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bject: ~{P&0A=-:~#(6~#)
From: [email-masked]
Date: Wed, 2 Nov 1994 19:18:46 UTC
Newsgroups: alt.chinese.text

二    聆秘
 
    林平之只想挣扎起身，扑上去和方人智、于人豪一拼，但後心被点了几处穴道，下半
身全然不能动弹，心想手筋如被挑断，又再穿了琵琶骨，从此成为废人，不如就此死了乾
净。突然之间，後面灶间里传来「啊啊」两下长声惨呼，却是贾人达的声音。
 
    方人智和于人豪同时跳起，手挺长剑，冲向後进。大门口人影一闪，一人悄没声的窜
了进来，一把抓住林平之的後领，提了起来。林平之「啊」的一声低呼，见这人满脸凹凹
凸凸的尽是豆瘢，正是因她而起祸的那卖酒丑女。
 
    那丑女抓著他向门外拖去，到得大树下系马之处，左手又抓住他後腰，双手提著他放
上一匹马的马背。林平之正差愕间，只见那丑女手中已多了一柄长剑，随即白光闪动，那
丑女挥剑割断马□，又在马臀上轻轻一剑。那马吃痛，一声悲嘶，放开四蹄，狂奔入林。
 
    林平之大叫：「妈，爹！」心中记挂著父母，不肯就此独自逃生，双手在马背上拼命
一撑，滚下马来，几个打滚，摔入了长草之中。那马却毫不停留，远远奔驰而去。林平之
拉住灌木上的树枝，想要站起，双足却没半分力气，只撑起尺许，便即摔倒，跟著又觉腰
间臀上同时剧痛，却是摔下马背时撞到了林中的树根、石块。
 
    只听得几声呼叱，脚步声响，有人追了过来，林平之忙伏入草丛之中。但听得兵刃交
加声大作，有几人激烈相斗，林平之悄悄伸头，从草丛空隙中向前瞧去，只见相斗双方一
边是青城派的于人豪与方人智，另一边便是那丑女，还有一个男子，却用黑布蒙住了脸，
头发花白，是个老者。林平之一怔之间，便知是那丑女的祖父、那姓萨的老头，寻思：「
我先前只道这两人也是青城派的，那知这姑娘却来救我。唉，早知她武功了得，我又何必
强自出头，去打甚麽抱不平，没来由的惹上这场大祸。」又想：「他们斗得正紧，我这就
去相救爹爹、妈妈。」可是背心上穴道未解，说甚麽也动弹不得。
 
    方人智连声喝问：「你……你到底是谁？怎地会使我青城派剑法？」那老者不答，蓦
地里白光闪动，方人智手中长剑脱手飞起。方人智急忙後跃，于人豪抢上挡住。那蒙面老
者急出数招。于人豪叫道：「你……你……」语音显得甚是惊惶，突然铮的一声，长剑又
被绞得脱手。那丑女抢上一步，挺剑疾刺。那蒙面老者挥剑挡住，叫道：「别伤他性命！
」那丑女道：「他们好不狠毒，杀了这许多人。」那老者道：「咱们走罢！」那丑女有些
迟疑。那老者道：「别忘了师父的吩咐。」那丑女点点头，说道：「便宜了他们。」纵身
穿林而去。那蒙面老者跟在她身後，顷刻间便奔得远了。
 
    方于二人惊魂稍定，分别拾起自己的长剑。于人豪道：「当真邪门！怎地这家伙会使
咱们的剑法？」方人智道：「他也只会几招，不过……不过这招『鸿飞冥冥』，可真使得
……使得……唉！」于人豪道：「他们把这姓林的小子救去了……」方人智道：「啊哟，
可别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林震南夫妇！」于人豪道：「是！」两人转身飞步奔回。
 
    过了一会，马蹄声缓缓响起，两乘马走入林中，方人智与于人豪分别牵了一匹。马背
上缚的赫然是林震南和王夫人。林平之张口欲叫「妈！爹！」幸好立时硬生生的缩住，心
知这时倘若发出半点声音，非旦枉自送了性命，也失却了相救父母的机会。
 
    离开两匹马数丈，一跛一拐的走著一人，却是贾人达。他头上缠的白布上满是鲜血，
口中不住咒骂：「格老子，入你的先人板板，你龟儿救了那兔儿爷去，这两只老兔儿总救
不去了罢？老子每天在两只老兔儿身上割一刀，咱们挨到青城山，瞧他们还有几条性命…
…」
 
    方人智大声道：「贾师弟，这对姓林的夫妇，是师父他老人家千叮万嘱要拿到手的，
他们要是有了三长两短，瞧师父剥你几层皮下来？」贾人达哼了一声，不敢再作声了。
 
    林平之耳听得青城派三人掳劫了父母而去，心下反而稍感宽慰：「他们拿了我爹妈去
青城山，这一路上又不敢太难为我爹妈。从福建到四川青城山，万里迢迢，我说甚麽也要
想法子救爹爹妈妈出来。」又想：「到了镖局的分局子里，派人赶去洛阳给外公送信。」
 
    他在草丛中躺著静静不动，蚊猗来叮，也无法理会，过了好几个时辰，天色已黑，背
上被封的穴道终於解开，这才挣扎著爬起，慢慢回到饭铺之前。
 
    寻思：「我须得易容改装，叫两个恶人当面见到我也认不出来，否则一下子便给他们
杀了，那里还救得到爹妈？」走入饭店主人的房中，打火点燃了油灯，想找一套衣服，岂
知山乡穷人真是穷得出奇，连一套替换的衣衫也无。走到饭铺之外，只见饭铺主人夫妇的
□首兀自躺在地下，心道：「说不得，只好换上死人的衣服。」除下死人衣衫，拿在手中
，但觉秽气冲鼻，心想该当洗上一洗，再行换上，转念又想：「我如为了贪图一时清洁，
耽误得一时半刻，错过良机，以致救不得爹爹妈妈，岂不成为千古大恨？」一咬牙齿，将
全身衣衫脱得清光，穿上了死人的衣衫。
 
    点了一根火把，四下里一照，只见父亲和自己的长剑、母亲的金刀，都抛在地下。他
将父亲长剑拾了起来，包在一块破布之中，插在背後衣内，走出店门，只听得山涧中青蛙
阁阁之声隐隐传来，突然间感到一阵凄凉，忍不住便要放声大哭。他举手一掷，火把在黑
影中划了一道红弧，嗤的一声，跌入了池塘，登时熄灭，四周又是一片黑暗。
 
    他心道：「林平之啊林平之，你若不小心，再落入青城派恶贼的手中，便如这火把跌
入臭水池塘中一般。」举袖擦了擦眼睛，衣袖碰到脸上，臭气直冲，几欲呕吐，大声道：
「这一点臭气也耐不了，枉自称为男子汉大丈夫了。」当下拔足而行。
 
    走不了几步，腰间又剧痛起来，他咬紧牙关，反而走得更加快了。在山岭间七高八低
的乱走，也不知父母是否由此道而去。行到黎明，太阳光迎面照了过来，耀眼生花，林平
之心中一凛：「那两个恶贼押了爹爹妈妈去青城山，四川在福建之西，我怎麽反而东行？
」急忙转身，背著日光疾走，寻思：「爹妈已去了大半日，我又背道行了半夜，和他们离
得更加远了，须得去买一匹坐骑才好，只不知要多少银子。」一摸口袋，不由得连声价叫
苦，此番出来，金银珠宝都放在马鞍旁的皮囊之中，林震南和王夫人身边都有银两，他身
上却一两银子也无。他急上加急，顿足叫道：「那便如何是好？那便如何是好？」呆了一
阵，心想：「搭救父母要紧，总不成便饿死了。」迈步向岭下走去。
 
    到得午间，腹中已饿得咕咕直叫，见路旁几株龙眼数上生满了青色的龙眼，虽然未熟
，也可充饥。走到树下，伸手便要去折，随即心想：「这些龙眼是有主之物，不告而取，
便是作贼。林家三代干的是保护身家财产的行当，一直和绿林盗贼作对，我怎麽能作盗贼
勾当？倘若给人见到，当著我爹爹之面骂我一声小贼，教我爹爹如何做人？福威镖局的招
牌从此再也立不起来了。」他幼禀庭训，知道大盗都由小贼变来，而小贼最初窃物，往往
也不过一瓜一果之微，由小而多，终於积重难返，泥足深陷而不能自拔。想到此处，不由
得背上出了一身冷汗，立下念头：「终有一日，爹爹和我要重振福威镖局的声威，大丈夫
须当立定脚跟做人，宁做乞儿，不作盗贼。」迈开大步，向前急行，再不向道旁的龙眼树
多瞧一眼。
 
    行出数里，来到一个小村，他走向一家人家，嗫嗫嚅嚅的乞讨食物。他一生茶来伸手
，饭来张口，那里曾向旁人乞求过甚麽？只说得三句话，已胀红了脸。
 
    那农家的农妇刚和丈夫呕气，给汉子打了一顿，满肚子正没好气，听得林平之乞食，
开口便骂了他个狗血淋头，提起扫帚，喝道：「你这小贼，鬼鬼祟祟的不是好人。老娘不
见了一只母鸡，定是你偷去吃了，还想来偷鸡摸狗。老娘便有米饭，也不施舍给你这下流
胚子。你偷了我家的鸡，害得我家那天杀的大发脾气，揍得老娘周身都是乌青……」
 
    那农妇骂一句，林平之退一步。那农妇骂得兴起，提起扫帚向林平之脸上拍来。林平
之大怒，斜身一闪，举掌便欲向她击去，陡然动念：「我求食不遂，却去殴打这乡下蠢妇
，岂不笑话？」硬生生将这一掌收转，岂知用力大了，收掌不易，一个箧□，左脚踹上了
一堆牛粪，脚下一滑，仰天便倒。那农妇哈哈大笑，骂道：「小毛贼，教你跌个好的！」
一扫帚拍在他头上，再在他身上吐了口唾涎，这才转身回屋。
 
    林平之受此羞辱，愤懑难言，挣扎著爬起，脸上手上都是牛粪。正狼狈间，那农妇从
屋中出来，拿著四枝煮熟的玉米棒子，交在他手里，笑骂：「小鬼头，这就吃吧！老天爷
生了你这样一张俊脸蛋，比人家新媳妇还要好看，偏就是不学好，好吃懒做，有个屁用？
」林平之大怒，便要将玉米棒子摔出。那农妇笑道：「好，你摔，你摔！你有种不怕饿死
，就把玉米棒子摔掉，饿死你这小贼。」林平之心想：「要救爹爹妈妈，报此大仇，重振
福威镖局，今後须得百忍千忍，再艰难耻辱的事，也当咬紧牙关，狠狠忍住。给这乡下女
人羞辱一番，又算得甚麽？」便道：「多谢你了！」张口便往玉米棒子咬去。那农妇笑道
：「我料你不肯摔。」转身走开，自言自语：「这小鬼饿得这样厉害，我那只鸡看来不是
他偷的。唉，我家这天杀的，能有他一半好脾气，也就好了。」
 
    林平之一路乞食，有时则在山野间采摘野果充饥，好在这一年福建省年岁甚熟，五谷
丰登，民间颇有馀粮，他虽然将脸孔涂得十分污秽，但言语文雅，得人好感，求食倒也不
难。沿路打听父母的音讯，却那里有半点消息？
 
    行得八九日後，已到了江西境内，他问明途径，迳赴南昌，心想南昌有镖局的分局，
该当有些消息，至不济也可取些盘缠，讨匹快马。
 
    到得南昌城内，一问福威镖局，那行人说道：「福威镖局？你问来干麽？镖局子早烧
成了一片白地，连累左邻右舍数十家人都烧得精光。」林平之心中暗叫一声苦，来到镖局
的所在，果见整条街都是焦木赤砖，遍地瓦砾。他悄立半晌，心道：「那自是青城派的恶
贼们干的。此仇不报，枉自为人。」在南昌更不耽搁，即日西行。
 
    不一日来到湖南省会长沙，他料想长沙分局也必给青城派的人烧了。岂知问起福威镖
局出了甚麽事，几个行人都茫然不知。林平之大喜，问明了所在，大踏步向镖局走去。
 
    来到镖局门口，只见这湖南分局虽不及福州总局的威风，却也是朱漆大门，门畔蹲著
两只石狮，好生堂皇，林平之向门内一望，不见有人，心下踌躇：「我如此褴褛狼狈的来
到分局，岂不教局中的镖头们看小了？」
 
    抬起头来，只见门首那块「福威镖局湘局」的金字招牌竟是倒转悬挂了，他好生奇怪
：「分局的镖头们怎地如此粗心大意，连招牌也会倒挂？」转头去看旗杆上的旗子时，不
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只见左首旗杆上悬著一对烂草鞋，右首旗杆挂著的竟是一条女子花裤
，撕得破破烂烂的，却兀自在迎风招展。
 
    正错愕间，只听得脚步声响，局里走出一个人来，喝道：「龟儿子在这里探头探脑的
，想偷甚麽东西？」林平之听他口音便和方人智、贾人达等一夥人相似，乃是川人，不敢
向他瞧去，便即走开，突然屁股上一痛，已被人踢了一脚。林平之大怒，回身便欲相斗，
但心念电转：「这里的镖局是给青城派占了，我正可从此打探爹爹妈妈的讯息，怎地沉不
住气？」当即假装不会武功，扑身摔倒，半天爬不起来。那人哈哈大笑，又骂了几声「龟
儿子」。
 
    林平之慢慢挣扎著起来，到小巷中讨了碗冷饭吃了，寻思：「敌人便在身畔，可千万
大意不得。」更在地下找些煤灰，将一张脸涂得漆黑，在墙角落里抱头而睡。
 
    等到二更时分，他取出长剑，插在腰间，绕到镖局後门，侧耳听得墙内并无声息，这
才跃上墙头，见墙内是个果园，轻轻跃下，挨著墙边一步步掩将过去。四下里黑沉沉地，
既无灯火，又无人声。林平之心中柁柁大跳，摸壁而行，唯恐脚下踏著柴草砖石，发出声
音，走过了两个院子，见东边厢房窗中透出灯光，走近几步，便听到有人说话。他极缓极
缓的踏步，弓身走到窗下，屏住呼吸，一寸一寸的蹲低，靠墙而坐。
 
    刚坐到地下，便听得一人说道：「咱们明天一早，便将这龟儿镖局一把火烧了，免得
留在这儿现眼。」另一人道：「不行！不能烧。皮师哥他们在南昌一把火烧了龟儿镖局，
听说连得邻居的房子也烧了几十间，於咱们青城派侠义道的名头可不大好听。这一件事，
多半要受师父责罚。」林平之暗骂：「果然是青城派干的好事，还自称侠义道呢！好不要
脸。」只听先前那人道：「是，这可烧不得！那就好端端给他留著麽？」另一人笑道：「
吉师弟，你想想，咱们倒挂了这狗贼的镖局招牌，又给他旗杆上挂一条女人烂裤，福威镖
局的名字在江湖上可整个毁啦。这条烂裤挂得越久越好，又何必一把火给他烧了？」那姓
吉的笑道：「申师哥说的是。嘿嘿，这条烂裤，真叫他福威镖局倒足了霉，三百年也不得
翻身。」
 
    两人笑了一阵，那姓吉的道：「咱们明日去衡山给刘正风道喜，得带些甚麽礼物才好
？」这次讯息来得好生突兀，这份礼物要是小了，青城派脸上可不大好看。」
 
    那姓申的笑道：「礼物我早备下了，你放心，包你不丢青城派的脸。说不定刘正风这
次金盆洗手的席上，咱们的礼物还要大出风头呢。」那姓吉的喜道：「那是甚麽礼物？我
怎麽一点也不知道？」那姓申的笑了几声，甚是得意，说道：「咱们借花献佛，可不用自
己掏腰包。你瞧瞧，这份礼够不够光采。」只听得房中簌簌有声，当是在打开甚麽包裹。
那姓吉的一声惊呼，叫道：「了不起！申师哥神通广大，那里去弄来这麽贵重的东西？」
 
    林平之真想探眼到窗缝中去瞧瞧，到底是甚麽礼物，但想一伸头，窗上便有黑影，给
敌人发现了可大事不妙，只得强自克制。只听那姓申的笑道：「咱们占这福威镖局，难道
是白占的？这一对玉马，我本来想孝敬师父的，眼下说不得，只好便宜了刘正风这老儿了
。」林平之又是一阵气恼：「原来他抢了我镖局中的珍宝，自己去做人情，那不是盗贼的
行迳麽？长沙分局自己那有甚麽珍宝，自然是给人家保的镖了。这对玉马必定价值不菲，
倘若要不回来，还不是要爹爹设法张罗著去赔偿东主。」
 
    那姓申的又笑道：「这里四包东西，一包孝敬众位师娘，一包分给众位师兄弟，一包
是你的，一包是我的。你拣一包罢！」那姓吉的道：「那是甚麽？」过得片刻，突然「哗
」的一声惊呼，道：「都是金银珠宝，咱们这可发了大洋财啦。龟儿子这福威镖局，入他
个先人板板，搜刮得可真不少。师哥，你从那里找出来的？我里里外外找了十几遍，差点
儿给他地皮一块块撬开来，也只找到一百多两碎银子，你怎地不动声色，格老子宝宝藏搜
了出来？」那姓申的甚是得意，笑道：「镖局中的金银珠宝，岂能随随便便放在寻常地方
？这几天我瞧你开抽屉，劈箱子，拆墙壁，忙得不亦乐乎，早料到是瞎忙，只不过说了你
也不信，反正也忙不坏你这小子。」那姓吉的道：「佩服，佩服！申师哥，你从那里找出
来的？」
 
    那姓申的道：「你倒想想，这镖局子中有一样东西很不合道理，那是甚麽？」姓吉的
道：「不合道理？我瞧这龟儿子镖局不合道理的东西多得很。他妈的功夫稀松平常，却在
门口旗杆之上，高高扯起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狮子。」那姓申的笑道：「大狮子给换上条烂
裤子，那就挺合道理了。你再想想，这镖局子里还有甚麽希奇古怪的事儿？」那姓吉的一
拍大腿，说道：「这些湖南驴子干的邪门事儿太多。你想这姓张的镖头是这里一局之主，
他睡觉的房间隔壁屋里，却去放上一口死人棺材，岂不活该倒霉，哈哈！」姓申的笑道：
「你得动动脑筋啊。他为甚麽在隔壁房里放口棺材？难道棺材里的死人是他老婆儿子，他
舍不得吗？恐怕不见得。是不是在棺材里收藏了甚麽要紧东西，以便掩人耳目……」
 
    那姓吉的「啊」的一声，跳了起来，叫道：「对，对！这些金银珠宝，便就藏在棺材
之中？妙极，妙极，他妈的，先人板板，走镖的龟儿花样真多。」又道：「申师哥，这两
包一般多少，我怎能跟你平分？你该多要些才是。」只听得□□簌簌声响，想是他从一包
金银珠宝之中抓了些，放入另一包中。那姓申的也不推辞，只笑了几声。那姓吉的道：「
申师哥，我去打盆水来，咱们洗脚，这便睡了。」说著打了个呵欠，推门出来。
 
    林平之缩在窗下，一动也不敢动，斜眼见那姓吉的汉子矮矮胖胖，多半便是那日间在
他屁股上踢了一脚的。
 
    过了一会，这姓吉的端了一盆热水进房，说道：「申师哥，师父这次派了咱们师兄弟
几十人出来，看来还是咱二人所得最多，托了你的福，连我脸上也有光采。蒋师哥他们去
挑广州分局，马师哥他们去挑杭州分局，他们莽莽撞撞的，就算见到了棺材，也想不到其
中藏有金银财物。」那姓申的笑道：「方师哥、于师弟、贾人达他们挑了福州总局，卤获
想必比咱哥儿俩更多，只是将师娘宝贝儿子的一条性命送在福州，说来还是过大於功。」
那姓吉的道：「攻打福威镖局总局，是师父亲自押阵的，方师哥、于师弟他们不过做先行
官。余师弟丧命，师父多半也不会怎麽责怪方师哥他们照料不周。咱们这次大举出动，大
夥儿在总局和各省分局一起动手，想不到林家的玩意儿徒有虚名，单凭方师哥他们三个先
锋，就将林震南夫妻捉了来。这一次，可连师父也走了眼啦。哈哈！」
 
    林平之只听得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寻思：「原来青城派早就深谋远虑，同时攻我总局
和各省分局。倒不是因我杀了那姓余的而起祸。我即使不杀这姓余的恶徒，他们一样要对
我镖局下手。余沧海还亲自到了福州，怪不得那摧心掌如此厉害。但不知我镖局甚麽地方
得罪了青城派，他们竟敢下手如此狠毒？」一时自咎之情虽然略减，气愤之意却更直涌上
来，若不是自知武功不及对方，真欲破窗而入，刃此二□。但听得房内水响，两人正自洗
脚。
 
    又听那姓申的道：「倒不是师父走眼，当年福威镖局威震东南，似乎确有真实本事，
辟邪剑法在武林中得享大名，不能全靠骗人。多半後代子孙不肖，没学到祖宗的玩艺儿。
」林平之黑暗中面红过耳，大感惭愧。那姓申的又道：「咱们下山之前，师父跟我们拆解
辟邪剑法，虽然几个月内难以学得周全，但我看这套剑法确是潜力不小，只是不易发挥罢
了。吉师弟，你领悟到了多少？」那姓吉的笑道：「我听师父说，连林震南自己也没能领
悟到剑法要旨，那我也懒得多用心思啦。申师哥，师父传下号令，命本门弟子回到衡山取
齐，那麽方师哥他们要押著林震南夫妇到衡山了。不知那辟邪剑法的传人是怎样一副德性
。」
 
    林平之听到父母健在，却被人押解去衡山，心头大震之下，又是欢喜，又是难受。
 
    那姓申的笑道：「再过几天，你就见到了，不妨向他领教领教辟邪剑法的功夫。」
 
    突然喀的一声，窗格推开。林平之吃了一惊，只道被他们发现了行迹，待要奔逃，
突然间豁喇一声，一盆热水兜头泼下，他险些惊呼出声，跟著眼前一黑，房内熄了灯火
。
 
    林平之惊魂未定，只觉一条条水流从脸上淋下，臭烘烘地，才知是姓吉的将洗脚水
从窗中泼将出来，淋了他一身。对方虽非故意，自己受辱却也不小，但想探知了父母的
消息，别说是洗脚水，便是尿水粪水，淋得一身又有何妨？此刻万籁俱寂，倘若就此走
开，只怕给二人知觉，且待他们睡熟了再说。当下仍靠在窗下的墙上不动，过了好一会
，听得房中鼾声响起，这才慢慢站起身来。
 
    一回头，猛见一个长长的影子映在窗上，一幌一幌的抖动，他惕然心惊，急忙矮身
，见窗格兀自摆动，原来那姓吉的倒了洗脚水後没将窗格闩上。林平之心想：「报仇雪
恨，正是良机！」右手拔出腰间长剑，左手轻轻拉起窗格，轻跨入房，放下窗格。月光
从窗纸中透将进来，只见两边床上各睡著一人。一人朝里而卧，头发微秃，另一人仰天
睡著，□下生著一丛如乱茅草般的短须。床前的桌上放著五个包裹，两柄长剑。
 
    林平之提起长剑，心想：「一剑一个，犹如探囊取物一般。」正要向那仰天睡著的
汉子颈中砍去，心下又想：「我此刻偷偷摸摸的杀此二人，岂是英雄好汉的行迳？他日
我练成了家传武功，再来诛灭青城群贼，方是大丈夫所为。」当下慢慢将五个包裹提去
放在靠窗的桌上，轻轻推开窗格，跨了出来，将长剑插在腰里，取过包裹，将三个负在
背上缚好，双手各提一个，一步步走向後院，生恐发出声响，惊醒了二人。
 
    他打开後门，走出镖局，辨明方向，来到南门。其时城门未开，走到城墙边的一个
土丘之後，倚著土丘养神，唯恐青城派二人知觉，追赶前来，心中不住柁柁而跳。直等
到天亮开城，他一出城门，立时发足疾奔，一口气奔了十数里，这才心下大定，自离福
州城以来，直至此刻，胸怀方得一畅。眼见前面道旁有家小面店，当下进店去买碗面吃
，他仍不敢多有耽搁，吃完面後，立即伸手到包裹中去取银两会钞，摸到一小锭银子付
帐。店家将店中所有铜钱拿出来做找头，兀自不足。林平之一路上低声下气，受人欺辱
，这时候当即将手一摆，大声道：「都收下罢，不用找了！」终於回复了大少爷、少镖
头的豪阔气概。
 
    又行三十馀里後，来到一个大镇，林平之到客店中开了间上房，闩门关窗，打开五
个包裹，见四个包裹中都是黄金白银、珠宝首饰，第五个小包中是只锦缎盒子，装著一
对五寸来高的羊脂玉马，心想：「我镖局一间长沙分局，便存有这许多财宝，也难怪青
城派要生觊觎之心。」当下将一些碎银两取出放在身边，将五个包裹并作一包，负在背
上，到市上买了两匹好马，两匹马替换乘坐，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连日连夜的赶路。
 
    不一日到了衡山，一进城，便见街上来来去去的甚多江湖汉子，林平之只怕撞到方
人智等人，低下了头，迳去投店。那知连问了数家，都已住满了。店小二道：「再过三
天，便是刘大爷金盆洗手的好日子，小店住满了贺客，你到别处问问罢！」
 
    林平之只得往僻静的街道上找去，又找了三处客店，才寻得一间小房，寻思：「我
虽然涂污了脸，但方人智那□甚是机灵，只怕还是给他认了出来。到药店中买了三张膏
药，贴在脸上，把双眉拉得垂了下来，又将左边嘴角拉得翻了上去，露出半副牙齿，在
镜中一照，但见这副尊容说不出的猥琐，自己也觉可憎之极；又将那装满金银珠宝的大
包裹贴肉缚好，再在外面罩上布衫，微微弯腰，登时变成了一个背脊高高隆起的驼子，
心想：「我这麽一副怪模样，便爹妈见了也认我不出，那是再也不用担心了。」
 
    吃了一碗排骨大面，便到街上闲荡，心想最好能撞到父母，否则只须探听到青城派
的一些讯息，也是大有裨益。走了半日，忽然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他在街边买了个洪
油斗笠，戴在头上，眼见天边黑沉沉地，殊无停雨之象，转过一条街，见一间茶馆中坐
满了人，便进去找了个座头。茶博士泡了壶茶，端上一碟南瓜子、一碟蚕豆。
 
    他喝了杯茶，咬著瓜子解闷，忽听得有人说道：「驼子，大夥儿坐坐行不行？」那
人也不等林平之回答，大剌剌便坐将下来，跟著又有两人打横坐下。
 
    林平之初时浑没想到那人是对自己说话，一怔之下，才想到「驼子」乃是自己，忙
陪笑道：「行，行！请坐，请坐！」只见这三人都身穿黑衣，腰间挂著兵刃。
 
    这三条汉子自顾自的喝茶聊天，再也没去理会林平之。一个年轻汉子道：「这次刘
三爷金盆洗手，场面当真不小，离正日还有三天，衡山城里就已挤满了贺客。」另一个
瞎了一只眼的汉子道：「那自然啦。衡山派自己已有多大的威名，再加五岳剑派联手，
声势浩大，那一个不想跟他们结交结交？再说，刘正风刘三爷武功了得，三十六手『回
风落雁剑』，号称衡山派第二把高手，只比掌门人莫大先生稍逊一筹。平时早有人想跟
他套交情了。只是他一不做寿，二不娶媳，三不嫁女，没这份交情好套。这一次金盆洗
手的大喜事，武林群豪自然闻风而集。我看明後天之中，衡山城中还有得热闹呢。」
 
    另一个花白胡子道：「若说都是来跟刘正风套交情，那倒不见得，咱哥儿三个就并
非为此而来，是不是？刘正风金盆洗手，那是说从今而後，再也不出拳动剑，决不过问
武林中的是非恩怨，江湖上算是没了这号人物。他既立誓决不使剑，他那三十六路『回
风落雁剑』的剑招再高，又有甚麽用处？一个会家子金盆洗手，便跟常人无异，再强的
高手也如废人了。旁人跟他套交情，又图他个甚麽？」那年轻人道：「刘三爷今後虽然
不再出拳使剑，但他总是衡山派中坐第二把交椅的人物。交上了刘三爷，便是交上了衡
山派，也便是交上了五岳剑派哪。」那姓彭的花白胡子冷笑道：「结交五岳剑派，你配
麽？」
 
    那瞎子道：「彭大哥，话可不是这麽说。大家在江湖上行走，多一个朋友不多，少
一个冤家不少。五岳剑派虽然武艺高，声势大，人家可也没将江湖上的朋友瞧低了。他
们倘若真是骄傲自大，不将旁人放在眼里，怎麽衡山城中，又有这许多贺客呢？」
 
    那花白胡子哼了一声，不再说话，过了好一会，才轻声道：「多半是趋炎附势之徒
，老子瞧著心头有气。」
 
    林平之只盼这三人不停谈下去，或许能听到些青城派的讯息，那知这三人话不投机
，各自喝茶，却不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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