多的向前去的力量; 呵, 河.

    我小的时候同学们管我叫 "他没有父亲----他爹死了!"
    然后是一段在冬风中跑着的历史,
    我以後的生活沉默得象一条真正的河,
    一条流向启明星的河, 一条流向太阳的河;

    我携来的是高原的泥沙, 我携着那里古远的记忆.
    我带来的是干旱, 我带走的是水,
    不知是什么力量拖曳着我向前去, 我并不需要海: 在海中我仍将孤独地前行.
    从我的金黄色中打去一桶水吧......

    我们是些沉默的寓言家; 因为我们将茂盛, 我们不能说; 因为我们将凋零, 我们也不能说.
    荫翳便是我们的存在, 沉默便是我们的果实, 我们的生命一年四季.
    我们是些寓言家, 我们是片森林;
    我们是森林, 我们是片寓言家----呵, 这些河流的年轻的母亲.

    也许我会用我的一生去写一首诗: <<河>>
    因为只有它赞颂过我这微茫的生命.

                                五

    北雁南飞双翅东西分上下,
    西水东流两岸南北隔春秋.
    就是这一条寒江, 在我心中汨汨流淌.

    让财迷们得到珠宝, 让野心家们得到权力, 让暴君们得到血腥----的历史啊:
    ----让我得到一点歌声吧!

    多少人我们想感谢, 多少人我们想拥抱, 多少人我们想亲吻;
    多少话儿是宿命的述说,
    然而他们沉默的面孔匆匆地从我们面前流过
    流过了, 不过是站在河的岸上----挥挥手.

    大海呵, 你不也是----一条盛大的河嘛!

    使那踯躅不前的, 是谁呢?
    使心这么沉静的, 是什么呢?
    那波涛再也不去追逐它的同伴, 它的方向, 和它的跳跃了.

    没有交往的歌声在我灵魂中的山谷里回荡着, 汲走了它生命的一切活力与热情;
    我的心儿, 对着空空蒙蒙的烟雨, 做着它渴望的表示;
    而你蜿蜒无尽的歌声, 在我的夜幕里, 找到新的源泉了.

    河呵, 你这浑浊的一滴, 使我明白这 "生" 的序列的伟大和无限了.

                              六

    昨天的傍晚, 我还在运河中嬉水,
    我的肢体累了, 仍然不肯离去.
    它匆匆地流过我的身旁, 象是一个好朋友一般----挥了挥手, 没有说出要说的一句话,便离去了. 波光的吻, 浸入了我的肌肤, 使我全身异常明洁.
    它奔涌着, 它冲撞着, 它在夕阳下闪着光; 穹形的向上拱起的水面, 哗哗地滑过两岸的白杨绿柳, 而此时校园里那个青山环抱中的湖, 早已绿得象一汪鸡蛋清了.
    深秋的寒意使河水缄言, 也使我严肃; 沉默在沉思间歌唱着, 河水清澈异常; 冬风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咆哮, 草木笔立, 夕阳正向金色的山脉慢慢落下.
    它看着我, 它匆匆流过;
    ----我懂了, 它是在用养育海燕的爱情, 来对待我; 我伸展开我的两条上臂.

*注: "校园里那个青山环抱中的湖" 指北大的未名湖.
                        *               *               *
*输入: DNGDNG 及 NJSTAR(SHAREWARE).
*作者: 成 朴 (CPWANG @ CCVM.SUNYSB.EDU.) 保留版权.
*      读者可参阅本人昨日 "ACT" 中的 "序" 及1993年<<华夏文摘>>中的 " '六.四'反思录"(有改动), "谈 '民族问题'与 '大国意识'", " '千古罪人' 辩", 以了解这些诗的写作背景.
*      欢迎批评指正, 并希望和感谢有兴趣的读者朋友做进一步传阅.
*      若希望从计算机中得到一份完整的诗集, 请与作者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